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人与兽的界限
洞穴外的雨已经停了。
湿冷的空气顺着岩石的缝隙倒灌进来,与燃烧正旺的篝火碰撞,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干枯的松木在火焰中卷曲、崩裂,迸射出几粒暗红的火星,在昏暗的空间里短暂地划过一道弧线,随即熄灭在潮湿的地面上。
林夜坐在火堆旁,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粗麻布,那是用死去的冒险者衣服撕成的布条,里面夹着两块打磨平整的硬木板,用来固定他骨裂的小臂。他的右手并没有闲着,正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但他的眼神——那双在荒野中磨砺了整整二十天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角落里的那个男人。
那个被大黄从河滩边拖回来的男人。
此时,男人正躺在林夜铺好的干草堆上。他身上那件原本精良的皮甲已经被利刃划得破破烂烂,暗红色的血痂板结在皮肉与布料之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林夜的身边,四只狗呈扇形趴伏着。
这不是宠物睡觉的姿势,而是狼群狩猎前的潜伏。
体型最大的二黑趴在最前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看似在打盹,但那双黑色的耳朵却高高竖起,随着那男人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三花蜷缩在阴影里,一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男人的咽喉。大黄则坐在林夜身侧,它没有趴下,而是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扑咬的蹲坐姿势,喉咙里压抑着极其低沉的呼噜声。至于最小的四白,它紧紧贴着林夜的小腿,身体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空气凝固得像要滴出水来。
突然,那堆干草上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
林夜手中的树枝猛地停住。
醒了。
卡恩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人塞进了一团吸饱水的棉花,沉重、肿胀,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剧痛。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断断续续地在脑海中闪回。
伏击……该死的盗贼团……逃亡……坠河……
“呃……”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摸腰间的短刀,这是作为一个佣兵在野外醒来时的本能反应。然而,指尖触碰到的只有粗糙干硬的茅草。
空空如也。
卡恩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剧烈收缩。常年的刀口舔血生涯让他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清醒。他没有立刻大叫,也没有剧烈挣扎,而是全身肌肉瞬间紧绷,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但很干燥。
光源来自前方的一堆篝火。
透过跳动的火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个穿着破烂狼皮甲的年轻人正冷冷地看着他。年轻人的脸庞消瘦,甚至有些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颧骨突出,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像个野人。但他手里握着的一把生锈铁剑,却稳稳地放在膝盖上,剑尖虽然垂向地面,但剑柄的位置距离右手只有不到十厘米。
那是随时可以拔剑杀人的距离。
但这还不是最让卡恩心悸的。
让他感到后背发凉的,是那四双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兽性的眼睛。
四只狗。不,看那体型和眼神,更像是四头还没长成的狼。它们没有叫,只是在他睁眼的瞬间,四双眼睛同时锁定了他。那种被掠食者盯上的感觉,让卡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醒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林夜丢掉手里的树枝,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卡恩。他说的是这个世界的通用语,虽然词汇简单,发音略显生涩,但语调平静得可怕。
卡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坐起来,但胸口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不得不重新靠回石壁上。
“水……”卡恩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有水吗?”
这是一个试探。
如果对方给水,说明暂时没有杀意。如果不给,那就得拼命了。
林夜没有说话,只是左手拿起身边的一个木碗,舀了一碗清水。但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把碗放在了距离卡恩两米远的地面上,然后退回了原位。
“自己拿。”林夜冷冷地说道。
卡恩眯了眯眼。
这个距离很微妙。两米,正好在那个年轻人的攻击范围边缘,同时也在那几只恶犬的扑击半径内。
这个野人,很谨慎。
卡恩忍着剧痛,像一条蠕动的虫子一样挪动身体,伸长手臂够到了木碗。他顾不得水的浑浊,仰头狂饮。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是给干枯的河床注入了生机,他的思维也终于开始活络起来。
喝完水,卡恩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带有几分职业性的笑容。
“谢谢……咳咳,是你救了我?”
他切换成了流利的通用语,语速很快,同时仔细观察着林夜的反应。
林夜微微皱眉,似乎是在费力理解卡恩的话。过了几秒,他才点了点头:“河边。你快死了。狗发现了你。”
林夜的回应很简短,带着明显的语法错误。
卡恩心中一定。
是个土著。或者说,是个常年生活在野外、没怎么接触过文明社会的流浪者。
“我是卡恩。”卡恩指了指自己,语气变得柔和,像是在哄骗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来自黑石镇的……冒险者。我们在路上遭遇了强盗,我杀了他们两个,但我也受了伤,掉进了河里。”
他在撒谎。
林夜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冒险者?
如果是普通的冒险者,身上怎么会有那么浓重的煞气?林夜虽然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但在丛林法则的浸泡下,他对危险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他看见了卡恩手臂上露出的纹身——那是一个狰狞的狼头,狼嘴里叼着一把滴血的匕首。这种纹身,绝不是正经冒险者公会或者商队护卫会纹的。那透着一股子匪气,更像是某种地下帮派或者黑恶佣兵团的标志。
而且,林夜处理伤口时看过卡恩的手。
虎口、指腹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尤其是右手食指的关节处,有一层特殊的硬茧——那是经常扣动某种机关(比如弩机)留下的痕迹。
这是一个职业杀手,或者资深佣兵。
但林夜没有拆穿。
在这个只有他一人的荒野里,孤独是比魔兽更可怕的敌人。他太渴望了解外面的世界了。哪怕眼前是一条毒蛇,只要把它的毒牙拔了,也能榨出一点有用的毒液来。
“林夜。”
林夜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指了指洞穴深处,“召唤师……学徒。迷路。”
这是林夜深思熟虑后给自己立的人设。
他穿越自带的“天赋系统”和对四只狗的控制力,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太像传说中的召唤师了。但他又没有任何魔力波动,所以“学徒”是最合理的解释。
“召唤师?”
卡恩的眼神猛地一亮,随后迅速掩饰下去,换上了一副惊讶且敬畏的表情,“天哪,原来是一位尊贵的法师大人!难怪……难怪你能驯服这几只……嗯,魔兽。”
他瞥了一眼那几只土狗。
在他眼里,这几只狗虽然凶狠,但身上没有丝毫魔力波动,显然只是普通的野兽。把几只野狗当成召唤兽?看来这个“召唤师学徒”不仅是个废物,而且脑子也不太好使。
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个因为天赋太差被导师赶出来的弃徒?
卡恩的心思飞速转动。
他暗中评估着目前的局势。
那个叫林夜的小子,左臂受伤,骨折还没好,战斗力大打折扣。
武器只有一把生锈的铁剑,甚至没有剑鞘。
身上没有魔力波动,所谓的“召唤兽”只是几只土狗。
唯一的优势,也就是身体看起来比较轻灵,可能是敏捷型的。
“一只肥羊。”
卡恩在心里下了定义。
在这个该死的“被遗忘之地”,人命不值钱。但一个落单的、有些物资储备的、还救了自己的傻小子,简直就是神灵赐予的礼物。
只要自己伤势恢复个三成……不,两成,就能轻松扭断这小子的脖子。
想到这里,卡恩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
“林夜大人,真的很感谢您的救命之恩。等我回到黑石镇,一定会有重谢。”卡恩顿了顿,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他有些尴尬地捂住肚子,“那个……请问还有吃的吗?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林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食物,是荒野里的硬通货。每一口肉,都是林夜拿命从魔兽嘴里抢下来的。
但他需要卡恩活着。至少在榨干情报之前。
林夜站起身,这一个动作立刻引起了四只狗的连锁反应。二黑低吼一声,做出了攻击姿态,直到林夜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它才不情不愿地退后。
林夜走到火堆旁,揭开了一个陶罐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在狭窄的岩洞里。
那是兔肉炖野菜,里面还加了一些林夜在森林里找到的类似姜蒜的去腥植物。对于一个饿了三天的人来说,这味道简直比最顶级的致幻剂还要上头。
卡恩的喉结剧烈滚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陶罐,原本因为虚弱而浑浊的眼神里,透出了一股绿油油的光。
那不是食欲,那是贪婪。
林夜盛了一碗肉汤,走到卡恩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把碗放在地上,而是递了过去。
卡恩一把抢过木碗,甚至顾不上滚烫,直接往嘴里倒。滚烫的汤汁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根本停不下来,连着肉块和骨头一起嚼碎吞咽。
“慢点。”林夜淡淡地说道,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把铁剑。
卡恩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整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底,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活过来了。
“太美味了……”卡恩由衷地赞叹道,这倒是真心话,“这手艺,比镇上酒馆的大厨还好。”
吃饱喝足,卡恩的精气神恢复了不少。他的目光开始不自觉地在洞穴里游移。
他看到了角落里堆放的几张风干的狼皮——成色极好,至少值五个银币。
他看到了挂在岩壁上的几串熏肉——足够他吃半个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夜腰间的一个小皮囊上。那里鼓鼓囊囊的,隐约透出一股淡淡的风元素气息。
那是……魔核?
卡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阶魔核,但在黑石镇,这玩意儿能卖到两个金币!
两个金币,足够他在那里的红灯区快活上好几天,或者换一把精良的钢剑。
贪婪的种子在这一刻生根发芽,迅速膨胀。
“那个,林夜兄弟。”卡恩试探性地开口,称呼已经从“大人”变成了“兄弟”,“我的武器……是不是在你这儿?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刀不离身,没那玩意儿我心里发慌。”
图穷匕见。
林夜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铁剑上的锈迹,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下来。
岩洞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大黄猛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类似于低吼的警告声。它能闻到,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味变了。刚才还是虚弱和恐惧,现在却多了一股令人厌恶的恶意。
林夜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深不见底。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黑石镇,在哪里?”
卡恩愣了一下,没想到林夜会突然转移话题。他眼珠一转,指了指洞口的东南方向:“往那边走,大概三四天的路程。怎么,你也想去黑石镇?”
林夜点了点头:“我想去。”
“那太好了!”卡恩一拍大腿,牵动伤口疼得嘴角一抽,但还是兴奋地说道,“咱俩结伴啊!我对那一带熟得很。只要你把武器还我,等我养两天伤,我带你出去!这一路上魔兽可不少,多个人多份照应,你说是不?”
听起来合情合理。
一个有经验的老手带路,确实比自己瞎摸索要安全得多。
如果林夜真的是个涉世未生的少年,或许就信了。
但林夜清楚地看到了卡恩眼底的那一丝轻蔑。那是看着待宰羔羊的眼神。
“伤好之前,这里我说了算。”
林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拿起手边的铁剑,剑尖轻轻点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武器,我保管。你养伤。伤好了,你走,或者带路。现在,睡觉。”
说完,林夜不再理会卡恩,抱着剑靠在了火堆旁的岩石上,闭上了眼睛。
卡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瘦弱的野小子竟然这么难缠。而且,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这里他说了算?
一股怒火在卡恩心中升腾,但他看了看四周那四只虎视眈眈的恶犬,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行,听你的。”卡恩干笑了一声,缓缓躺回干草堆,“你是救命恩人,你说了算。”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林夜。
但在阴影中,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阴毒。
“小杂种……”他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等你睡着了……或者等老子能动了……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丛林法则。”
夜深了。
洞穴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传来远处不知名魔兽的嘶吼,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得很远。
篝火渐渐燃尽,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将岩洞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林夜保持着抱剑的姿势,呼吸平稳绵长,似乎已经陷入了熟睡。
但在他的意识深处,精神却紧绷到了极点。
【精神:1.4】
远超常人的精神属性赋予了他极其敏锐的感知力。他能清晰地听到角落里卡恩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布料摩擦草垫的细微沙沙声。
那个人没睡。
他在观察。他在等待。
林夜甚至能感觉到有一道阴冷的视线,正像毒蛇的信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脖颈、胸口、腹部这些致命部位游走。
恐惧吗?
当然。
这是林夜第一次面对同类的恶意。
在过去的二十天里,他面对过疯狂的兔子、狡猾的野鼠、凶残的史莱姆。那些都是为了生存的本能杀戮,直白、血腥,但单纯。
而现在,躺在那个角落里的,是一个有着和他一样外表,却心思深沉、满怀杀意的人类。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面对一头野猪更让林夜心慌。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在这个狭小的洞穴里,这是一场心理博弈。谁先露怯,谁就输了。输的代价,就是死。
大黄一直趴在林夜的脚边,它的头朝着卡恩的方向。每当卡恩翻身或者有稍微大一点的动作,大黄的耳朵就会立刻竖起来。
这给了林夜极大的安全感。
“黑石镇……”
林夜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是他走出这片荒野唯一的希望。他不能杀卡恩,至少在榨干所有情报之前不能。但他也不能放任这颗定时炸弹在身边。
这是一场走钢丝。
林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剑柄。
他想起了白天在整理草药时,特意磨碎的那一把“麻痹草”粉末。那是他原本准备用来对付一种动作敏捷的风狸的。
也许,明天该给这位“客人”加点料了。
黑暗中,林夜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一晚,洞穴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假寐的猎人,和一个自以为是猎人的猎物。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