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对面这两人,主要是那个男人——择徒579。
他个子很高,我得稍微抬点视线。估计一米九上下,但人很瘦,像根竹竿,西装穿在他身上有点空荡荡的。一身深灰色的修身西装,料子看着不错,里面是件浅蓝色衬衫,没系那种花里胡哨的领带,就一条很细的条纹领带规规矩矩打着。外面还套了件针织开衫,裤子是直筒西裤,脚下是双看着挺结实的牛皮鞋。整体打扮……很讲究,甚至有点过于板正了,像个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或者特别在意穿着的人。可他脸上偏偏戴着一副青面獠牙、狰狞无比的恶鬼面具。两种风格撞在一起,让人感觉特别别扭,又有点说不出的诡异。
旁边那女的,我刚才在光线暗处觉得她娇小,现在看清了,是站得笔直,显得利落。穿着是另一种路数。上身是件红黑格纹的修身短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外面套了件黑色皮马甲,很短,没什么多余装饰。腰上系了根细腰带,挂着个小皮扣当点缀。裤子是高腰的黑色工装裤,裤脚收在脚踝,料子看起来挺垂顺。脚上是黑红拼色的马丁靴,鞋帮不高。头发扎得很紧,手腕上戴着细细的黑色皮绳。她脸上是半边鸟形的彩色羽毛面具,露出的下巴线条绷着。整体看起来干练,甚至有点飒爽,和旁边那位西装男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们互相打量着,谁都没先开口。空气有点僵。
我能感觉到德莱文在我旁边动了动,大概也在评估对面那俩的斤两。这不是寒暄的地方,更不是结盟的时机。虚妄台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贸然接触其他“选手”风险太大。
我当机立断,轻轻拉了一下德莱文的胳膊,压低声音:“走。”
德莱文没反对,只是从他那裂齿狞笑面具后面,朝对面那恶鬼面具和鸟羽面具投去一个混合着挑衅和警告的眼神,然后跟着我,绕过他们,继续朝指示的方向走去。
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视线一直黏在我们身上,直到我们拐过下一个弯。
通道尽头是一段向下的宽阔石阶。石阶下方,光线变得复杂起来,不再是走廊里那种均匀的暖黄,而是混合着闪烁不定的冷光,还有隐约传来的、像是很多人低语的回声。
虚妄台,应该就在下面了。我和德莱文对视一眼,他面具下的眼睛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肩上牛皮背包的带子,又扶了扶头上的竹斗笠。
然后,我们一前一后,迈步走下石阶。
(身后,那三位面具服务员再次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我们刚才相遇的通道口,静静地站成一排,望着我们离去的方向。她们嘴角那抹同步的、诡异的微笑,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从未消失过。)
沉重的双扇大门在我们面前缓缓向内打开,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门内涌出的光线复杂了许多,混合着冷白、幽蓝,还有些不断变幻的微弱色彩。
踏入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探照灯下的舞台。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沉甸甸地压在身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警惕、揣测、甚至一丝麻木的凝滞感。巨大的空间呈圆形下沉式,我们站在环绕的阶梯入口。下方是开阔的、类似古罗马斗兽场中央的平整场地,只是地面覆盖着看不出材质的暗色金属板。此刻,那片场地上,已经密密麻麻站了很多人。
绝大多数都是两两一组,和我们一样。有的紧挨着,背靠着背,有的隔着半步距离,互相戒备着周围。粗略扫一眼,乌泱泱一片,绝对有上千人,只多不少。空气并不嘈杂,反而有种诡异的安静,只有衣服摩擦和极低的呼吸声,所有声音都被这巨大的穹顶空间吸收、稀释。
跟在我们身后的那两个人——择徒579和鸟羽面具女——也走了进来,站在离我们不远不近的地方,同样被这无数的视线扫过。他们也没动,只是沉默地站着,观察。
我和德莱文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默契地贴着边缘,走下几级台阶,找了个相对人少些、靠近一面冰冷石壁的角落,蹲坐下来。这个位置视野不算好,但背后有依靠,能减少一些被窥视的压力。
“先别动,养精蓄锐。”我压低声音,几乎只用口型对德莱文说,“这么多人,鱼龙混杂,别当出头鸟。”
德莱文从他那狞笑面具后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但听得出来他也收起了平时的张扬,身体看似放松地靠着石壁,可那双透过面具孔洞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缓缓地、不放过任何细节地扫视着整个场地和人群。“放心,领老弟,这种时候,我懂。”他低声回应。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陆陆续续有零散或结队的人从不同的入口被引导进来,沉默地融入这片越来越拥挤的人海。我默默计数,大概又多了百来号人。整个空间更满了,那种无形的压力也越来越重,像不断注水的水箱,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然后——
“咚……咚……咚……”
沉闷、厚重、仿佛直接敲打在心脏上的石钟声,不知从何处响起,一共三声,回荡在巨大的空间里,压过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所有的骚动、低语、不安的挪动,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上千人仿佛被同时掐住了喉咙,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无数双骤然抬起、充满紧张与戒备的眼睛,扫视着周围和上方。
一个声音响起了“欢迎……来到虚妄台。”
是女声。音色悦耳,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语调柔和,仿佛情人在耳边低语,却拥有不可思议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直接在脑海里回响。这声音……有种莫名的、勾动人心的诱惑力。
我原本微闭着眼睛节省体力,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猛地睁开,循声抬头望去。
声音来源是高空。圆形穹顶的中央下方,凌空悬浮着一个身影。一个穿着色彩极其艳丽、款式繁复华丽长裙的女人。长裙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飘动,裙摆上仿佛流淌着星光。但她的脸庞……被一团不断翻滚涌动的浓稠黑雾彻底笼罩,看不清任何五官,只有两个仿佛深渊般的点,可能是眼睛的位置,偶尔闪过一丝微光。
然而,那声音……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太像了,像沐染平时跟我说话时,那种温柔的语调。不,不是完全一样,少了那份独属于她的温度和依赖,多了冰冷的距离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但那个基底,那个音色……怎么会?
我死死盯着那个被黑雾笼罩的脸,试图从那翻涌的黑暗中找到一丝熟悉的轮廓,但什么也看不清。理智在尖叫:不可能!沐染怎么会在这里?还是以这种……诡异的姿态?她连杀条鱼都不敢看!
可那声音……在我脑子里盘旋,和我记忆深处的声音不断比对,搅得我心神不宁。
“喂。”德莱文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捅了我一下,把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疑惑:“发什么愣?一直盯着天上那娘们儿看……怎么,喜欢这种调调?”
“不……”我喉头发干,声音有点哑,“不是。是她的声音……太像了。”
“像?像谁?”“像……沐染。”我说出这个名字,感觉心脏又抽了一下,“我老婆。”
德莱文明显愣了一下,面具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再次抬头仔细看向那个悬浮的身影,然后摇摇头,语气肯定:“不可能。弟妹怎么会是这鬼样子?还飘在天上?声音像的人多了去了,别自己吓自己。”
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这太荒谬了。但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像根细刺扎在肉里,无法忽略。“……我知道。但我得弄清楚。”我低声说,目光重新锁定那个身影。
空中的女人似乎完全不受下方上千道目光的影响,用她那带着奇异诱惑力的声音继续说着:
“我知道你们心中的疑虑、恐惧,还有……不甘。”她顿了顿,仿佛在享受这种掌控全场的感觉,“但答案,只属于真正的幸存者。”
“在这里,你们将度过所谓的‘十天安全期’。”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戏谑,“但请记住,这十天,并非绝对的‘安全’。规则之内,亦有变数。”
这话如同冰水泼进油锅。
“什么?!”
“什么意思?!”
“不是说安全期吗?耍我们呢?!”
短暂的死寂后,靠近场地中央的某个区域,一个情绪激动、戴着牛头面具的男人猛地跳了起来,指着天空大声咆哮:“什么叫‘不是完全安全’?你们自己说的安全期!现在又说这种屁话!到底想怎……”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不是被打断,而是连同他身边那个似乎是同伴的人一起,两个人的身体,从脚部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灰色的细密尘埃。没有火光,没有惨叫,就像两座沙雕被风吹散,过程快得惊人。短短两秒钟,两个大活人就在原地彻底消失,只剩下地板上两小撮不起眼的灰烬。
他们周围的人群,瞬间像躲避瘟疫般哗啦啦退开,空出了一大块圆形区域。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骇然和更深的恐惧。刚才还有些躁动的空间,立刻重新跌入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安静,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空中的身影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两只苍蝇。她用那依旧悦耳,此刻却令人遍体生寒的声音继续道:
“接下来,是一场小小的……热身游戏。”
“你们这里,共有四千四百人。将分为四场进行,每场一千一百人。”
“每场游戏中,只有排名进入前……一千名之内的人,才能获得奖励。”
“至于剩下的那一百人……”她轻轻笑了声,那笑声透过黑雾传来,带着冰冷的愉悦,“将接受一点小小的‘激励’,以帮助他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更加努力。”
四千四百人,四场,每场淘汰一百人。十分之一不到的淘汰率,但惩罚是……化为灰烬?
我感觉手心渗出冷汗,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旁边的德莱文身体也微微绷紧,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兴奋与警惕的低哼。
那悬浮的身影,在黑雾的笼罩下,缓缓抬起了手臂,指向下方巨大场地中突然亮起的数个闪烁着白光的圆形区域。
“那么,第一场的一千一百位‘幸运儿’,请根据你们身份牌的指引,步入‘预备区’。”
“游戏……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