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好像意识到什么!!
“我是……第一个?”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迷雾。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问心阶”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一级一级向下延伸,没入翻滚的云海。
台阶上,稀疏的人影正在艰难攀爬,有的步履蹒跚,有的跪地喘息,更远处,还有更多人被无形的力量弹飞,化作黑点消失在云雾之下。
他真的第一个上来了!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担忧取代。方士呢?
他急忙在稀疏的登顶者中搜寻,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疲惫或兴奋的陌生面孔。
没有,就在他心往下沉时,台阶边缘的云雾忽然被一道身影破开。
那是一名女子。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一身水蓝色的劲装用料考究,袖口与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虽沾了些尘土,却难掩其华贵。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那柄剑——剑身极细,比寻常长剑窄了近一半,在朦胧天光下流转着秋水般的寒芒。
她双手拄着剑,剑尖点地,以此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步,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踏上广场的瞬间,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朝暮尘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欲扶。
女子却猛地抬起头,那是一张极其清冷的脸庞,肤色白皙近乎透明,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的眼神很冷,像深秋寒潭里的水,即便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嘴唇嗡动,声音低哑却清晰:“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说完,她不再看朝暮尘,深吸一口气,拄着剑,慢慢走到广场一侧,靠着白玉栏杆缓缓坐下,闭目调息。
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朝暮尘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倒也不觉得尴尬。
江湖两年,什么样性子的人都见过。
这女子虽冷,但眼神清正,并非倨傲,只是习惯独自承担罢了。
她是第二个。
继这清冷女子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登上广场。
先上来的是一对衣着华贵的兄妹,哥哥约莫十七八岁,锦衣玉带,面容俊朗,只是脸色有些发白,上来后便不住打量四周,眼神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审视与傲气。
妹妹年纪小些,穿着鹅黄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虽然也累得气喘吁吁,但一双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朝暮尘时还眨了眨眼。
接着是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少年,穿着粗布短打,上来后一言不发,直接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功法恢复,周身隐隐有土黄色的微光流转。
再然后,是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手持一柄折扇,即便衣衫凌乱,也勉强保持着风度,上来后先整理衣冠,然后才寻了个角落休息。
朝暮尘的心却越揪越紧。已经第六个了,方士呢?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冲下台阶去寻找时,第七道身影,撞破云雾,踏上了广场。
是方士!
他看起来比朝暮尘预想的还要糟糕。原本一丝不苟半披半束的黑发彻底散乱,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
那身料子极好的青色长袍沾满了尘土,袖口甚至被划破了几道口子。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每走一步,身体都轻微地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唯有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
像是燃尽了一切疲惫与痛苦后,淬炼出的两簇幽深火焰,沉静,坚定,直直地看向朝暮尘所在的方向。
“方士!”朝暮尘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伸手扶住他几乎脱力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方士借着他的力道站稳,缓了好几口气,才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尘……”
“我是第一哎!”朝暮尘扶着他,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和一点点孩子气的炫耀。
这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南境京都那个追在方士身后、得了夸奖就会眼睛发亮的少年。
方士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苍白的脸上笑意加深了些,抬手,似乎想如往常那样揉揉他的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吐出几个字:“嗯……小尘真厉害。”
很简单的夸奖,朝暮尘却觉得比吃了蜜还甜。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方士走到那对华贵兄妹不远处坐下,从怀里掏出仅剩的清水和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昨晚在客栈买的、已经有些干硬的炊饼。
“快,喝点水,吃点东西。”他把水囊塞到方士手里。
方士没客气,接过水囊小口喝着,又就着朝暮尘的手,慢慢啃了小半个炊饼。温热的水和食物下肚,他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你……遇到什么了?”朝暮尘忍不住小声问。他想起自己幻境里那血腥的战场和另一个自己,仍心有余悸。
方士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很轻:“没什么,一些……旧事。”
他没有细说,但朝暮尘从他瞬间晦暗了一瞬的眼神里,读出了那绝非轻松的“旧事”。
朝暮尘便不再问,只是默默陪着他,看着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当第十个登顶者——一个瘦小如猴、眼神却异常灵动的少年连滚带爬扑上广场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白玉广场上,镀上一层暖金色。
粗略看去,成功登顶者,不过三十余人。与山下那黑压压近千的人潮相比,十不存一。
修仙之途,第一步便是如此残酷的筛选。
成功者大多筋疲力尽,或坐或躺,抓紧时间恢复。失败者的哀嚎与叹息被隔绝在云海之下,传不上来。
广场上一时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山风吹过殿宇檐角的呜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大多数人调息完毕,正低声交谈或默默打量未来的同门时——
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从天际席卷而来!
这风猛烈无比,却奇异的不带丝毫尘土,反而裹挟着精纯至极的灵气,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修为稍弱者,更是被这灵气之风激得气血翻腾。
狂风过后,四道身影,宛如凭空出现般,悬浮于广场正前方的半空之中。
为首者,是一位黑袍老者。老者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削斧劈,一双眼睛却亮如寒星,开阖间精光四射。
他负手而立,宽大的黑袍在风中纹丝不动,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了天地的中心,无形的压力笼罩整个广场,让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消失,落针可闻。
老者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三十余名少年少女,那目光并不严厉,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每一个被他目光掠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屏住了呼吸。
“老夫,罗刑。”苍老却洪亮如钟的声音响起,并不如何用力,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甚至在山谷间引起隐隐回响,“天行宗大长老,兼掌刑罚堂。”
刑罚长老!光是这个名头,便让不少人心头一凛。
罗刑长老说完,略微侧身。他身后三人,同时向前一步。
左边是一位中年男子,身着绣有银色云纹的月白色长袍,面容儒雅,三缕长须,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笑意,眼神却深邃如海,仿佛能包容万物。他率先开口,声音温润:“本座欧阳景,执掌玉玄峰。”
中间是一位女子,看模样不过三十许人,身段丰腴曼妙,穿着一袭桃花粉色的曳地长裙,外罩轻纱,云鬓高挽,插着一支碧玉桃花簪。
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未语先笑,声音娇柔婉转:“妾身夏语嫣,玉灵峰峰主。
小家伙们,以后若想学些好看又实用的本事,可以来找姐姐哦~”她说着,还朝下方几个看得呆住的少年眨了眨眼,惹得几人面红耳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