我叫领默,二十八岁,职业是建筑工程师。今天,六月十二日,是我女儿领柒柒的六岁生日。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暖洋洋的,是那种教科书般完美的出游日。
“爸爸,快看!摩天轮!”柒柒一手抓着我,一手指着远处那巨大的、缓缓转动的彩色轮盘,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确实很壮观。妻子苏沐染走在我另一侧,轻轻挽着我的手臂,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和天空一个颜色。“慢点,柒柒,小心脚下。”她的声音总是那么轻柔,能抚平我工作中积累的所有焦躁。
游乐园里人声鼎沸,和我们一样的三口之家随处可见。孩子们的笑声、尖叫,情侣们的私语,广播里欢快的音乐,还有爆米花和棉花糖甜腻的香气……这一切混合成一种名为“平凡幸福”的背景音。我握紧了沐染的手,心里是踏实的满足。作为一个和钢筋水泥打交道的人,此刻的柔软喧嚣,就是我构筑生活的全部意义。
不知为何,在我望向摩天轮顶端,评估其结构美感时——这是职业习惯——似乎瞥见最高处的轿厢顶上,有个比阴影更浓重的人形轮廓。但那可能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或者是某个维修部件。我的视线很快被柒柒拽回,她正嚷嚷着要去坐旋转木马。谁会一直盯着摩天轮顶看呢?那里除了天空,什么也没有。
陪着柒柒坐上华丽的木马,音乐响起,世界开始旋转。就在这欢乐的漩涡里,我似乎听到一个极其微弱、却冷硬如铁的声音,直接钻进了脑海深处,带着机械的韵律:“……五……四……”
我晃了晃头,是耳鸣吗?最近加班有点多。
木马停了,柒柒意犹未尽。沐染拿出水壶给她喝水。那个声音又来了,更清晰了一些,仿佛就在耳廓边缘低语:“……三……二……”
我猛地回头,四周依然是喧闹的人群,没有任何异常。沐染关切地看着我:“老公,怎么了?脸色有点白。”
“没事,可能有点晕。”我挤出一个笑容。
“……一。”归零。两点整。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不,不止是静音,更像是所有声音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抽走了。音乐、笑声、尖叫、广播……一切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不是寂静,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压抑的空。紧接着,是视觉上疯狂的崩解——我亲眼看到,脚下翠绿的草坪,像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在眨眼间褪色、枯萎、化为灰败的尘土。色彩斑斓的游乐设施,油漆以惊人的速度剥落、锈蚀,仿佛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雨侵蚀,瞬间变得破旧不堪。明亮的天空蒙上了一层永不消散的、病态的昏黄色阴霾。
“啊——!!!”短暂的死寂后,是四面八方爆发的、掺杂着极致恐惧的哭喊与尖叫。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彻底乱了。
“柒柒!”我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将还在发愣的女儿紧紧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沐染的脸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领默……这、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但这里不能待了,走!”我护着她们,凭借建筑工程师对空间的快速判断,朝着记忆中人流相对较少、遮蔽物较多的方向移动。路上全是惊慌失措的人,有孩子哭喊着找妈妈,有情侣在争吵该往哪跑,有老人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世界末日了吗?”“救命!谁来帮帮我!”……各种绝望的声音冲击着耳膜。
就在我们跌跌撞撞穿过一个原本售卖气球的小广场时,一阵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从侧上方传来!
我猛抬头,心脏几乎停跳。那是原本装饰成怪物大嘴的鬼屋入口!那扇巨大的、钢铁与木材结构的大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铰链处锈迹斑斑,连接部位肉眼可见地变形、撕裂,整个结构开始剧烈地摇晃,尘土和锈片簌簌落下。
“危险!门要倒了!躲开!快躲开!!”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不是对远处的人,而是对紧跟着我的妻女,以及附近几个茫然无措的游客。我拉着沐染,抱着柒柒,几乎是连滚爬扑向旁边一处混凝土的花坛后方。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大地都在震颤。土混合着腐朽的木屑、铁锈冲天而起,像一场肮脏的雨。
我们蜷缩在花坛后,剧烈咳嗽。几秒后,尘土稍散,我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那扇巨门已经完全拍在了地上,碎成了无数片。而在那废墟之下,一片刺目的、蔓延开的暗红色,和几角来不及完全被掩埋的、属于老年人的朴素衣料。
那里原本站着一位牵着老伴的老爷爷。他们动作迟缓,没能跑出来。
我的胃部猛地抽搐,一股酸液冲上喉咙。我强行咽下,第一时间捂住了柒柒的眼睛,把她的小脸按在自己胸口。“别看,柒柒,别看……”我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呕……”身边的沐染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肩膀耸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就在这时,一个撕心裂肺、近乎非人的哭嚎声从不远处炸响:“爷爷!奶奶——!!!”一个看起来高中生模样、身高足有一米八几的男孩,眼睛血红,脸上混着泪水和尘土,正发疯一样想往那堆废墟冲去,却被旁边两个稍微冷静些的成年人死死抱住。
他挣扎着,手指向我们这个方向,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那里面有滔天的悲痛,也有一种可怕的、找不到出口的谴责。仿佛在质问:你们为什么躲开了?你们为什么不救他们?
我的心像被那只血红的眼睛狠狠刺了一下。我想起那两位老人迟缓的步伐,想起我喊“躲开”时,他们茫然抬头看天的表情……如果我当时能再快一步,能拉着他们一起……
但下一秒,怀中女儿压抑的啜泣,和妻子无法止住的颤抖,将我从那瞬间的恍惚和刺痛中猛地拉了回来。冰冷的事实砸在心头:我不是超人,我甚至无法确保自己家人的绝对安全。在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狰狞的世界里,我只能,也必须,优先守护好我身后的这两个人。
“沐染,柒柒,没事了,暂时没事了。”我用力搂紧她们,声音努力挤出一点镇定,“我们不能停在这里,这里太开阔。得找个更安全、能躲藏的地方。”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片废墟和那个崩溃的男孩,开始用建筑师审视环境的眼光,快速扫描周围。最终,我的目光锁定在几十米外,那栋原本是“童话城堡”主题餐厅的建筑。它同样变得破旧,但主体是砖石结构,看起来相对坚固,窗户不多,入口也较小,易于防守或堵住。
“看到那个城堡餐厅了吗?我们去那里,慢慢走,跟紧我。”我低声对妻女说,牵着沐染冰冷的手,抱着把头埋在我颈窝的柒柒,弯下腰,尽可能利用沿途的残破设施作为掩体,朝着那暂时的“避难所”艰难挪去。
身后的哭喊声、碎裂声、以及某种隐约传来的、不详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构成这末日初启的伴奏。我知道,踏入那栋黑暗的城堡,并不意味着安全,只是另一段未知挣扎的开始。但此刻,这是我唯一能为我的世界做出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