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铺满古云城的青石板路时,朝暮尘与方士已策马出了城门。
两匹骏马一黑一白,在官道上并辔而行,马蹄声清脆急促,扬起一路轻尘。
朝暮尘的高马尾在风中飞扬,发间那支梨花玉簪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方士,后者依旧是一副慵懒模样,黑色长发半披半束,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晨风拂过时,几缕发丝便散在额前,衬得那双眸子更显沉静。
“方士,”朝暮尘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你说这天行宗,当真如传闻中那般难进?”
方士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难不难进,去了便知。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连绵山脉,“修仙问道,本就不是易事。
若人人皆可入门,那这仙门,也就不值钱了。”
朝暮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想起离家前父亲的话,想起小雨那双含泪的眼,掌心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
两年江湖历练,他见过生死,也尝过冷暖,但心中那簇火从未熄灭——他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能让朝家在京都站稳脚跟,强到……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到小雨面前。
马蹄声渐疾。
天行宗所在的云隐山脉,在东方域极东之地。越靠近,空气中的灵气便越是浓郁,连呼吸都带着清冽的草木香。待到日上三竿,两人终于勒马停在一处巨大的广场边缘。
眼前景象,让朝暮尘呼吸微微一滞。
广场以青白玉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而广场尽头,两座山门拔地而起——那已不能简单用“门”来形容,那是两座高达十余米的巨石碑柱,通体漆黑,表面刻满繁复古老的符文,在日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碑柱顶端,一块同样巨大的牌匾横跨其间,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天行宗!!!
笔力遒劲,气势磅礴,仿佛每一笔都蕴含着天地法则。只是远远望着,便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山门前已聚集了数百人,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异,神色或紧张或兴奋或忐忑。人声嘈杂,像一锅煮沸的水。
“快了快了,再有一个时辰就开门了!”
“听说今年来的人比往年多了三成……”
“也不知这考核究竟有多难,我准备了整整五年……”
朝暮尘与方士下了马,将马匹拴在广场外围专门设置的桩子上,这才慢慢向人群走去。
两人外貌皆出众——朝暮尘清秀俊逸,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方士则更显沉稳,虽同样年少,但那半披的长发和慵懒神态中,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一路走来,引得不少人侧目。
“两位小兄弟也是来拜师的?”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的汉子凑过来,咧嘴笑道,“看你们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这天行宗的入门考核,可是会死人的。”
朝暮尘正要答话,方士已先一步开口,声音温和却疏离:“修仙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若连这点觉悟都没有,何必来此?”
那汉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说得好!有气魄!我叫铁牛,南境来的。看你们这打扮,不像寻常人家出身啊?”
“家中做些小生意。”朝暮尘笑了笑,没多说。方士更是连眼皮都没抬,只静静望着那两座山门,不知在想什么。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日头渐渐爬高,广场上的温度也开始上升。有人焦躁地来回踱步,有人盘膝打坐调整气息,还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朝暮尘注意到,人群中竟有几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被长辈牵着,小脸上满是懵懂与好奇。
“修仙也要从娃娃抓起?”他低声嘀咕。
“灵根觉醒,有时越早越好。”方士淡淡道,“有些世家,孩子三岁便开始测灵根,五岁引气入体。像我们这般十五六岁才来拜师的,已算晚了。”
朝暮尘抿了抿唇。朝家虽是商贾,但对修仙之事所知甚少,父亲能支持他离家求道,已是开明。至于灵根……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离家前,父亲曾请一位游方道士为他测过,只说“似有似无,模糊难辨”,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一个时辰,在焦灼的等待中终于流逝。
“轰——”
低沉如闷雷的声响自山门处传来。那两座高达十余米的漆黑碑柱,竟缓缓向两侧移动,露出中间一道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两扇敞开的巨门。门内并非想象中的亭台楼阁,而是一条——
石阶?!
一条长得望不见尽头的石阶,一级一级,笔直向上,没入云端。石阶宽约三丈,两侧是深不见底的云雾,仿佛这条阶梯是悬空而建,直通天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如涓涓细流,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眼前的台阶,名为‘问心阶’,是你们入天行宗的唯一考核。登至尽头,便算入门成功。”
声音顿了顿,继续道:“此阶会测试你们的天赋与灵根。但凡身体能容纳一丝灵气,便可踏上此阶。至于能走多远……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当然,”那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除了灵根,此阶还有些别的考验。祝各位……好运。”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朝暮尘与方士对视一眼。方士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朝暮尘会意,按捺住心中的躁动,静静观望。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率先冲出人群,大吼一声:“我先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向石阶,右脚高高抬起,就要踏下——
“砰!”
一声闷响。
那汉子的脚距离石阶还有半尺,整个人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重重摔在青白玉地面上,滑出数丈远,口鼻溢血,昏死过去。
“!!!”
人群哗然。
“身体无法容纳灵气的人,连考核的资格都没有。”方士在朝暮尘耳边低语,声音平静无波,“现在,你明白修仙的残酷了?”
朝暮尘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惨烈。有人不信邪,拼了命地往石阶冲,结果无一例外被弹飞。
有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有人面色惨白,转身离去。短短一刻钟,广场上的人少了近三成。
“该我们了。”方士轻声道。
两人并肩走向石阶。越靠近,那股无形的威压便越强,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
朝暮尘深吸一口气,与方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抬脚——
踏上了第一阶。
脚底触及石面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钻入,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冰凉中带着微微的刺痛。
朝暮尘下意识想运转内力抵抗,却发现自己丹田空空如也——不是内力消失,而是仿佛被某种力量暂时封住了。
“别抵抗。”方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显得遥远模糊,“这是灵气入体,测试你的灵根属性与亲和度。放松,让它走。”
朝暮尘依言放松身体。那股冰凉的气息在体内流转一圈后,渐渐变得温和,最后沉淀在丹田处,化作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站在第一阶上,方士就在身旁,但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对方的表情。
“继续。”方士说。
第二阶,第三阶,第四阶……起初还算轻松,但到了第十阶,朝暮尘忽然觉得肩头一沉。
不是错觉。是真的有重量压下来,像背了块石头。
他咬牙继续向上,每上一阶,重量便增加一分。
到第二十阶时,他已汗流浃背,呼吸粗重。
侧头看去,方士的情况似乎比他好些,但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总是慵懒半眯的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重力考验。”方士喘了口气,“坚持住,这还只是开始。”
第三十阶,朝暮尘眼前忽然一花。
石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海。炽热的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角,灼痛感真实得可怕。
他下意识想后退,却听见心底一个声音在喊:这是幻境!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神智一清。火海褪去,石阶重现。
回头看去,方士正闭目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显然也陷入了某种幻境中。
原来……每个人的考验都不一样。
朝暮尘定了定神,继续向上。
之后的台阶,考验愈发诡谲。有时是刀山,锋利的刀刃从石阶中刺出,稍有不慎便会被割伤——虽然只是幻痛,但那痛感真实得让人颤抖。
有时是冰原,寒风如刀,冻得他四肢僵硬。
有时又是迷雾,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感觉摸索前行。
每一次,朝暮尘都靠着那两年江湖历练磨砺出的意志力,强行破开幻境。
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高马尾散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那支梨花玉簪却始终稳稳插在发间,冰凉的温度时不时提醒着他——有人在等他。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眼前的幻象忽然全部消失。
不是褪去,是瞬间抽离。
朝暮尘站在一级石阶上,四周一片漆黑。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纯粹、浓稠、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这黑暗吸收了。
然后,一股味道钻入鼻腔。
浓烈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朝暮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两年江湖,他见过血,闻过血,甚至亲手让血染红过刀刃。
但这股血腥味太浓了,浓得像是置身于尸山血海之中,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短刀——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上山前所有兵器都留在了马背上。
黑暗开始褪去。
不是渐渐亮起,而是像墨汁被水稀释,一点点透出模糊的轮廓。朝暮尘眯起眼,努力辨认——
然后,他的呼吸停止了。
眼前是一片废墟。
熟悉的庭院,熟悉的梨树,熟悉的青砖小径——但一切都染上了刺目的红。残垣断壁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有他认识的,朝家的老管家,总是笑眯眯的厨娘,还有几个护院……更多是不认识的,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但无一例外,都成了冰冷的尸体。
血从他们身下漫出来,汇成小溪,蜿蜒流淌,浸湿了他的鞋底。
朝暮尘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跑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然后,他看见了。
梨树下,那个总是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背对着他,静静站着。她的长发如瀑,在血腥的风中微微飘动。
“小雨……”朝暮尘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少女缓缓转过身。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往日的笑意,也没有泪水。只有一片空洞的苍白。她的胸口,插着一柄短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朝”字。
那是他离家前,父亲送他的防身刀。
“暮尘哥哥,”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过会回来的。”
血从她嘴角溢出,一滴,两滴,落在染红的梨花花瓣上。
“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朝暮尘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