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是一位灰袍老者，身形干瘦，头发胡须皆白，乱糟糟的，袍子上甚至还沾着几点可疑的焦黑痕迹，像是刚从丹炉边爬起来。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楚元年，玉药峰。嗯，就是管炼丹和种草药的。”
三位峰主，气质迥异，却无一例外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磅礴气息。
在他们身后，各有九名弟子凌空而立，男女皆有，年纪看起来比下方新人大不了多少，但个个气度沉凝，眼神锐利。
他们身上的袍服底色皆为青色，但袖口、衣襟处的纹饰却各不相同：玉玄峰弟子衣摆绣着小小的银色飞剑图案；玉灵峰弟子则是淡粉色的桃花；玉药峰弟子则是一个古朴的药鼎纹样。
这便是天行宗四大主峰之三？朝暮尘心中震动。光是眼前这阵势，已远超他过去对“仙门”的所有想象。
罗刑长老再次开口，声音回荡在广场上空：“问心阶，测灵根，炼心性。能登顶至此，尔等已算过了第一关，有资格入我天行宗门墙。”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按宗门旧例，问心阶前十位登顶者，可直接擢升为内门弟子，由各峰峰主与长老择优选入门下。
其余人等，皆为外门弟子，需经三年考核，方可申请入内门。”
话音落下，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羡慕的低语。内门与外门，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资源、功法、师长指点，都不可同日而语。
“现在，宣布前十位登顶者名次。”罗刑长老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玉简，他展开玉简，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
“第一名，朝暮尘。”
刷！
数十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朝暮尘身上。惊讶、审视、好奇、不服……种种情绪交织。朝暮尘能感觉到身旁方士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深吸一口气，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弟子在。”
罗刑长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根不起眼的梨花玉簪上略微停顿了一瞬，继续念道：“第二名，许澜宣。”
那位第一个登顶后便独自调息的清冷女子，拄着细剑，缓缓站起，同样躬身：“弟子在。”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
“第三名，赵元昊。”是那对华贵兄妹中的兄长。
“第四名，孙莽。”是那皮肤黝黑、修炼土系功法的魁梧少年。
“第五名，李慕白。”是那书生打扮的青年。
“第六名，赵婉儿。”是那鹅黄衣裙的少女。
“第七名，方士。”
方士在朝暮尘搀扶下起身，行礼时身形依旧有些摇晃，但声音平稳：“弟子在。”
“第八名，周通。”
“第九名，柳青青。”
“第十名，侯小乙。”正是那最后爬上来的瘦小少年。
十人依次出列，站在了众人最前方。有人昂首挺胸，有人面色平静，也有人难掩激动。
朝暮尘站在首位，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些落选者复杂的目光。他握了握拳，掌心微微出汗。
第一，这个名次带来的不仅是荣耀，更是无形的压力。
名次宣布完毕，罗刑长老收起玉简，看向三位峰主：“三位峰主，可有人选？”
玉玄峰峰主欧阳景率先开口，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方士身上：“方士，你灵根虽非顶尖，但心性坚韧沉稳，于幻境中破妄见真，明心见性，甚合我玉玄峰剑心通明之道。可愿入我门下？”
方士似乎并不意外，他再次躬身，声音清晰：“弟子愿意，拜见师尊。”
欧阳景满意地点点头，袖袍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道便将方士托起，送到了他身后玉玄峰弟子队列中。
一名面容冷峻的师兄微微颔首，示意他站到自己身侧。
接着，玉灵峰峰主夏语嫣娇笑一声，目光在赵婉儿和柳青青两名女弟子身上转了转，最后定格在赵婉儿那灵动活泼的小脸上：“婉儿小丫头，根骨灵秀，心思纯净，倒是适合我玉灵峰的百花引灵诀。来姐姐这儿如何？”
赵婉儿早就对这位漂亮又厉害的仙子峰主心生向往，闻言大喜，连忙行礼：“婉儿愿意！谢谢夏峰主！”
夏语嫣掩唇一笑，素手轻招，赵婉儿便觉一股香风托着自己，轻飘飘地飞到了玉灵峰弟子队伍前。
那名叫许澜宣的清冷女子，则被玉玄峰另一位长老看中，收入门下。孙莽被一位专修土系功法的长老点名要走。
李慕白被一位儒修长老看中。华贵兄长赵元昊，也被玉玄峰另一位长老收为弟子。
前十之中，转眼便有七人有了着落。
只剩下朝暮尘、周通、侯小乙三人还站在原地。
周通身材高大，面容憨厚，灵根是颇为扎实的土金双灵根，很快被一位炼器长老看中。
侯小乙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身法灵动，竟是一位罕见的暗灵根苗子，被刑罚堂一位专司侦查追踪的执事长老要了去。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依旧站在原地的朝暮尘身上。
这位问心阶的第一名，此刻却显得有些尴尬。几位峰主和长老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却都微微蹙眉，并未开口。广场上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第一名怎么没人要？”
“听说他灵根好像有问题……”
“问心阶第一，按理说心性绝佳啊，怎么会……”
朝暮尘抿紧了嘴唇，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疑惑、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他想起幻境中心魔的诘问，想起游方道士那句“似有似无”，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真的因为灵根……
就在气氛有些凝滞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咳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一直没什么精神、袍子上还带着焦黑痕迹的玉药峰峰主楚元年，不知何时掏出了一个小玉瓶，正放在鼻子下面嗅着，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嗅完了，他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抬眼看向朝暮尘。
“小子，”楚元年挠了挠乱糟糟的白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你叫朝暮尘是吧？”
朝暮尘心头一紧，连忙躬身：“是，弟子朝暮尘。”
“嗯。”楚元年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灵根嘛，是有点问题，杂而不纯，感应微弱，按常理，确实不算什么好苗子。”
这话说得直白，广场上顿时一静。连方士都忍不住握紧了拳，担忧地看向好友。
楚元年却话锋一转，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你在问心阶幻境里的表现，我们都看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奇异，上下打量着朝暮尘，像是在看一件稀奇的材料：“心魔幻境，照见本心。有人沉溺富贵，有人畏惧生死，有人困于情爱，有人迷失仇恨……而你，”他咂咂嘴，“你遇到的，是‘自己’。另一个充满否定、质疑、绝望的‘自己’。
绝大多数人，面对这种源自内心最深处的否定，要么崩溃，要么同化，要么苦苦挣扎不得解脱。”
“可你小子，”楚元年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点玩味，又有点欣赏，“你居然拎着剑，把自己给砍了。”
朝暮尘一怔。
“不是打败，是砍了。”楚元年强调，“那股子狠劲，对自己下死手的决绝，还有最后喊的那句‘这个仙老子修定了’……啧，有点意思。”
他收起玉瓶，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问道：“炼丹、种草、看病、打架……哦，打架可能不太行，但捣鼓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玉药峰还算在行。
就是名声没其他几峰好听，活儿也累，还容易炸炉。”
他看向朝暮尘，那双总是睡眼惺忪的老眼里，此刻却清澈锐利：
“小子，你可愿拜我为师？”
话音落下，偌大的广场，霎时间鸦雀无声。
风似乎都停了。云海凝固在半山腰。所有目光，无论是高悬空中的峰主长老、肃立身后的内门弟子，还是下方满怀羡慕或失落的新晋外门弟子，全都聚焦在那位站在最前方的清瘦少年身上。
玉药峰峰主，楚元年，亲自开口收徒。
对象却是这个灵根“有问题”的问心阶第一。
罗刑长老面无表情。欧阳景峰主眼神温和，看不出想法。
夏语嫣峰主美目流转，在朝暮尘和楚元年之间打了个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方士紧紧盯着好友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许澜宣拄着剑，清冷的眸子也落在朝暮尘身上，似乎想看看这个第一个登上来的少年会如何选择。
赵婉儿好奇地眨着眼，李慕白摇着折扇，孙莽抱臂而立，侯小乙缩了缩脖子……
朝暮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灼热、探究、期待、质疑……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背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空中那位灰袍邋遢的老者。
老者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收徒之言不是他说的一样。
灵根差……
心性尚可……
玉药峰……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许多念头。父亲的叹息，游方道士的摇头，小雨含泪的眼，方士练剑时潇洒的身影，自己一遍遍挥汗如雨的笨拙……还有幻境中，那个邪笑着将剑刺入自己胸膛的“另一个自己”。
“这个仙，老子修定了！”
幻境中嘶吼出的话语，此刻再次在心头轰鸣。
是啊，灵根差又如何？似有似无又如何？
问心阶，他一步步爬上来了，第一个爬上来了！
心魔幻境，他亲手斩了！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常规的路走不通，那便走一条非常规的路！
炼丹、种草、看病……甚至捣鼓稀奇古怪的东西？
听起来，似乎正适合他这种“有问题”的苗子。
朝暮尘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向前一步，双膝跪地，朝着空中那道邋遢却如山岳般的身影，郑重地、深深地，叩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