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朝暮尘还未来得及回应,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便从四肢百骸炸开!
他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无数柄长剑——冰冷、锋利、泛着幽暗寒光的长剑——不知何时已贯穿了他的身体。
胸口、腹部、手臂、大腿……密密麻麻,像一片钢铁荆棘从他血肉中野蛮生长而出。
鲜血顺着剑刃蜿蜒而下,在黑暗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被这些剑死死钉在原地,连呼吸都牵扯出更深的痛楚。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冰冷、空洞,像是从深渊最深处传来,又像是他自己心底最隐秘的回响:
“你为什么要修仙?”
“你忘了父亲请的游方道士为你探查根骨了吗?似有似无!”
“你与方士习武的时候,他练一两遍就会了,而你要学上十几遍,你是要拖他的后腿吗?”
“而且他也是方家大少爷,你还带着他过来,没苦硬吃!”
“你再看看面前的一切,这又算什么?到头来保护不了任何人!”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朝暮尘的心上。那声音说的没错。七岁那年,父亲重金请来一位据说能窥探天机的游方道士。
老道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闭目许久,最后只摇头叹息:“此子根骨……似有似无,如雾里看花,难测难定。”父亲脸上的失望,他至今记得。
还有方士。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方家大少爷。
同样的剑招,方士看一遍便能得其神韵,舞起来行云流水;而他,却要在院子里挥汗如雨地重复十几遍、几十遍,才能勉强记住招式。
那些夜晚,他咬着牙一遍遍练习,直到双臂酸软得抬不起来,心里却有个声音在问:你真的配和他并肩吗?
黑暗在眼前翻涌,幻象再次浮现——不是小雨,而是两年前,他和方士第一次遭遇真正的生死危机。
在幽州边境的一个小镇,他们被一伙流窜的马贼盯上。
对方有二十余人,个个凶神恶煞。方士挡在他身前,剑光如雪,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自己的后背却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血染红了方士半片衣衫,可他回头时,却只是对他笑了笑,说:“没事,小伤。”
那一刻的无力感,比身上这些剑贯穿的疼痛更甚。
“保护不了……任何人……”朝暮尘喃喃重复,鲜血从嘴角溢出。
但就在这时,另一些画面却强行挤进了脑海。
是方士在京都郊外的桃林里,折下一枝桃花递给他,笑着说:“小尘,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就像你一样,看着柔弱,骨子里却韧得很。”阳光透过花瓣,在方士英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是两人第一次在江湖酒馆里喝醉,勾肩搭背地唱着荒腔走板的乡谣,被邻桌的江湖客笑骂“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是在南境边陲的暴风雪中,两人挤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分享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方士把大半都推给他,说:“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还有离家前夜,父亲拍着他的肩膀,那双常年拨弄算盘的手有些粗糙,语气却异常郑重:“尘儿,爹不懂什么仙啊道的。
但爹知道,我儿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过。去吧,家里有爹。”
以及……小雨将玉簪放进他掌心时,指尖的微颤,和眼中比星辰更亮的光。
“啊——!!!”
朝暮尘突然发出一声低吼,不是痛苦的哀嚎,而是某种决绝的爆发。
他不再试图挣脱那些剑,而是伸出颤抖的、染血的手,握住了离心脏最近的那柄剑的剑柄。
疼痛如同潮水一般袭来,冰冷刺骨!
他咬着牙,手臂肌肉贲张,猛地向外一拔!
一把,又一把!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没有停。拔出一柄,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每拔出一柄剑,身上就多一个汩汩冒血的窟窿,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动作越来越快。
“我是学得慢……”他一边拔剑,一边嘶哑着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但那又怎样?!”
“方士是天才,可他从没嫌弃过我!他说过,修仙不一定全靠天赋!”
“根骨似有似无?那又如何!游方道士看不透,不代表天行宗也看不透!
就算……就算真的没有,我就用这双手,这条命,去挣出一条路来!”
最后一柄剑从肩胛骨处被拔出,带出一蓬血雾。
朝暮尘浑身浴血,像个破败的布偶,但他站直了。
摇摇晃晃,却无比坚定地站直了。
他抬起头,望向黑暗深处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阶梯,眼中燃起两簇熊熊火焰。
“我会努力……”他迈出第一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立刻又稳住身形,“我会一步一步,追赶上他的脚步!”
第二步,第三步,他开始奔跑。
起初很慢,因为每动一下,身上数十个伤口都在喷涌鲜血。
但他越跑越快,越跑越急,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自卑、所有的恐惧都甩在身后。
鲜血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轨迹。
“这个仙——”他嘶声大喊,用尽全身力气,声音穿透层层黑暗,“老子修定了!!!”
余音未落,前方黑暗突然一阵扭曲。一道人影缓缓凝聚而出。
那是一个“朝暮尘”。同样的月白劲装,同样的黑色高马尾,甚至连发间那支梨花玉簪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张脸上挂着的笑容——不是朝暮尘平日里那种带着阳光和朝气的笑。
而是一种讥诮的、冰冷的、带着邪气的笑,眼神里满是嘲讽与不屑。
“终于肯面对我了?”邪笑的“朝暮尘”开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却透着股阴冷,“承认吧,你心里一直有我。
那个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是累赘、觉得永远追不上的你。那才是真实的你。”
朝暮尘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看着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鲜血还在流淌,意识因为失血而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释然的、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
“你说得对。”朝暮尘点点头,声音平静下来,“我心里确实有你。有那个会害怕、会怀疑、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朝暮尘。”
邪笑的“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但是,”朝暮尘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那只是我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就在对方因他那句话微微愣神的刹那,朝暮尘猛地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柄刚才被他扔掉的长剑——剑身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速度之快,甚至在身后拉出了一道残影!
邪笑的“他”显然没料到朝暮尘在重伤至此的情况下还能爆发出如此速度,仓促间想要格挡,但朝暮尘的剑已到面前!
不是刺,不是劈,而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用剑身狠狠拍在对方的脖颈上!
“砰!”
邪笑的“他”被这股巨力砸得向下弯腰,朝暮尘顺势欺身而上,左腿膝盖如重锤般顶在对方的丹田位置!
“呃啊——!”邪笑的“他”发出一声痛呼,浑身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
朝暮尘没有任何犹豫。他右手持剑,剑尖抵住对方咽喉,左手死死按住对方的后颈,将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压向地面。
两人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对视。邪笑的“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恐。
“再见。”朝暮尘轻声说。
手腕一送。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黑暗中却格外清晰。
邪笑的“他”身体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随后整个人如烟雾般开始消散,从剑尖开始,寸寸瓦解,最终化作一缕黑气,彻底湮灭在黑暗中。
朝暮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剑还握在手里,微微喘息。
然后,他抬起头。
眼前的黑暗,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不是缓缓褪去,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撕开,露出其后刺眼的光明。
那光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仿佛能抚平一切创伤的力量。
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疼痛如潮水般退去。
血迹消失,破损的衣衫恢复原状,连那支梨花玉簪都重新稳稳地插在发间。
剑光消散,幻境破碎。
朝暮尘踉跄一步,脚下不再是心魔幻境中那血腥的战场,而是坚硬、冰凉、带着岁月磨痕的青石地面。
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带着云雾特有的湿冷气息,让他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
他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以某种不知名的白玉铺就,在稀薄的云气中泛着温润的光。
广场尽头,几座古朴的殿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峰顶积雪皑皑,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他……上来了?
朝暮尘怔怔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没有剑痕,没有血迹,月白色的劲装完好无损,只有掌心因为紧握而留下的几道浅浅红印,证明着方才那场厮杀并非全然虚幻。
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尚未平息的战栗与……狂喜。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
发现自己已然站在那通天阶梯的最顶端。
脚下是洁白的、泛着微光的玉石台阶,身后是漫长到看不见来路的阶梯,而前方……是一片无比开阔的云台。
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有仙鹤翱翔,亭台楼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微风拂过,带着沁人心脾的清新灵气,轻轻吹动他的发梢和衣袂。
只有他一人。
方士不在,那些一同攀登的数百少年少女也不在。偌大的云台之上,空空荡荡,唯有他独立于天地之间。
朝暮尘怔了怔,随即,一抹真心的、毫无阴霾的微笑,缓缓在他清秀俊逸的脸上绽开。
那笑容起初很淡,然后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声畅快淋漓的长啸,冲上云霄!
“成功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巨大的喜悦。
他做到了。他走完了问心阶,战胜了心魔,踏入了这片无数凡人梦寐以求的仙家之地。
浑身的疲惫、紧绷的神经、以及内心深处最后那一丝不确定,都在这一刻,随着微风的拂过,烟消云散。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放感,从灵魂深处涌出,流遍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充盈着灵气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天真灿烂的眸子,似乎沉淀下了一些更深邃的东西。
依旧明亮,却多了几分历经淬炼后的坚定与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