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中那块冰冷的金属身份牌，上面的数字“527”开始模糊、扭曲，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水，最终重组成了一个新的数字——3。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所有人都低头看着自己闪烁的身份牌，数字定格。我迅速扫视附近，德莱文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牌子，然后对我晃了晃——也是3。

　　头顶，那被黑雾笼罩的身影仿佛俯瞰蚁群，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紧接着，熟悉的传送感袭来，但这一次，有了“颜色”的分别。

　　我看到离我们最近的一群人，身体开始分解成无数细小的、散发着柔和白金色光芒的粒子，像星尘般缓缓向上飘散，画面甚至有种诡异的美感——那是1号游戏场的传送方式。

　　稍远一点，另一批人的身影则化为流动的、青绿色半透明的光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乱，迅速淡去——2号场。

　　而我们，以及身边同样数字定格为“3”的人们，身体开始被一种红黑交织的、仿佛具有生命的不详雾气缠绕、分解、吞噬。这雾气比之前信封里冒出的黑烟更浓重，颜色也更暗沉，带着一股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淡淡气味。视线迅速被红黑雾气填满，身体失去实感。

　　第四次了。我冷静地想。从游乐园的红雾消散，到城堡醒来，再到信封黑烟，现在又是这红黑雾。每次都是这样被不可抗力抛来抛去，像个物件。

　　意识短暂地悬浮、剥离。

　　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锈蚀的钢架、破碎的玻璃窗、以及空气中漂浮的、在惨淡光线下清晰可见的尘埃。

　　一座巨大的、显然废弃已久的工厂内部。头顶是高耸的、部分垮塌的穹顶，露出外面那片永恒的血色天空。光线从破洞和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潮湿霉菌的混合气味，异常沉闷。

　　我们站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原本可能是车间的地面上，脚下是坑洼的水泥地，积着黑灰色的污水。周围散落着生锈的机械残骸、倾倒的铁桶和杂物。和我一起传送过来的，还有另外大约几十个人，分散在工厂各处，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不同的面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环境和彼此，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工厂内响起，直接传入脑海：

　　【3号游戏场。规则：淘汰、杀戮、生存。获取积分。限时：至本场剩余一千人。】

　　声音短促、冰冷、机械化，说完便消失了。

　　但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处理过的音色特质。这几天频繁遭遇诡异事件，让我对声音的辨识力变得异常敏锐。

　　“这声音……”我压低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但德莱文就在旁边，他听到了。

　　“是那个狐狸面具的服务员。”我笃定地对德莱文说。虽然经过处理，但那冷淡平直的语调，和门外递送面具时毫无波澜的声线，重合度极高。

　　“哟~”德莱文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哒轻响，脸上那裂齿狞笑面具转向我，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玩世不恭，“你小子，对他们那边的人，声音记得这么清楚？”

　　他没等我回答，忽然眼神一厉，猛地抬头望向我们侧上方一处高高的、横跨车间的生锈铁制走道！

　　几乎在他抬头的同一瞬间，一点细微的破空声袭来！

　　一道泛着金属冷光的羽毛状物体，速度极快，如同弩箭，直射向我们所在的位置！

　　德莱文的反应更快！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右手那把飞斧已然脱手，不是投掷，更像是手腕爆发力量猛地甩出！飞斧旋转着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撞在那根激射而来的光羽上！

　　“砰——！！！”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击巨响在空旷车间炸开，火星迸溅！光羽被磕飞，斜插进旁边一个朽烂的木箱，直接没入大半。德莱文的飞斧则在空中划了个圈，又被他稳稳接住。

　　“哼，还是你们。”德莱文甩了甩手腕，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刚才在虚妄台老子就注意到你们俩了，没动手而已。这次……可是你们先动的手。”

　　我立刻转身，全身肌肉绷紧，看向袭击来的方向。

　　那处高高的铁制走道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两道身影。正是之前在通道里遇见，后来在虚妄台也有过一面之缘的——择徒579，以及他身边那位戴着彩色鸟羽半脸面具、身材利落的女性同伴。

　　居高临下。

　　听到德莱文的话，那个鸟羽面具的女性似乎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冷冽。

　　德莱文显然被这声冷哼激起了火气。他不再废话，脚下猛地一蹬，地面尘土扬起，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朝着铁制走道下方冲去！同时，他右手飞斧再次旋转掷出，这一次目标明确——直取那个鸟羽面具女！

　　飞斧呼啸，斧刃擦过地面凸起的铁轨，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德莱文嘴角咧开，那狞笑面具似乎都活了过来，狂傲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

　　“哟，长着漂亮羽毛的小丫头，敢跟我过两招？赢了，你的羽毛归我当战利品！输了，跪地喊我一声德莱文大人！”

　　铁走道上的鸟羽面具女身形丝毫未动，直到飞斧临近，才以一种异常轻盈迅捷的姿态，如同飞鸟振翅，向侧后方掠开半步。在她移动的轨迹上，空气中仿佛凝聚出数片边缘锋利、泛着寒光的半透明光羽，悬浮在她身侧。她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紧绷，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冷得像淬了冰：

　　“拿着两把破斧子就敢口出狂言。你的狂妄和你的脑子一样，空得可怜。”她手指微动，身边一片光羽倏然射出，精准地撞在德莱文回旋的飞斧侧面，将其轨迹打偏。“今天就让你看看，你的斧子，接得住我的羽毛吗？”

　　德莱文一击不中，非但不怒，反而更加兴奋。他接住弹回的飞斧，双斧在手，开始发动疾风骤雨般的连环劈砍，斧影重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各个角度袭向对方。但那鸟羽面具女的防御堪称诡异，她身边不断凝聚出新的光羽，时而如盾格挡，时而如箭激射，将德莱文的攻势层层化解。她的身法灵动飘忽，在狭窄的铁走道上辗转腾挪，仿佛没有重量。

　　“躲什么？！有本事正面接我一斧！”德莱文久攻不下，有些焦躁，怒吼道。

　　鸟羽面具女在一次华丽的旋身中，猛地甩出七八片光羽，这些光羽并非直线飞行，而是划着弧线，从不同方向罩向德莱文，逼得他不得不狼狈地后撤几步，跳下走道，落回地面。她站稳身形，冷声接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只会蛮冲的莽夫，也配谈‘正面’？你的斧子，连我的羽毛边都碰不到。”

　　德莱文落地后，喘了口气，面具下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忽然改变策略，不再一味强攻，而是利用工厂地面的复杂障碍，开始游走，寻找机会。在一次看似鲁莽的冲锋中，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在对方光羽射来的瞬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身，左手飞斧脱手，不是攻击对方，而是砸向对方身侧的铁栏杆，利用反弹，斧刃险之又险地擦过了那女人展开的、仿佛由光芒构成的羽翼边缘！

　　“嗤啦——”

　　一声轻微的、如同布料撕裂的声音。一片虚幻的羽毛光影被划开一道口子，光芒迅速暗淡、消散。

　　“哈哈哈！看看！”德莱文得意地大笑，接住弹回的飞斧，“漂亮的羽毛破了个口子！可惜了！不过这样才有意思，越挣扎，输得越好看！”

　　鸟羽面具女似乎被这一下真正激怒了。她不再保留，双手在身前快速交叠，周身光芒大盛，更多的、更密集的光羽浮现，几乎将她包裹。她清叱一声，无数光羽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以各种刁钻的角度射向德莱文，同时她本人也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手中凝聚出两把格外凝实、犹如实质的羽刃，直刺德莱文要害！

　　德莱文挥舞双斧，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的撞击声连绵不绝，火星四溅。但他抵挡得显然有些吃力，脚步不断后退。忽然，一片光羽诡异地绕过了他的斧影，贴着他的手臂掠过，割破了他的皮夹克袖子，留下一道血痕。

　　紧接着，更多的光羽缠上了他的飞斧，不是硬碰，而是像柔韧的丝线般缠绕、绞动！德莱文只觉得手腕一麻，一把飞斧竟然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远处的地上！

　　鸟羽面具女的身影在他面前停下，手中的羽刃指向他的咽喉，另一只手控制着光羽，封锁了他所有退路。她微微抬眸，透过面具，我能感觉到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胜利者的轻嗤，清晰地说道：

　　“没了斧子，你还剩什么？到此为止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胜负似乎即将分晓的瞬间——

　　我和站在铁走道上，一直冷眼旁观、未曾出手的择徒579，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出声。

　　我的声音平静，压过了车间里武器交击的余音和他的声音：

　　“够了。”

　　他的声音则更加冷淡，带着一种刻板的命令口吻：

　　“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