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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3章 混沌虚寂域三

  回去了,父亲的药怎么办?妹妹的学费怎么办?这个家,就真的一点盼头都没有了。

  他留在了临江,从工地的工棚搬了出来,在红光村租了这个最便宜的出租屋,一个月三百块,押一付一,交完房租,他身上就只剩下了四百二十七块钱。

  今天,是他搬进来的第七天,也是他跑遍了周边的劳务市场,找工作的第七天。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玻璃上满是水渍,映出他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

  谢明震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存折,打开来,上面的数字,是刺眼的零。

  他又摸出兜里的零钱,一张张摊开在床单上,两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三张十块的,还有一把钢镚,数了三遍,一共四百二十七块五毛。

  这点钱,要撑到他找到工作,拿到工资,还要给家里寄钱。

  妹妹昨天给他打了个电话,用的是村里小卖部的座机,小姑娘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说:“哥,学校要交资料费了,三百块,要是你没钱,我就跟老师说,晚几天交……”

  谢明震当时笑着说:“没事,哥有钱,明天就给你打过去。”

  挂了电话,他在巷子口站了很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撒谎,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三百块钱,对城里的人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一杯咖啡,可对他的妹妹来说,是能安安心心上课的底气,对他的家来说,是压在身上的一座山。

  雨越下越大,窗外传来了巷子口夜宵摊收摊的声响,还有醉汉含糊的喊叫声。谢明震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重新塞回兜里,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找工作的画面。

  劳务市场里,招人的不少,可要么是要技术的,电工、焊工、叉车司机,他都不会;要么是餐厅服务员,一个月三千块,不包吃住,在临江这个城市,除去房租和吃饭,根本剩不下钱;还有的工厂招工,要去几十公里外的工业园区,两班倒,一个月四千多,可押一个月工资,他身上的钱,根本撑不到发工资的时候。

  他甚至去问了路边的搬家公司,招不招搬运工,可人家都是固定的队伍,不缺人。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也动过歪心思。听同屋租房子的人说,去码头扛货,一天一结,赚得多,可那地方鱼龙混杂,都是些混社会的人,还有人拉着他去赌,说一把就能翻身。

  谢明震最终还是没去。

  父亲从小就教他,人穷,不能志短,手要干净,心要端正,不是自己的钱,一分都不能碰。捷径走得快,可掉下去,就再也爬不上来了。

  他宁愿苦一点,累一点,也要赚踏踏实实的钱,走堂堂正正的路。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窗外的天,泛起了鱼肚白,红光村的巷子渐渐热闹了起来,早餐摊的油锅滋滋作响,豆浆的香气飘了进来,还有骑着电动车上班的人,按响了车铃,新的一天开始了。

  谢明震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年轻人,眉眼周正,鼻梁挺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带着疲惫,却没有一丝涣散。

  他才二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能就这么垮了。

  谢明震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他拿出兜里的钱,数出了三百块,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这是要给妹妹打过去的资料费,剩下的一百二十七块五毛,是他接下来所有的生活费。

  换了件干净的短袖,穿上那双唯一的帆布鞋,谢明震锁上了出租屋的门,走进了清晨的巷子里。

  巷子口的早餐摊前,围满了人。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婶,谢明震这几天找工作,每天早上都会在她这里买一个馒头,一来二去,也算脸熟。

  “小伙子,还是一个馒头?”李婶看到他,笑着招呼道。

  谢明震顿了顿,看着油锅上金黄的油条,闻着豆浆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早上只啃一个馒头了。

  他咬了咬牙,说:“李婶,一个馒头,一碗豆浆,再加一根油条。”

  “好嘞!”李婶手脚麻利地给他装了起来,“一共三块五。”

  谢明震付了钱,接过热乎乎的早餐,找了个路边的小马扎坐了下来。一口热豆浆喝下去,暖烘烘的热气从胃里散开,驱散了一夜的疲惫和寒意。

  他一边吃,一边听着旁边的人聊天。

  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坐在隔壁桌,一边吃一边抱怨。

  “这开发区的活是真难干,昨天那个工地,让我们找个散工清运建筑垃圾,找了一上午,要么是价格喊得太高,要么是根本不会干,连个三轮车都没有。”

  “可不是嘛,就那点建筑垃圾,半天就能清完,给八百块钱都没人接,真是邪门了。”

  “开发区那边现在到处都在搞装修,清运的活多的是,就是找不到靠谱的人,那些搬家公司,价格喊得比天还高,散户又没保障,项目部都快愁死了。”

  谢明震拿着油条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两个男人,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站起身,走了过去,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

  “两位大哥,不好意思,我刚才听到你们说,有建筑垃圾清运的活,八百块钱,半天就能干完?”

  那两个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年轻的样子,还有身上洗得发白的短袖,皱了皱眉:“怎么,你想干?”

  “我想干。”谢明震立刻点头,胸膛微微挺起,“我以前在工地干过三个月钢筋工,苦活累活我都能干,清运垃圾这点活,我没问题。你们要什么时候干?”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挑眉:“小伙子,这活可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你有三轮车吗?垃圾要拉到二十公里外的消纳场,你能搞定?”

  三轮车。

  谢明震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哪里有三轮车,别说买了,他连租的钱都不一定够。

  可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八百块钱,干半天,就能把妹妹的资料费赚回来,还能剩下钱撑过找工作的日子。这是他现在能抓住的,唯一的机会。

  他咬了咬牙,看着两个男人,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大哥,三轮车我能搞定,你们就说,这活给不给我干。只要给我干,我保证今天下午之前,把活给你们干得漂漂亮亮的,垃圾清运干净,场地打扫好,要是有一点不满意,我一分钱都不要。”

  他的眼神很亮,带着一股年轻人的韧劲,还有一股说一不二的笃定。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谢明震一身的腱子肉,看着他踏实的样子,高个子男人点了点头:“行,小子,够爽快。这活就给你干了。我是江湾开发区悦湖公馆项目部的,我叫王磊,你下午两点之前,到悦湖公馆的北门,找我就行。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下午五点之前,活没干好,钱你一分都拿不到。”

  “王哥你放心!”谢明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像是沸腾了,他对着王磊重重地点了点头,“下午五点之前,我要是没把活干好,你直接扣我钱,我绝无二话!”

  王磊摆了摆手,笑着说了句“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就和同伴一起吃完早餐,骑着电动车走了。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谢明震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狠狠挥了一下。

  他有活干了!

  八百块钱!

  巨大的喜悦冲上来,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根油条,几口就吃了下去,连豆浆都喝得一滴不剩。

  可喜悦过后,难题又摆在了眼前。

  三轮车,去哪里找?

  买一辆二手的三轮车,最少也要两千块,他身上根本没有钱。租的话,一天也要几十块,而且人家租三轮车,都要押金,他身上就剩下一百多块钱,根本不够。

  谢明震沿着巷子往前走,脑子飞速地转着,想着去哪里能借到一辆三轮车。

  他在临江认识的人,寥寥无几,除了跑掉的包工头,就是工地上的工友,可工友们大多都回了老家,剩下的几个,也都各自找了活,根本不熟。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巷子尽头的一个修车铺。

  修车铺的门口,停着好几辆二手的电动三轮车,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修着一辆自行车。

  谢明震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朝着修车铺走了过去。

  无论如何,这个机会,他绝对不能放过。

  夕阳彻底沉落在临江城西的楼宇之后,将天际染成一片暖橙,红光村的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电线垂下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照亮了坑洼的路面。巷子里的烟火气更浓了,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孩子、摆摊的小贩交织在一起,叫卖声、谈笑声、电动车的鸣笛声混在一起,构成了城中村独有的喧闹。

  谢明震推着三轮车停在老周修车铺门口,额角的汗水还在往下淌,湿透的短袖贴在背上,泛起一层白色的盐渍,脸上沾着的灰尘混着新冒出的汗珠,划出几道浅浅的印子,却丝毫掩盖不住眼底的光亮。

  他提前十五分钟赶了回来,车子停稳后,第一时间绕着三轮车仔细检查了一圈——车斗没有新增的刮痕,轮胎气压充足,刹车依旧灵敏,连车把上的灰尘都被他在路上顺手擦干净了,整辆车除了原本的旧迹,没有半分损坏。

  铺子里,老周依旧蹲在地上修着一辆电动车,扳手、螺丝等工具零散地摆在身旁,油污沾在他的裤脚和袖口,看上去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像是压根没留意到门口的谢明震。

  谢明震轻轻咳嗽了一声,迈步走进铺子,语气恭敬又沉稳:“老师傅,我把车送回来了。”

  老周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句:“车没坏?”

  “没有,一点都没坏,我骑的时候格外小心,装卸垃圾也没磕碰车斗,您放心。”谢明震说着,下意识摸向贴身的口袋,那里揣着刚拿到的八百块工钱,指尖触到平整的纸币,心里格外踏实。

  他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钞,又想了想,重新塞回去,换了两张五十的,双手递到老周面前,语气诚恳:“老师傅,这是说好的五十块钱,谢谢您愿意借车给我,帮了我大忙了。”

  老周这才停下手里的活,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扫过门口完好无损的三轮车,又落在谢明震递过来的五十块钱上,最后定格在谢明震满是疲惫却眼神透亮的脸上。眼前这个年轻人,没有食言,不仅准时还了车,还一分不少带来了约定的报酬,身上没有半分沾染上市井的油滑,依旧是一副踏实耿直的模样。

  在红光村这个地方,能做到言出必行的外乡人,实在不多。

  老周没有立刻接钱,只是沉默着站起身,走到三轮车旁,弯腰检查了车斗、轮胎和刹车,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确认车子完好无缺,才直起身,接过谢明震手里的五十块钱,随手塞进裤兜,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却少了之前的疏离:“车没事就好,以后要是还需要用车,再过来。”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工具旁,拿起扳手继续干活,不再多言。

  谢明震知道老周性子寡言,不喜欢客套,也没有再多说感谢的话,只是对着老周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修车铺。

  走到巷子口,他找了个僻静的墙角,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叠沉甸甸的八百块钱,一张一张摊开,借着路灯的光,反复数了三遍。

  八百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除去给老周的五十块,还剩下七百五十块。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纸币上的纹路,指腹能感受到纸张的质感,心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激动,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踏实的安全感。这是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靠自己的双手,流着汗水赚来的第一笔正经收入,是他摆脱困境的开始。

  谢明震把钱分成了三份,用塑料袋仔细包好,贴身藏在内侧口袋里,又用力按了按,确保钱不会掉落。

  第一份,是四百块。家里父亲的腿药早就该续买了,母亲的风湿药也断了几天,他之前打电话回家,父母总说药还有,不让他担心,可他心里清楚,那是父母怕他在外面为难,故意瞒着他。这四百块,他明天一早就去银行汇回家,一分都不能留,必须让父母尽快买到药。

  第二份,是两百块。这是留给自己的生活费,接下来还要继续找活干,在找到下一份稳定的活之前,吃饭、喝水、日常开销都要从这里面出,他必须省着花,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绝不能浪费。

  第三份,是一百五十块。这是他特意留出来的备用钱,不能动,以防万一遇到急事需要用钱。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里,身上留一点应急的钱,心里才不会慌。

  规划好每一笔钱的用处,谢明震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从凌晨雨夜的辗转难眠,到白天走投无路的窘迫,再到争取到清运活、拼尽全力干活、拿到工钱、信守承诺还车,整整一天,他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一刻都不敢停歇,生怕一步走错,就彻底陷入绝境。

  此刻,所有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双腿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肩膀被沉重的垃圾袋压得又酸又麻,手上的劳保手套磨破了边角,指尖泛着红,连胳膊都抬起来都觉得费力。

  他靠着墙壁,缓缓蹲下身子,揉了揉发酸的双腿,长长舒了一口气。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从中午啃完半个冷馒头,到现在,他整整一天没正经吃过东西,只顾着干活,压根没顾上吃饭。

  换做平时,他肯定会舍不得花钱,回到出租屋煮一碗清水挂面对付过去。可今天,他靠自己的力气赚到了钱,心里难得生出一丝犒劳自己的念头,却也只是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巷子口的早餐摊走去。

  李婶的早餐摊晚上依旧开着,卖些简单的面食、馄饨和粥,价格便宜,是红光村的工人们常来吃饭的地方。

  “小伙子,回来啦?活干得顺利不?”李婶一眼就认出了谢明震,热情地招呼着,早上看他急着找活干,一脸局促的模样,她还暗自替这个实在的年轻人捏了把汗。

  “挺顺利的,谢谢李婶关心。”谢明震笑了笑,脸上的疲惫淡了几分。

  “顺利就好,一看你就是个能吃苦的实在人,肯定差不了。”李婶笑着说道,“晚上吃点啥?”

  “李婶,给我煮一碗素面条,不要加鸡蛋,少放一点盐。”谢明震说道,一碗素面三块钱,是最便宜的吃食,能填饱肚子就行。

  “好嘞,马上就好!”李婶麻利地转身,下锅煮面。

  不过几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就端了上来,清汤里飘着几根青菜,香气扑鼻。谢明震端过面条,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捧着滚烫的碗,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没有丝毫狼吞虎咽,却吃得格外香甜。这碗普通的素面,对他来说,是对自己一天辛劳的最好慰藉,也是靠自己努力换来的踏实滋味。

  吃完面条,付了钱,谢明震谢绝了李婶的闲聊,慢慢朝着自己的出租屋走去。

  回到那间不足十平米的狭小出租屋,推开门,依旧是满屋子潮湿的霉味,可此刻,他却觉得这个破旧的小屋子,多了一丝归属感。

  他先把门锁好,再次掏出怀里的钱,确认完好无损后,小心翼翼地藏在床垫底下,压在最里面,这才放下心来。

  随后,他端起屋角的塑料盆,走到巷子口的公共水龙头前,接了一盆凉水。六月的天气,凉水不算刺骨,他脱掉被汗水浸透的短袖,用毛巾蘸着凉水,擦拭着身上的汗水和灰尘。

  肩膀上被压出的红痕清晰可见,手臂上也沾着不少水泥印子,他一点点擦拭干净,浑身顿时清爽了不少。换上前几天洗干净、晾干的短袖,他端着空盆回到出租屋,把脏衣服简单搓洗干净,挂在屋门口的绳子上。

  做完这一切,谢明震坐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没有立刻躺下睡觉。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细细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早餐摊偶然听到清运活的消息,到鼓起勇气争取机会,再到厚着脸皮找老周借三轮车,拼尽全力干了半天重活,最后拿到工钱、信守承诺还车,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却也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扎实。

  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在这座城市里,像这样零散的清运活,根本不是长久之计,有一顿没一顿,收入极不稳定,想要养活自己、撑起家里的重担,远远不够。

  父亲的药、妹妹的学费、家里的日常开销,每一笔都是沉甸甸的压力,他必须找到更稳定、收入更高的活,才能彻底改变家里的困境。

  他没学历,没技术,唯一有的就是一身力气,还有肯吃苦、不怕累的劲头,以及做人最基本的诚信。

  今天王磊临走前说,以后还有清运活会联系他,这是一个难得的人脉。老周那里,他也留下了守信的印象,日后若是再需要帮忙,或许也还有机会。这些都是他在这座城市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底气。

  谢明震睁开眼睛,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只剩下坚定的目标。

  接下来,他要一边等王磊的消息,接零散的清运、搬运活,一边继续去劳务市场、周边的工地转悠,看看能不能找到长期稳定的体力活,哪怕再苦再累,只要能按时发工资,他都愿意干。

  他还想着,等手里攒下一点钱,一定要去学一门手艺。电工、焊工、装修工都行,有了一技之长,就不用只靠卖力气赚钱,未来才能有更好的发展,才能在这座城市真正站稳脚跟,而不是永远停留在拥挤破旧的红光村,永远做最底层的体力活。

  夜色渐深,红光村的喧闹渐渐散去,巷子里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虫鸣声,隔壁的嘈杂声也渐渐平息,整个城中村都陷入了安静。

  谢明震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轻微的风声,没有了前几晚的辗转难眠,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他不再是那个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穷小子,他赚到了第一桶金,找到了在这座城市生存下去的方式,也看到了一丝改变命运的希望。

  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未来还有数不清的艰难险阻在等着他,还有更多的苦要吃,更多的累要受。

  但他不怕。

  从小在大山里摸爬滚打长大,他早就练就了坚韧不拔的性子,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只要他肯脚踏实地,肯吃苦受累,守住诚信,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就一定能慢慢攒下钱,慢慢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慢慢在临江这座繁华的城市里,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月光透过狭小的窗户,洒在地面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谢明震缓缓闭上双眼,脑海里一遍遍规划着明天的行程:一早去银行给家里汇款,然后去劳务市场找长期活,再去周边的工地问问有没有招工需求,若是王磊那边有消息,就立刻赶去干活。

  疲惫感再次袭来,这一次,带着踏实与安稳,他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赚到了很多钱,给父亲治好了腿,给母亲买齐了药,把妹妹接到城里读书,一家人再也不用为钱发愁,再也不用忍受分离之苦,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

  窗外的月光温柔,屋内的少年睡得安稳,一场属于他的,白手起家的奋斗之路,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谢明震便准时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快速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眼神清明,浑身充满了干劲。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要朝着自己的目标,继续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他锁好出租屋的门,迎着清晨的第一缕微光,朝着邮政银行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融入红光村清晨的烟火气中,朝着更远的地方走去。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漫过临江的楼宇,红光村还浸在晨雾里,巷子里只有零星早起的小贩,推着餐车踩过坑洼的路面,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公共水龙头旁已经有人排队接水,水流哗哗作响,混着清晨的凉风,吹散了一夜的慵懒。

  谢明震脚步轻快,兜里揣着要汇给家里的四百块钱,胸口满是笃定。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路过老周的修车铺时,铺门还关着,卷闸门拉下大半,透着清晨的静谧。他没多停留,径直朝着巷口外的邮政银行走去,脑子里依旧在复盘着往后的生计——零散清运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必须找到一份按月发薪的稳定工作,才能让家里彻底安心。

  银行刚开门,他便走了进去,填汇款单时,他的笔尖顿了顿,把家人的信息一笔一划写得工整,最后在汇款金额处郑重写下四百元。递出钱的那一刻,他没有丝毫心疼,只觉得心里踏实,仿佛已经看到父母拿着这笔钱买上药,不用再硬扛着病痛度日的模样。

  拿着汇款回执单,谢明震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这张薄薄的纸片,是他身为长子的担当,也是他在这座城市打拼的最初意义。

  从银行出来,天色已然大亮,街道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白领步履匆匆,早餐摊的香气弥漫在街角,谢明震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朝着临江市城北的劳务市场走去。

  城北劳务市场是整个临江最热闹的零工集散点,宽阔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找活的人,大多是和他一样从外地来的务工者,有人扛着工具,有人举着写有工种的纸牌,嘈杂的谈价声、招工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热闹却也透着底层谋生的艰辛。

  谢明震挤在人群里,目光紧紧盯着每一个前来招工的人,耳朵也竖得笔直,不肯放过任何一句招工信息。他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技术,只能盯着招体力工、搬运工、工地小工的摊位,但凡有人喊出招工的话,他便立刻挤上前,语气诚恳地询问招工要求、薪资待遇。

  “招工地小工,一天一百八,不管吃住,干不干?”一个穿着工装的包工头模样的人喊道。

  谢明震立刻凑上前:“老板,我干!我能吃苦,什么重活都能干!”

  那人上下扫了他一眼,看他身形结实,模样也实在,点了点头,刚要开口,旁边立刻挤过来好几个人,纷纷喊着“我也干”“我比他有力气”,还有人悄悄压低价格,说一百七也愿意做。

  招工的人眉头一皱,最终选了个要价最低、看着更有经验的中年男人,谢明震被挤在一旁,没能争到这份活。他没有气馁,只是默默退到一边,继续等待下一个机会。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接连问了好几个招工的,要么是需要长期稳定、有工地经验的,要么是需要自带工具,还有的是要去远郊厂区,需要押一个月工资,他兜里仅剩的两百多块生活费,根本撑不到发薪。

  一次次碰壁,谢明震心里难免泛起一丝失落,却依旧没有放弃。他深知,在这个满是务工者的地方,想要抢到一份合适的活,除了能吃苦,还要有耐心,更要懂得抓住每一个微小的机会。

  他走到劳务市场角落的一处阴凉地,稍微歇了歇脚,摸了摸兜里的馒头——这是他早上出门前,从出租屋带的干粮,没花一分钱。就着随身带的白开水,他慢慢啃着馒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人群中的招工者,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馒头快吃完的时候,人群中传来一阵清晰的招工声:“招小区装修搬运工、垃圾清运工,长期要人,活多稳定,一天两百,日结工资,不压钱,就在江湾开发区周边小区,离市区近!”

  这话一出口,立刻吸引了不少人围过去,谢明震心里一动,江湾开发区正是他昨天干活的地方,路况熟悉,而且日结工资,不压钱,完全符合他的需求!

  他立刻起身,快步挤到人群中央,招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袖、身材干练的中年女人,自称姓陈,是装修公司的现场负责人,身边还跟着两个帮手,正在登记找活的人。

  “陈姐,我要干!我昨天就在江湾悦湖公馆干过垃圾清运,活干得干净,力气也有,能长期干!”谢明震挤到最前面,语气急切又诚恳,生怕错过这个机会。

  陈姐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他结实的身形上停留片刻,又看他眼神透亮,说话实在,不似那些油滑的务工者,便开口问道:“小伙子,真干过清运?这活可不轻松,搬建材、清垃圾,都是重活,能扛得住?”

  “能!我肯定能扛得住!”谢明震连忙点头,语气无比坚定,“昨天我在悦湖公馆干了半天,拉了三车建筑垃圾,全程都是我一个人,提前干完,项目部的人都很满意,还说以后有活继续找我。陈姐您放心,我干活绝不偷懒,绝不糊弄,保证干得干干净净!”

  他怕陈姐不信,还把昨天干活的细节简单说了一遍,眼神里满是恳切。

  陈姐闻言,点了点头,她常年在工地招人,看人很准,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就踏实肯吃苦,不是偷奸耍滑之辈,而且刚好熟悉江湾开发区的路况,省了不少事。

  “行,那就算你一个。”陈姐拿起笔,准备登记他的信息,“咱们这活长期有,每天早上七点到工地,傍晚六点下班,中午管一顿盒饭,一天两百,当天干完当天结钱,绝不拖欠。要是干得好,后续还能涨钱,也能带你学装修手艺,你看行不行?”

  “行!太行了!谢谢陈姐!”谢明震瞬间喜出望外,连日来的奔波与失落一扫而空,激动得连连道谢。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稳定活计,日结工资、活多稳定、地点还熟悉,甚至还有机会学手艺,完全契合他所有的需求。他立刻把自己的姓名、联系方式告诉陈姐,认认真真完成了登记。

  登记好之后,陈姐告诉他,第二天一早七点,直接去江湾开发区的悦湖公馆找她,第一天先跟着熟悉工作流程,好好干活就行。

  谢明震牢牢记在心里,一遍遍跟陈姐保证,一定会好好干活,绝不辜负她的信任。

  从劳务市场出来,已经是中午时分,太阳高悬,阳光毒辣,谢明震却丝毫不觉得热,心里满是畅快。他终于找到了稳定的活,每天两百块,日结工资,只要他肯踏实干,每个月就能有稳定的收入,家里的药费、妹妹的学费,终于有了稳定的着落。

  他没有立刻回红光村,而是绕路去了江湾开发区,提前走到悦湖公馆小区,把第二天要干活的地方、路线又仔细熟悉了一遍,甚至把小区里建材堆放点、垃圾清运点的位置都记在了心里,想着第二天一早就能直接开工,不耽误一点时间。

  等他把一切都熟悉完毕,天色渐渐偏西,他才慢悠悠地往红光村走。

  路过老周的修车铺时,铺门大开,老周依旧在埋头修车,谢明震停下脚步,走进铺子,对着老周打了声招呼:“周师傅,我过来了。”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找到长期的清运搬运活了,就在江湾开发区,以后可能经常需要用车拉货,到时候再来跟您商量租车的事。”谢明震语气恭敬,他心里始终记着老周当初借车的恩情,若是后续需要三轮车,他第一个便会来找老周。

  老周闻言,手上的扳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依旧是冷冰冰的语气:“知道了,要用车随时过来,车给你留着,租金好说。”

  “谢谢周师傅。”谢明震真心实意地道了谢,见老周又埋头干活,便不再多打扰,转身离开了修车铺。

  回到红光村,巷子里的烟火气正浓,谢明震路过李婶的早餐摊,李婶立刻笑着招呼他,听说他找到了长期稳定的活,连连夸赞他有出息,还执意要多给他加一个馒头,说让他好好补充力气。

  谢明震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暖暖的。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这些素不相识的人给予的点滴善意,都成了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回到出租屋,谢明震把兜里剩下的钱拿出来,仔细数了一遍,除去早上汇回家的四百块、给老周的五十块,还有这两天零星的吃饭花销,他手里还剩下一百九十二块钱。

  虽然钱不多,但他心里无比安稳,因为从明天开始,他就能每天有收入,再也不用为下一顿饭、为家里的开销彻夜难眠。

  他把钱仔细藏好,又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干活要戴的劳保手套整理好,放在床头,生怕第二天早上耽误时间。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公共水龙头旁,接了水,简单洗漱了一番。一天的奔波下来,他依旧疲惫,却不再是之前那种走投无路的无力感,而是带着对明天的期待,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夜色渐浓,红光村的灯光次第亮起,谢明震坐在床边,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休息,而是在心里默默规划着第二天的工作流程:早上六点起床,简单吃点东西,六点半赶到悦湖公馆,绝不迟到;搬建材时轻拿轻放,不损坏材料;清运垃圾时彻底干净,不给陈姐添麻烦;干活时多听多做,少说话,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学会装修手艺。

  他心里清楚,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是他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的关键,他必须拼尽全力,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

  他没什么大的野心,只想着靠自己的双手,踏踏实实赚钱,一点点攒下积蓄,让父母不再受苦,让妹妹顺利完成学业,等攒够了钱,学一门过硬的手艺,再也不用靠单纯的体力谋生,在临江这座城市,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温柔而静谧,谢明震躺在床上,脑海里不再是迷茫与焦虑,全是第二天开工的期待。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的奋斗之路,才算真正步入正轨。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要起早贪黑,依旧要干最苦最累的活,可只要有稳定的活计,有清晰的目标,再苦再累,他都甘之如饴。

  穷小子的翻身路,从来都没有捷径,唯有一步一个脚印,用汗水和坚持,一步步往前走。

  谢明震闭上双眼,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透,谢明震便准时起床,洗漱、穿衣、啃完馒头,动作麻利又迅速。他锁好出租屋门,迎着清晨的霞光,大步朝着江湾开发区走去,身影挺拔而坚定,朝着属于他的新生活,大步迈进。

  清晨六点半,江湾开发区的悦湖公馆还浸在晨雾里,崭新的楼宇在晨光中泛着浅灰色的光泽,小区门口的保安亭已经亮起了灯,进出的只有拉着建材的货车和早起的装修工人。

  谢明震站在小区北门,身上穿着洗得干净的旧短袖,劳保手套揣在兜里,帆布鞋擦得干干净净,身姿站得笔直。他比陈姐约定的七点,提前了整整半个小时到了工地。

  这是他找到的第一份长期稳定的活,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哪怕是早到,也要给雇主留下一个踏实靠谱的印象。

  门口的保安看到他,上前盘问了两句,谢明震客客气气地说明是跟着陈姐的装修队来干活的,还报了陈姐的名字和电话,保安核实了一下,便放他进了小区,还笑着说了句:“小伙子挺积极啊,来这么早。”

  谢明震憨厚地笑了笑,道了声谢,便快步走进了小区。

  小区是刚交付的新楼盘,大半的房子都在装修,楼道里随处可见堆放的建材、散落的水泥灰,还有电钻、切割机的嗡鸣声此起彼伏,热闹又充满了烟火气。他按照前一天踩点记好的路线,找到了陈姐负责的三号楼装修单元,先把楼道里散落的碎砖块、废纸箱简单归拢了一下,又把挡着路的建材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了宽敞的通道。

  刚收拾完,就听到了楼道口传来了脚步声,陈姐带着三个工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施工图纸和对讲机,一身干练的工装,走路带风。

  看到楼道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又看到站在一旁的谢明震,陈姐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露出了赞许的神色:“明震?你这么早就到了?我还以为你得七点才来。”

  “陈姐早,我离得不远,就早点过来了,先把楼道简单收拾了一下,省得一会拉建材碍事。”谢明震连忙应声,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有心了小伙子。”陈姐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个刚招来的年轻人又多了几分好感。她干装修这行十几年,见多了踩着点来、磨洋工混日子的工人,像谢明震这样提前到、还主动找活干的年轻人,实在太少了。

  她抬手拍了拍谢明震的肩膀,指着楼道里堆放的建材说道:“今天第一天,你先跟着熟悉活。咱们今天的主要活,就是把一楼到十二楼的建材,分到各个装修的住户家里,主要是瓷砖、水泥、沙子、板材,都是重活,能扛得住不?”

  “陈姐放心,绝对没问题!”谢明震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去拎地上的水泥袋。一袋水泥一百斤,他弯腰、扣住袋口、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稳稳地扛在了肩上,脚步扎实地朝着楼梯间走去。

  新交付的楼盘,电梯还没完全对装修工人开放,只能走步梯。十二楼的高度,扛着一百斤的水泥往上爬,哪怕是常年干体力活的工人,也得歇上两趟,可谢明震咬着牙,一口气扛到了十二楼,放下水泥袋的时候,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呼吸却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气喘吁吁的狼狈。

  跟在后面的两个老工人见状,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眼里露出了惊讶。他们干这行五六年了,都不敢说扛着一百斤水泥一口气爬十二楼,这个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看着斯斯文文的,力气竟然这么大,还一点都不偷懒。

  谢明震没在意旁人的目光,歇了不到半分钟,转身就往楼下走,继续扛第二袋水泥。

  他心里清楚,这份活来之不易,想要长期干下去,想要学手艺,就必须比别人更能吃苦,比别人干得更好,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从清晨到中午,四个多小时的时间里,谢明震几乎没有歇过脚。水泥、沙子一袋袋扛上楼,成箱的瓷砖他小心翼翼地抱着,生怕磕碰掉边角,实木板材他和另一个工人一起抬,永远主动走在后面,承担了大部分的重量,生怕前面的人扛不住闪了腰。

  同来的三个工人,中途歇了三四次,聚在一起抽烟聊天,喊谢明震一起歇会,他都笑着摆了摆手,说自己不累,再扛两袋。不是他真的不累,肩膀被水泥袋磨得发红,双腿也因为反复爬楼梯泛起了酸胀,只是他知道,想要站稳脚跟,就必须比别人付出更多。

  中午十二点,陈姐喊大家停工吃饭,盒饭是她统一订的,一荤两素,米饭管够,还有一瓶矿泉水。工人们都围坐在楼道的阴凉处,打开盒饭大口吃了起来,干了一上午重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谢明震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盒饭,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有红烧肉、炒青菜和土豆丝,是他来临江这么久,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饭。他没有狼吞虎咽,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下。

  吃完饭,其他工人都靠在墙上抽烟、打盹,歇着养精神,谢明震却没歇着。他先把大家吃完的餐盒、塑料瓶都收拾到一起,装进垃圾袋里,拎到楼下的垃圾桶,又把上午搬运时散落的沙子、碎瓷砖渣扫到一起,清理得干干净净。

  陈姐从项目部回来,看到楼道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连一点垃圾都没有,而谢明震正拿着扫帚,扫着楼梯间的水泥灰,心里的赞许更甚。

  她走过去,喊住了谢明震:“明震,歇会吧,一上午没停过,不累啊?”

  谢明震停下手里的动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憨厚地笑了笑:“不累陈姐,反正坐着也是坐着,顺手收拾了,省得下午干活碍事。”

  “你这小伙子,是真踏实。”陈姐由衷地说了一句,从兜里掏出一瓶冰红茶递给他,“拿着,喝口水解解乏。下午不用搬建材了,上午都搬完了,下午你跟着李师傅他们,清运各个住户家里的装修垃圾,拉到小区外的垃圾堆放点,能行吗?”

  “能行!谢谢陈姐!”谢明震接过冰红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攥在手里,心里暖暖的。他知道,陈姐这是认可他了,才会把下午的活也交给他。

  下午的活,比起上午的扛建材,轻松了一些,却更繁琐。装修垃圾里有碎砖块、废板材、电线头、水泥块,还有不少零碎的杂物,需要先装袋,再扛下楼,装上三轮车,拉到两公里外的垃圾堆放点。

  谢明震依旧干得一丝不苟。装垃圾的时候,他把尖锐的碎瓷砖、废钉子单独包好,生怕划破袋子或者扎到人;清运的时候,他把车斗装得满满当当,却又用绳子固定好,绝不沿途洒落一点垃圾;每清运完一家,他都拿着扫帚,把业主家里的地面、门口的楼道都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泥灰都不留。

  有业主过来查看装修进度,看到谢明震把垃圾清运得干干净净,连门口都扫得一尘不染,都忍不住对着陈姐夸赞:“陈经理,你这工人找得也太靠谱了,干活也太细致了!”

  陈姐笑着应和,看向谢明震的目光,愈发满意。

  下午清运的间隙,谢明震也没闲着。只要手里的活告一段落,他就会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装修师傅们干活。看瓦工师傅怎么和水泥、怎么贴瓷砖,才能贴得平整不空鼓;看水电师傅怎么开槽、怎么布管,才能安全又规范;看木工师傅怎么量尺寸、怎么裁板材,才能严丝合缝。

  他看得格外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也不贸然插嘴,只是等师傅们歇着的时候,才凑上前,客客气气地递根烟,问出自己的疑问。

  “李师傅,您刚才贴瓷砖的时候,为什么要在背面抹两层水泥啊?”

  “王师傅,这个水管的弯头,为什么要用热熔的,不能用胶粘的啊?”

  他问的问题都很实在,没有好高骛远,都是最基础的装修知识,加上他态度恭敬,又勤快,上午搬建材的时候,还主动帮师傅们把沉重的瓷砖、板材扛到屋里,师傅们都很喜欢这个踏实的年轻人,也都愿意教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来二去,一下午的时间,谢明震就学到了不少装修的基础常识,心里对这门手艺,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知道,光靠看和问是不够的,想要学会手艺,必须上手实操,可他不着急,慢慢来,总有机会的。

  傍晚六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天的活终于全部干完了。

  楼道里的建材全部分发到位,所有的装修垃圾都清运干净,连楼道和小区路面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物业过来检查,连一点毛病都没挑出来,当场就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陈姐拿着验收单,心里格外痛快,对着工人们笑着说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活干得漂亮,物业那边一次性通过了!现在结工资,说好的一天两百,一分不少!”

  她拿出钱包,数出四张崭新的百元钞,挨个给工人结工资。轮到谢明震的时候,她数了三张百元钞递过去,笑着说道:“明震,今天你干得最多,也最细致,业主和物业都夸了,多给你一百,今天算三百块。以后就跟着我干,长期用你,每天保底两百,干得好就有奖金,怎么样?”

  谢明震看着递过来的三百块钱,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陈姐,不用不用,说好的两百就两百,我不能多拿。活都是大家一起干的,我就是多跑了两趟,应该的。”

  他不是不想要钱,只是他知道,该拿的钱,一分不少拿,不该拿的钱,一分都不能多要。做人要守本分,不能因为别人的赏识,就心安理得地拿额外的钱,这是父亲从小教他的道理。

  陈姐看着他推辞的样子,眼里的欣赏更浓了。这行里,见多了想方设法多要钱、偷奸耍滑的工人,像谢明震这样,给钱都不贪的年轻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她硬是把钱塞到了谢明震手里,板着脸说道:“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这是你应得的奖金!你今天干的活,绝对值这个价。以后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明震握着手里沉甸甸的三百块钱,指尖微微发烫,心里又激动又感激,对着陈姐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陈姐!您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其他工人看着这一幕,也都笑着打趣:“小伙子,陈姐可是很少这么夸人,你可是头一个!以后跟着陈姐好好干,准没错!”

  谢明震憨厚地笑了笑,把钱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跟着大家一起收拾工具,准备离开小区。

  刚走到小区北门,就碰到了之前给他第一份清运活的王磊。王磊看到谢明震,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哟,明震!真在这干活呢?我听陈姐说,招了个特别踏实能干的小伙子,没想到是你!”

  “王哥!”谢明震连忙打招呼,“多亏了您当初给我第一个活,不然我也找不到门路。”

  “嗨,那是你自己能干,靠谱!”王磊笑着说道,“我这边还有几个工地,马上要开工,到时候有清运的活,我还找你,给你按最高价算,怎么样?”

  “太谢谢您了王哥!您随时联系我,我随叫随到!”谢明震喜出望外,连忙应声。

  他没想到,只是踏踏实实做好了自己的本分,竟然接连得到了陈姐和王磊的认可,活计一下子就多了起来,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为了找活愁得彻夜难眠。

  和王磊、陈姐告别后,谢明震骑着从老周那里租来的三轮车,朝着红光村赶去。三轮车是他早上出门前租的,一天三十块钱,用来下午清运垃圾,刚好合适。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六月傍晚的凉意,吹散了一天的疲惫。谢明震骑着车,行驶在临江的街道上,看着路边亮起的万家灯火,手里攥着今天赚到的三百块钱,心里满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希望。

  一天三百块,哪怕是按保底两百块算,一个月下来,也能有六千块的收入。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除去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钱,足够给父母买药,给妹妹交学费,甚至还能慢慢攒下一点积蓄。

  回到红光村,他先去了老周的修车铺,还了三轮车,付了三十块钱的租金。老周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又看了看完好无损的三轮车,难得地主动开口问了一句:“活干得顺利?”

  “挺顺利的周师傅,多亏了您的车,帮了大忙了。”谢明震笑着说道,“以后可能要长期租您的车,按月租的话,您看多少钱合适?”

  老周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按月租的话,一个月六百,油费你自己出,车坏了我修,怎么样?”

  这个价格,比市场价低了足足两百块,显然是老周特意给他让了利。

  谢明震心里一暖,连忙道谢:“太谢谢您了周师傅!那我就按月租,明天我把租金给您送过来。”

  老周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从修车铺出来,谢明震先去了李婶的早餐摊,买了一碗热馄饨,犒劳辛苦了一天的自己。李婶听说他一天赚了三百块,连连夸赞他有出息,给他的馄饨里特意多放了两个。

  吃完馄饨,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谢明震锁好门,把今天赚到的钱拿出来,铺在床上,一张一张数了两遍。三百块,除去三十块租车钱,还剩下二百七十块。

  他把钱分成了三份,一百五十块存起来,准备月底一起汇回家;一百块留作接下来的生活费;二十块放在兜里,当做日常的零花。

  规划好钱的用处,他拿起床头的二手老人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是母亲接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明震?是你吗?”

  “妈,是我。”谢明震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钱我早上汇过去了,四百块,您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你这孩子,刚到城里,自己都顾不过来,就给家里汇这么多钱。你在外面别太省了,要吃饱饭,别累着自己,家里不用你这么操心。”

  “妈,我没事,我找到稳定的活了,一天能赚两百块,日结工资,管一顿饭,钱够花。”谢明震笑着说道,刻意把收入说低了一些,怕父母担心他太累,“您和我爸赶紧把药买上,别硬扛着,身体最重要。”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母亲擦了擦眼泪,又喊来了妹妹谢明玥。

  电话里传来妹妹清脆的声音,带着雀跃:“哥!钱收到了,资料费我交了,老师还夸我这次月考考了年级前十呢!”

  “真厉害!”谢明震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好好学,哥供你读书,你只管放心考大学,学费生活费哥都给你包了,不用操心钱的事。”

  “哥,你别太累了,我放假了就去城里找你,给你洗衣服做饭!”妹妹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兄妹俩又聊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谢明震靠在床头,心里满是暖意。他所做的一切,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累,在听到家人声音的那一刻,都变得无比值得。

  夜色渐深,红光村的喧闹渐渐平息。谢明震没有立刻睡觉,而是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今天学到的装修知识,贴瓷砖的要点、水电布管的注意事项,写得工工整整。

  写完之后,他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牢牢记在心里,才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藏好。

  他知道,靠卖力气赚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想要在这座城市真正站稳脚跟,想要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就必须学会一门手艺,有一技傍身,才能走得更远。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少年年轻却写满坚定的脸上。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规划着往后的日子:好好跟着陈姐干活,踏踏实实做好每一件事,一点点学装修手艺,攒钱,让父母和妹妹过上好日子。

  前路依旧漫长,依旧要起早贪黑,干最苦最累的活,可他的心里,却满是光亮。

  他就像一颗被扔在石缝里的种子,哪怕身处贫瘠的泥土,只要有一点阳光,一点雨水,就能拼尽全力,生根发芽,朝着阳光的方向,一步步往上长。

  晨光彻底拨开夜雨的湿气,洒在红光村纵横交错的巷子里。低矮的握手楼之间,电线依旧杂乱地牵拉着,巷子里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穿着工装的工人步履匆匆啃着早餐赶往工地,背着书包的学生嬉笑着穿过窄巷,摆摊的小贩支起摊位、整理着货品,烟火气裹着市井的嘈杂,填满了每一处角落。

  谢明震攥着兜里仅剩的一百二十七块五毛钱,站在巷子尽头的修车铺前,指尖微微泛白。

  修车铺没有正经的招牌,只是在斑驳的墙面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老周修车”四个大字,漆皮早已剥落大半。铺子不大,门口堆着废旧轮胎、破损的自行车零件、零散的螺丝螺母,地面上沾着厚厚的油污,角落里还斜靠着七八辆二手电动三轮车,车身有的掉了漆、有的车斗有些许凹陷,却都看着还算结实。

  一位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埋头修理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指节粗糙,布满老茧和油污,动作却沉稳利落。老师傅约莫六十多岁,脸上刻着深浅不一的皱纹,眼角耷拉着,看着有些不苟言笑,周身透着一种常年跟机械打交道的沉稳与寡言。

  谢明震在铺子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心里反复打鼓。

  他跟这位周老师傅素不相识,别说借钱租三轮车,就算是想赊欠一天租车费,在这个陌生人社会里,都显得无比荒唐。他一个外来的穷小子,无亲无故,一身破旧衣裳,一看就没什么家底,换做是谁,都不会愿意把车借给他,更别说赊账。

  可他不能退。

  悦湖公馆项目部的清运活,八百块钱,是他眼下唯一的活路。拿到这笔钱,他能给妹妹打去资料费,能让自己撑过接下来的日子,能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里,站稳第一只脚。

  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他不知道下一份活要等到什么时候,兜里的钱撑不了几天,妹妹的学费拖不起,家里父母的药费也拖不起。

  深吸一口气,谢明震压下心底的局促与忐忑,迈步走进了修车铺,脚步放得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老师傅,您好。”

  他站在老师傅身旁,声音不算洪亮,却很清晰,带着年轻人独有的诚恳,没有丝毫油滑。

  老周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短袖、磨破边的帆布鞋上,又快速瞥了眼他紧绷的神情,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拧手里的螺丝,冷冰冰的语气里没半点温度:“修车?车在哪。”

  “我不是来修车的。”谢明震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没有半点虚头巴脑的客套,开门见山,“我想跟您租一辆电动三轮车,就用今天半天,拉点建筑垃圾,干完就给您送回来。”

  老周这次连头都没抬,手上的扳手用力一拧,发出“咔哒”的声响,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不租,只卖。二手三轮车,两千一辆,不讲价。”

  谢明震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两千块,对现在的他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他把全身所有的钱翻出来,连零头都不够。

  “老师傅,我知道您不赊账,我也不是想白借。”谢明震没有退缩,依旧站在原地,语气愈发诚恳,语速也稍稍加快,生怕对方直接赶他走,“我今天在江湾悦湖公馆接了个清运垃圾的活,半天时间,干完能拿八百块工钱。我现在身上没钱,能不能先跟您租半天车,租车费我按一天的给您,等我干完活结了工钱,连租车带押金,一分不少给您,我绝不拖欠。”

  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包好的三百块钱,那是给妹妹留的资料费,哪怕走投无路,他也绝不动这笔钱。

  老周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谢明震一遍,眼神里带着审视、怀疑,还有几分见惯了市井骗子的漠然。

  在红光村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外来打拼的穷人,也最不缺耍小聪明、想占便宜、赊账跑路的人。老周在这里开了十几年修车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看就是刚从农村出来的,没背景没本钱,空口白牙说干完活给钱,换谁都不会信。

  “小伙子,不是我不帮你。”老周靠在墙边,点了一支劣质香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裹着油污的味道,语气依旧冷淡,“我跟你非亲非故,你说的活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你要是拿不出押金,这车不可能租给你。别在这耽误我干活,该去哪去哪。”

  说完,老周转身就要继续修车,摆明了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谢明震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忍不住提高了些许,却依旧保持着礼貌:“老师傅,我知道您不信我,我可以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压在这,我身上还有一百二十七块五,全部给您当押金,我绝对不是骗子,我就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求您帮这个忙。”

  “我家在山里,父母身体不好,妹妹还在上学,我来城里打工,之前工地包工头跑了,一分钱没拿到,我要是接不到这个活,我连饭都吃不上,妹妹的学费也交不上。我谢明震对天发誓,我要是骗您,我这辈子都在这城里抬不起头,永远赚不到钱,您怎么罚我都行!”

  他的语气很急,带着底层人走投无路的窘迫,也带着骨子里的耿直与倔强。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能把自己的难处全盘托出,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试图换取对方的信任。

  他的眼睛很亮,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还有藏不住的恳切,没有丝毫闪躲,就那样直直地看着老周,眼神干净又坚定。

  老周捏着香烟的手,顿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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