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4章 长安宫暗潮初涌六
刚踏上甲板,陈阿牛就看到船舷边,站着一个身着青布儒衫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白净,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低头在上面写着什么,身边还放着一个尺余长的铜制测深锤,还有一个画了一半的海图。哪怕码头上乱哄哄的,船身随着潮水微微晃动,他也站得笔直,眼睛里只有手里的竹简,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那是苏文景苏郎君,是太学出来的高材生,谢大司马亲自选的,随船做书记官,负责记录沿途的水文地理、风土人情,还要和沿途的部落、国家打交道。”赵老栓压低了声音,对着陈阿牛道,“苏郎君看着文弱,却是个有本事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星象定位都懂,这次南下,能不能摸清新航线,全靠他记录的海图。你小子在船上,对苏郎君客气点,别毛手毛脚的,冲撞了人家。”
“我知道了赵叔,我肯定注意。”陈阿牛连忙点头,忍不住又多看了苏文景两眼。他长这么大,只见过县里的小吏,还有造船监的管事,从来没见过长安太学里出来的郎君。在他眼里,能进太学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是能面见陛下、和大司马说上话的大人物,竟然也和他们这些船工、水手一起,坐上这艘船,去闯那未知的大海。
苏文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在竹简上记录着什么。陈阿牛脸一下子红了,连忙低下头,抱着麻绳,跟着赵老栓往船舱里走,心里却忍不住想,原来长安来的大人物,一点架子都没有。
船舱的货仓门口,一个身着锦缎短衫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对着几个伙计高声吆喝,指挥着他们把一个个木箱搬进船舱。男人个子不高,微胖,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精明的笑容,眼睛里闪着光,哪怕是吆喝,也透着一股和气生财的圆滑。他是郑十三,是长安来的大商人,也是这次南下船队里,最大的民间商户。
杨仆将军首航倭岛的时候,郑十三就跟着去了。当时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凑钱带了一批铁器、丝绸和麻布,没想到在倭岛,这些东西被抢着要,换回来的铜锭、硫磺、珍珠,运回长安,翻了十倍的利。一趟远航下来,他从一个小商人,一跃成了长安城里有名的富商。
这次朝廷要开辟南下航线,郑十三几乎是砸上了自己全部的身家,采购了满满两船的货物——铁器、丝绸、瓷器、麻布、铜镜、针线,甚至还有不少中原的种子、农具,凡是他觉得南方蛮夷会需要的东西,他都备上了。身边的朋友都劝他,说南下的航线没人走过,凶险未知,万一遇上风暴、海盗,或是当地的土著部落,血本无归还算是好的,怕是连命都要丢在海里。
可郑十三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他见过大海里的机遇,也信那位谢大司马的眼光。谢大司马能定下这海上开拓的国策,能让杨仆将军首航就大获全胜,就绝不会错。高风险,才有高回报。倭岛的航线已经稳了,跟着去的商人越来越多,利润只会越来越薄,而这没人走过的南下航线,才是真正能赚大钱的地方。更何况,这次船队有六艘大海船,上千名精锐汉军士兵护航,比起杨仆首航的时候,安全多了。
“都小心点!那箱子里是瓷器,轻拿轻放!磕坏了一件,你们仨这个月的月钱就没了!”郑十三看着伙计们把最后一箱瓷器搬进船舱,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转身,就看到了赵老栓和陈阿牛,立刻笑着迎了上去,对着赵老栓拱手道:“赵老舵主,好久不见!这次南下,一路上,就全仰仗您老了!”
郑十三跟着杨仆去倭岛的时候,就和赵老栓打过交道,知道这位老水手的本事,在海上,能不能化险为夷,全靠领航的老舵主一句话。
赵老栓对着他拱了拱手,笑着道:“郑掌柜客气了。都是为陛下办事,为大汉出力,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这两船的货,可是把身家都押上了?”
“可不是嘛。”郑十三哈哈一笑,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豪气,“人生在世,难得遇上这样的大机遇。赶上了陛下和大司马要开这海上的宏图,我一个小商人,能跟着凑个热闹,就算是赔了,也值了!更何况,有赵老舵主在,有汉军的弟兄们在,我信得过!”
赵老栓点了点头,心里也暗暗佩服。别看这郑十三是个商人,身上的胆气,比不少常年出海的水手都足。
就在这时,港口的号角声,突然响了起来。悠长、雄浑的号角声,压过了码头上所有的喧嚣,一声接着一声,传遍了整个港湾。
“升帆!起锚!”
旗舰的甲板上,楼船校尉路博德一身铠甲,手持令旗,高声下令。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却已是身经百战的猛将,性格沉稳,行事果决,是谢万里亲自挑选出来,统领这次南下远航的主将。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二艘海船上的水手们,立刻行动了起来。绞盘转动的咯吱声、绳索收紧的绷响、船帆升起的呼啦声,此起彼伏。巨大的船帆,一面接一面地升了起来,在海风之中鼓荡,如同一只只展开翅膀的巨鸟。
沉重的铁锚,被缓缓从海底拉起,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船身随着潮水,缓缓调转了方向,船头对准了茫茫的东方大海。
码头上的送行声,瞬间变成了震天的欢呼与哭喊。船上的士兵、水手们,纷纷扒着船舷,对着码头上的亲人挥手告别。陈阿牛也挤在人群里,对着码头的方向挥着手——他的爹娘、弟弟妹妹,都在那里。他看到娘用袖子擦着眼泪,爹对着他用力挥着胳膊,嘴里喊着什么,却被海风吞没了。
陈阿牛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咬了咬牙,把眼泪憋了回去,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要给爹娘带回来南边的稀罕物,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去过了万里之外的大海,见过了他们没见过的风景。
“开船!”
路博德手中的令旗,猛地朝着大海的方向一挥。十二艘海船,如同十二条出海的蛟龙,借着涨潮的势头,顺着海风,缓缓驶离了港口,朝着茫茫大海,驶了出去。
船越行越远,腄县的港口、岸边的青山,都渐渐缩成了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了海天相接的尽头。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蓝色大海,头顶是万里无云的晴空,脚下是起伏不定的海浪,船身随着浪涛,轻轻摇晃着。
对于第一次远航的陈阿牛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他站在甲板上,扒着船舷,看着翻涌的海浪,看着掠过船舷的海鸟,看着远处跃出水面的大鱼,眼睛都看直了。赵老栓也不拦着他,只是笑着告诉他,这才刚出港,等真正到了深海,看不到一点陆地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大海。
最初的几日,航行十分顺利。秋高气爽,海风平稳,船队排成整齐的一字长蛇阵,一路向东航行。每日里,船队辰时准时擂鼓聚将,核对航向与航行里程;午时,水手们在甲板上操练,士兵们值守瞭望,工匠们巡查船身,修补航行中出现的小破损;傍晚,船队停下,用测深锤测量海水深度,苏文景则带着几个助手,记录当日的航行里程、水文情况、沿途的岛屿与洋流,一点点绘制着新的海图。
苏文景的日子,过得比谁都规律。每日天不亮,他就爬到桅杆顶端的瞭望台,记录日出的方位,核对船队的纬度;白日里,他要么在甲板上记录水文,要么就在船舱里整理当日的记录,绘制海图;到了夜里,他又会爬到瞭望台,记录星象的位置,靠着星辰的方位,核对船队有没有偏离航线。
陈阿牛常常在修船的间隙,看着苏文景忙碌的身影。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星象,也看不懂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更看不懂苏文景画的海图,可他知道,就是这些东西,能带着船队,在茫茫大海里找到方向,不会迷路。
有一日夜里,陈阿牛值夜,看到苏文景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抬头看着漫天的星空,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竹简上写写画画。他忍不住凑了过去,挠着头问道:“苏郎君,这天上的星星,真的能看出我们在哪里吗?”
苏文景转过头,看到是他,温和地笑了笑,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道:“当然可以。我们在中原的时候,北斗星在天空的这个高度,等我们一路向南,走得越远,北斗星的位置就会越低,等到了赤道之上,北斗星就会落到海平面之下。靠着这个,我们就能算出,我们往南走了多远,现在在什么位置。”
陈阿牛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忍不住咋舌:“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苏郎君,你真是太厉害了,连天上的星星都能看懂。”
苏文景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些都是前人留下的学问,我不过是照着学罢了。倒是你们,才是真正厉害的。没有你们造的船,没有赵老舵主这样懂海的人,我们就算懂再多的星象地理,也走不出这茫茫大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无边无际的大海,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道:“陛下说,大海的尽头,还有无数的土地,无数的国家,无数我们从未见过的风景。谢大司马说,我们大汉的目光,不能只盯着中原的一亩三分地,要望向四海,望向天下。我能有幸跟着船队,把这些未知的地方,一点点画进海图里,记录下这里的风土人情,让后世的人,能顺着我们的航线,走向更远的地方,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陈阿牛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原本只是想出来看看大海,可现在,他突然明白了,他们这一趟出海,不只是为了赚钱,不只是为了看看风景,更是在为大汉,走出一条全新的路。
只是,大海的温柔,从来都是短暂的。出海的第七日,变故,还是来了。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阿牛就被甲板上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他连忙穿上衣服,冲出船舱,就看到整个船队都乱了起来。海面上,起了浓浓的大雾,白茫茫的一片,三步之外,就看不到人影,更别说相邻的船只了。四周的海水,像是一锅煮开的粥,翻滚着,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
“慌什么!都稳住!”
赵老栓的吼声,从船头传来。他站在船头,手里握着舵杆,脸色凝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白茫茫的大雾。路博德校尉也站在他的身边,手持长剑,高声下令,让各船敲响铜锣,保持距离,不许擅自改变航向,防止船只相撞。
可大雾实在是太浓了,铜锣声在雾里传出去不远,就变得模糊不清。原本整齐的船队,很快就散了,各船只能凭着感觉,在大雾里摸索着前行,谁也不知道身边有没有别的船,谁也不知道,自己正驶向哪里,前方有没有暗礁,有没有浅滩。
船舱里,郑十三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大雾,脸都白了。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在这茫茫大海里,遇上这样的大雾,就像是被人蒙住了眼睛,扔在了荒野里,那种未知的恐惧,比什么都磨人。他走到甲板上,找到赵老栓,声音都带着颤抖:“赵老舵主,这……这大雾什么时候能散?我们……我们不会迷路吧?”
赵老栓没有回头,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沉声道:“郑掌柜,别慌。海上起雾是常事,秋汛前后,最容易起这种平流雾,少则半日,多则一两日,总会散的。”
可他嘴上说着别慌,心里却也提着一口气。这雾太大了,看不到日月星辰,看不到陆地,连罗盘的指针,都因为附近的磁石矿脉,变得忽左忽右,根本没法用。更要命的是,这片海域,之前从来没有船队走过,没有现成的海图,不知道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浅滩,稍有不慎,船就会撞上礁石,船毁人亡。
陈阿牛站在赵老栓身边,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船身一直在微微晃动,四周除了海浪声,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这一艘船,还有这无边无际的大雾。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们会永远困在这大雾里,再也走不出去了。
苏文景也走到了船头,他手里拿着测深锤,一次次地扔进海里,测量着海水的深度,对着赵老栓道:“赵老舵主,海水深度一直在变浅,我们正在往浅滩的方向走!再往前,很可能会撞上暗礁!”
赵老栓心里一沉,立刻高声下令:“左满舵!调转船头,往深海的方向走!”
水手们立刻转动舵杆,船身缓缓调转,朝着深海的方向驶去。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苏文景再次测量水深,脸色更加凝重了:“不对!水深还是在变浅!我们好像一直在绕圈子!”
这话一出,甲板上的所有人,脸色都白了。在茫茫大雾里,失去了方向,一直在原地绕圈子,这是海上最可怕的事情。一旦淡水和粮草耗尽,就算不撞上礁石,也会困死在这大海里。
路博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按住腰间的长剑,对着赵老栓道:“老舵主,现在该怎么办?”
赵老栓闭了嘴,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侧着耳朵,听着海浪的声音,又弯下腰,用手指沾了一点海水,放在嘴里尝了尝,眉头紧紧地皱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整个甲板上,只剩下海浪的声音,还有众人紧张的呼吸声。陈阿牛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着赵老栓,仿佛这位老水手,是他们在这大雾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许久之后,赵老栓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抬起头,对着路博德道:“路校尉,下令,所有船只,舵打右舷,朝着东南方向走,保持船速,不要快,也不要慢。”
路博德一愣,道:“老舵主,东南方向?我们现在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往东南走,能行吗?”
“能行。”赵老栓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我尝了海水,这里的水,咸度比外海要低,说明附近有大河入海口,淡水汇入,才会冲淡海水的咸度。我们现在,应该是在会稽郡以东的海域,附近就是闽越的地界。闽越的闽江入海口,就在东南方向。”
“还有,你们听,”赵老栓指着大雾深处,“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在我们的西北方向,说明西北方向有礁石群,不能去。而东南方向,海浪的声音平稳,没有暗礁。还有,你们闻闻风里的味道,东南风里,带着山林里的草木味,还有泥土的腥气,说明那个方向,离陆地不远了。”
众人闻言,都屏住了呼吸,仔细地听着,用力地闻着。果然,西北方向,隐约能听到海浪撞在礁石上的轰鸣,而东南方向的海风里,确实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不是大海的咸腥味。
苏文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着赵老栓拱手道:“赵老舵主,您真是神人!靠着海水的咸淡、海浪的声音、海风的味道,就能辨明方向,晚生佩服!”
赵老栓摆了摆手,对着路博德道:“路校尉,别耽误了,赶紧下令吧。这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趁着现在还能辨明方向,赶紧往东南走,先找到陆地,稳住阵脚再说。”
“好!就听老舵主的!”路博德不再犹豫,立刻下令,让旗舰敲响铜锣,以特定的节奏,给其余五艘船传递信号,调转船头,朝着东南方向航行。
六艘船,在茫茫大雾里,靠着赵老栓的经验,一点点朝着东南方向摸索着前行。时间一点点过去,从清晨走到了午后,大雾依旧没有散去,可海风里的草木气息,却越来越浓了,海水的深度,也渐渐稳定了下来,不再忽深忽浅。
所有人的心,都渐渐放了下来。他们知道,赵老栓的判断,是对的。
到了傍晚时分,一阵海风突然吹了过来,白茫茫的大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夕阳的金光,从那道口子洒了下来,落在海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紧接着,风越来越大,大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散去了。
当大雾彻底散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震天的欢呼。
只见船队的东南方向,不到十里地的地方,就是连绵的青山,郁郁葱葱的林木,一直延伸到海边。山下的海岸边,能看到一条宽阔的大河入海口,河水奔腾着汇入大海,正是闽越的闽江入海口。
而他们的西北方向,不到五里地的地方,就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暗礁,黑色的礁石露出海面,如同一只只蛰伏的野兽,海浪撞在礁石上,激起数丈高的水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若是他们刚才没有调转方向,继续往西北走,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撞上这片暗礁,船毁人亡。
甲板上,所有人都后怕不已,对着赵老栓,深深躬身行礼。郑十三更是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对着赵老栓连连拱手,声音都带着哭腔:“赵老舵主!您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要是没有您,我们今天,就都喂了鱼了!”
赵老栓摆了摆手,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他看着远处的陆地,长长地松了口气,道:“都别谢我。在海上讨生活,对大海存着敬畏,多听、多看、多记,总能活下去。”
陈阿牛站在一旁,看着赵老栓,心里充满了敬佩。他终于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水手。不是敢闯大海的勇气,而是在最危险的时候,能靠着一辈子的经验,带着所有人走出绝境的本事。他暗暗下定决心,这辈子,一定要跟着赵老栓,把这些本事,都学到手。
船队在闽江口外,休整了一夜。第二日一早,路博德带着一队士兵,坐着小舢板,登上了陆地,与闽越的守军取得了联系。闽越王听闻是大汉的官方船队,远航南下,路过此地,十分热情,派人送来了大量的淡水、粮食、蔬菜和柴火,补充船队的补给。
苏文景则带着助手,在闽江口停留了三日,详细记录了这里的水文地理、港口情况,还有闽越的风土人情,在海图上,清晰地标注出了闽江入海口的位置,还有那片致命的暗礁群,给日后的船队,留下了警示。
郑十三也没闲着,他带着伙计,用带来的丝绸、铁器,和闽越的商人做了交易,换了不少当地的特产,比如茶叶、葛布,还有不少珍贵的药材,又是一笔不小的收获。他看着这些货物,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更加确定,这一趟南下,绝对来对了。
三日后,船队补足了补给,再次扬帆起航,继续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
有了大雾里的那场生死考验,船队里的所有人,都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团结了。士兵、水手、工匠、商人、书生,这些原本来自天南海北、身份各不相同的人,在经历了同生共死之后,成了一条船上的兄弟。
陈阿牛依旧每日巡查船身,修补航行中出现的破损,只是他不再像刚出海时那样毛手毛脚,变得沉稳了许多。闲下来的时候,他就跟着赵老栓,学习看海、看风、看星象,学习海上的本事。赵老栓也乐意教他,把自己一辈子的经验,一点点讲给他听。
苏文景依旧每日记录航线、绘制海图,只是他不再只闷头写竹简,闲下来的时候,会和陈阿牛、赵老栓聊天,听他们讲海上的故事,讲海边的风土人情,把这些也一一记录下来。他的海图,画得越来越详细,越来越精准,上面标注了沿途的每一个港口、每一片暗礁、每一条洋流。
郑十三依旧每日盘算着他的生意,只是他不再只盯着自己的货仓,常常会拿出自己的粮食和酒水,分给船上的士兵和水手们。他说,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大家平平安安的,他的货才能平平安安地运回长安。
船队一路向南,经南海郡,抵达了交趾。交趾是大汉最南边的郡县,也是大汉与海外诸国贸易的枢纽,港口里停满了来自中南半岛各国的商船,热闹非凡。
交趾的郡守,听闻大汉的官方远航船队抵达,亲自带着官员,到港口迎接。路博德带着苏文景、郑十三等人,在交趾停留了半个月,详细了解了中南半岛各国的情况——交趾以南,有林邑、扶南、真腊等大大小小十几个国家,盛产香料、黄金、象牙、宝石,只是各国之间常年征战,局势混乱,而且海盗横行,海路并不太平。
也是在交趾,他们听到了一个消息:再往南,穿过马六甲海峡,还有更广阔的大海,大海的另一边,有无数的岛屿,还有一片广袤的大陆,那里盛产香料,遍地都是黄金,只是那里的海路更加凶险,当地的土著部落也十分凶悍,很少有商船敢去那里。
苏文景把这些消息,一字一句地记录了下来,眼睛里满是光芒。他知道,他们离谢大司马说的那片南方的广袤大陆,越来越近了。
郑十三听到香料和黄金,眼睛都红了,当即决定,要跟着船队,继续往南走,哪怕是凶险,也要去看看。
半个月后,船队再次从交趾出发,继续向南航行。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沿着海岸线平稳航行,而是驶入了真正的深海,也驶入了更加凶险的未知海域。
出海的第三个月,建元二年的腊月,船队在湄公河河口附近,遭遇了他们南下以来,最大的一场危机——海盗。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船队正在平稳航行,桅杆顶端的瞭望哨,突然发出了凄厉的呼喊:“前方有船!大量的船!正朝着我们过来了!”
路博德立刻冲到了船头,举起千里镜,朝着前方望去。只见海平面上,出现了数十艘小船,如同狼群一般,正朝着他们的船队,快速冲来。那些船,船身狭长,速度极快,每艘船上都站满了手持弯刀、弓箭的海盗,一个个赤着上身,脸上涂着油彩,嘴里发出呜呜的嘶吼,凶神恶煞。
“是海盗!至少有四十艘船!”路博德放下千里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令下去!所有船只,结成防御阵型,准备迎敌!弓箭手就位!床弩上弦!”
随着他一声令下,六艘海船立刻行动了起来,迅速围成了一个圆形的防御阵,船首朝外,船尾朝内,将货船护在了中间。甲板上的汉军士兵,迅速就位,弓箭手张弓搭箭,床弩也缓缓抬起,对准了冲过来的海盗船。
甲板上,瞬间变得剑拔弩张。陈阿牛握着一把铁锤,守在船舱门口,手心全是汗。他虽然跟着造船监的护卫队,打过山贼,却从来没见过海上的海盗。那些海盗,一个个凶神恶煞,如同饿狼一般,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赵老栓站在舵手位置,死死地把着舵杆,确保船身稳定,给士兵们提供一个平稳的射击平台。他对着身边的陈阿牛沉声道:“阿牛,别怕!这些海盗,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坐的都是小破船,根本撞不动我们的大海船。有汉军的弟兄们在,他们冲不过来!”
苏文景也收起了竹简,拿起了一把佩剑,站在了船舱门口。他虽然是个儒生,却也跟着太学的武师,学过几年剑法,此刻虽然脸色有些发白,却没有半分退缩。
郑十三也带着自己的伙计,拿起了刀枪,守在了货仓门口。他咬着牙,对着伙计们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些海盗,就是来抢东西的!我们的货没了,命也保不住!守住货仓,汉军的弟兄们,一定会打退他们的!”
就在这时,海盗的船队,已经冲到了近前。为首的一艘海盗船上,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海盗头目,举起手中的弯刀,发出了一声嘶吼,数十艘海盗船,立刻分散开来,从四面八方,朝着船队冲了过来。
“放箭!”
路博德一声令下,六艘海船上的弓箭手,同时松开了弓弦。密集的箭雨,如同暴雨一般,朝着海盗船倾泻而去。冲在最前面的几艘海盗船,瞬间就被箭雨覆盖,上面的海盗,纷纷中箭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可这些海盗,凶悍无比,根本不怕死。前面的船倒下了,后面的船依旧不要命地往前冲,很快就冲到了海船的近前。他们抛出带钩子的绳索,勾住了船舷,想要顺着绳索,爬上甲板。
“床弩!放!”
路博德再次下令。巨大的床弩,瞬间激发,粗壮的弩箭,如同标枪一般,狠狠射了出去,直接将两艘海盗船的船身射穿,海水瞬间涌入,那两艘船,很快就开始下沉。
可海盗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四十多艘船,围着六艘海船,如同狼群围攻猛虎一般,不断地发起冲击。很快,就有十几名海盗,顺着绳索,爬上了“乘风号”的甲板。
“杀!”
为首的海盗,挥舞着弯刀,嘶吼着朝着甲板上的士兵冲来。路博德冷哼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纵身一跃,迎了上去。剑光闪过,那名海盗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一剑刺穿了胸膛,倒在了甲板上。
汉军士兵们,也纷纷拔出刀剑,和爬上甲板的海盗,战在了一起。这些汉军,都是北境战场上下来的精锐,身经百战,哪里是这些乌合之众的海盗能比的。不过片刻功夫,爬上甲板的海盗,就被斩杀殆尽。
可海盗们依旧不死心,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午后。海面上,漂浮着十几艘被击沉的海盗船,还有无数海盗的尸体,海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乘风号”的甲板上,也到处都是血迹,十几名汉军士兵受了伤,陈阿牛也拿着铁锤,砸死了一个爬上甲板的海盗,脸上溅满了血。他看着地上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还是咬着牙,握紧了手里的铁锤,守在船舷边,防备着海盗再次冲上来。
郑十三的胳膊,也被一支流箭擦伤了,鲜血浸透了衣衫,可他依旧拿着刀,守在货仓门口,没有后退半步。苏文景也用佩剑,刺伤了一名海盗,虽然手臂被震得发麻,却依旧站得笔直。
海盗们看着久攻不下,还折损了一半的人手,终于怕了。那名海盗头目,看着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的大汉海船,看着甲板上悍不畏死的汉军士兵,终于发出了一声撤退的号令。剩下的二十多艘海盗船,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调转船头,朝着远处的大海,仓皇逃窜而去。
看着海盗船消失在海平面上,整个船队,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所有人都瘫坐在甲板上,浑身是汗,身上带着伤,脸上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路博德长剑归鞘,看着逃窜的海盗船,冷哼一声,下令道:“各船立刻清点伤亡,修补破损的船身,救治受伤的弟兄!加强警戒,防止海盗去而复返!”
“诺!”
陈阿牛看着甲板上的血迹,看着受伤的士兵,心里却没有了之前的恐惧。他亲手打死了一个海盗,守住了这艘他亲手造的船。他突然明白,这大海之上,不仅有美丽的风景,还有无尽的凶险,而能带着他们闯过这些凶险的,不仅有赵老舵主的经验,还有他们自己手里的刀枪,还有他们团结在一起的勇气。
苏文景蹲在甲板上,用布擦去了佩剑上的血迹,看着远处的大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在太学里读了十几年的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大汉的天威,不是靠竹简上的文字写出来的,是靠将士们手里的刀剑,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他们这一路南下,绘制的每一张海图,开辟的每一条航线,背后,都是大汉的兵锋,都是这些将士们的鲜血与勇气。
郑十三捂着受伤的胳膊,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货仓,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他这辈子,做了无数笔生意,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惊心动魄,也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如此骄傲。他不再只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他也是这大汉开拓海上宏图的一份子,他跟着船队,闯过了风浪,打退了海盗,走过了前人从未走过的路。
赵老栓看着甲板上的众人,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他在海上漂了一辈子,见过无数的风浪,也见过无数的人,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支船队。上至将军,下至船工、商人、书生,在危难面前,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放弃。他知道,有这样的人在,大汉的船队,一定能驶向更远的大海,一定能看到海的尽头,那片更广阔的世界。
船队在湄公河河口,休整了五日。他们安葬了阵亡的士兵,救治了受伤的弟兄,修补了破损的船身,还和当地的扶南国,建立了联系。扶南国王听闻大汉船队击退了横行多年的海盗,十分敬佩,亲自带着贡品,来到船上拜见路博德,愿意与大汉通商友好,还为船队补充了大量的补给。
苏文景在扶南停留了十日,详细记录了扶南的风土人情、地理物产,绘制了详细的海图,标注了湄公河河口的港口与航线。郑十三则用带来的货物,和扶南的商人做了交易,换来了大量的香料、象牙、宝石,这些东西运回长安,又是几十倍的利润。
建元三年的开春,船队再次扬帆起航。这一次,他们没有继续往南走。船上的粮草和淡水,已经消耗了大半,士兵和水手们,也经历了数月的航行,身心俱疲。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摸清了从胶东到中南半岛的完整航线,绘制了详细的海图,记录了沿途的国家与物产,完成了这次远航的核心任务。
路博德下令,船队调转船头,返航长安。
返航的航行,比来时顺利了许多。有了来时绘制的详细海图,有了对沿途航线、洋流、暗礁的了解,船队避开了所有的凶险,一路平稳前行。
建元三年的初夏,历经十个月的远航,这支南下的船队,终于再次回到了胶东腄县的港口。
当六艘海船,缓缓驶入港口的时候,整个腄县,再次沸腾了。港口上,挤满了前来迎接的百姓,还有从长安赶来的官员。当看到船队完好无损地归来,看到甲板上站着的熟悉的身影时,码头上的欢呼声、哭喊声,响彻了整个港湾。
陈阿牛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熟悉的身影,看着爹娘和弟弟妹妹,朝着他用力挥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出去了十个月,走了数万里的海路,闯过了大雾,打退了海盗,见过了前人从未见过的风景,他终于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赵老栓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傻小子,哭什么?我们到家了。”
苏文景抱着厚厚的一摞竹简,里面是他十个月里,记录的水文地理、风土人情,还有那张完整的、从胶东到中南半岛的海图。他看着熟悉的港口,眼中满是激动。他完成了陛下和大司马交给的任务,他为大汉,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通往南海的航线。
郑十三站在货仓门口,看着满满六船的货物,笑得合不拢嘴。这一趟远航,他赚得盆满钵满,可他心里清楚,比钱财更重要的,是他这一路的经历。他知道,只要这条航线通了,他的生意,就能做到更远的地方,大汉的丝绸、瓷器,就能卖到更遥远的国度,而海外的物产,也能源源不断地运回大汉。
路博德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码头上迎接的人群,对着身后的将士们,高声道:“弟兄们,我们到家了!我们没有辜负陛下的信任,没有辜负大司马的嘱托!我们为大汉,开辟了南下的万里航线!”
甲板上的士兵、水手、工匠们,齐齐发出了震天的欢呼。那欢呼声,混着潮声,传遍了整个港湾,也传向了远方的长安,传向了那个波澜壮阔的、属于大汉的大航海时代。
建元三年的初夏,胶东郡腄县的海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暖融融的暑气。港口的码头上,连日来的喧嚣始终没有散去,南下远航船队的归来,像是往平静的海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从这个海边小城,一路蔓延向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甚至蔓延到了整个大汉的海岸线。
码头上的人潮,从船队归航的那日起,就没有断过。有周边郡县赶来的商人,围着归航的商船,想要收购从南洋带回来的香料、象牙、宝石;有造船监的工匠,围着归来的海船,一点点检查船身在远航中的磨损,记录下需要改进的地方;还有更多的百姓,围在码头边,听归来的水手、士兵们讲着海外的见闻——万里之外的扶南国,遍地都是香料树,河里的石头里都裹着黄金;大海深处的岛屿上,有身高丈余的土著,拿着吹箭筒,能在百步之外射中飞鸟;还有数丈长的大鱼,能一口掀翻独木舟,却在大汉的巨舰面前,温顺得像池子里的鱼。
这些前所未闻的故事,被口口相传,从腄县传到胶东国的都城即墨,再沿着驰道,一路传向中原。而故事里的主角们,在经历了十个月的远航生死之后,终于踏上了阔别已久的陆地,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烟火人间。
一、归乡的船工与新生的航路
陈阿牛是在归航后的第三日,才回的家。
船队归航后,他要跟着工匠们,一起检查六艘海船的船身,修补远航中被风浪、礁石磨损的地方,记录下每一处需要改进的细节——哪里的船板需要加厚,哪里的水密隔舱需要调整,哪里的风帆需要改进,这些都是他和工匠们要做的事。直到第三日的傍晚,把所有的活计都交接妥当,他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的家,在腄县城外的海边渔村,离港口不过十里地。十里路,他走了快一个时辰,不是走得慢,是一路上,不断有同村的人拦住他,问他海外的见闻,问他这一路险不险,问他有没有带回来稀罕物。陈阿牛平日里不是个话多的人,可这一次,他却耐着性子,跟每一个问他的人,讲着海上的大雾,讲着湄公河口的海盗,讲着扶南国的象牙和香料,讲着那些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风景。
村里人看着他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他只是个会修船的毛头小子,可现在,他是去过万里之外的大海,闯过风浪、打过海盗,为大汉开辟了新航线的人。连村里最年长的老族长,都拄着拐杖,拉着他的手,听他讲了半个时辰的海外见闻,最后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咱陈家的小子,给咱渔村长脸了。”
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家的茅草屋,就在海边的坡上,院子里的篱笆门虚掩着,屋里点着昏黄的油灯,能看到爹娘和弟弟妹妹的身影,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
陈阿牛站在篱笆门外,手放在门栓上,突然就有点不敢推了。十个月前,他背着包袱离开家的时候,娘哭红了眼,爹一句话没说,只是往他包袱里塞了满满一袋干粮,弟弟妹妹拉着他的衣角,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腔热血,想去看看海的尽头是什么样子,可真的在海上闯过了生死,才知道家里这盏昏黄的灯,有多暖。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篱笆门。
“谁啊?”屋里传来了娘的声音,紧接着,屋门被拉开了,娘端着油灯站在门口,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看到门口的陈阿牛,她手里的油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灯油洒了一地,火苗窜了一下,又很快灭了。
“阿牛?是阿牛回来了?”娘的声音带着颤抖,几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尖都在发抖,上上下下地摸着他,“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娘天天在海边等,天天求海神保佑你平平安安,你可回来了!”
爹也从屋里冲了出来,这个一辈子在海上打渔,风吹日晒都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看着他,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弟弟妹妹也围了上来,拉着他的胳膊,一口一个“哥”,叽叽喳喳地问着他海外的事。
陈阿牛看着一家人,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把背上的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他给家里带回来的东西——从扶南带回来的香料,给娘熏衣服用的;一面打磨得光光亮亮的铜镜,是从交趾的商人手里换的,给娘用的;两把锋利的铁刀,给爹打渔用的;还有给弟弟妹妹带的糖块,是闽越的商人做的,甜得很,还有几匹细麻布,给弟弟妹妹做新衣服。
一家人围在屋里的油灯下,看着他带回来的稀罕物,听着他讲着海上的故事,时而惊呼,时而紧张,时而又笑出声来。娘一边听,一边给他往碗里添着饭,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家里的米饭,眼泪就没停过,嘴里却不停地说着:“多吃点,多吃点,在外面肯定没吃过一顿饱饭。”
吃完饭,爹拉着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大海,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阿牛,这一趟出去,怕得很吧?”
陈阿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怕,遇上大雾的时候,遇上海盗的时候,都怕,怕再也回不来了。可也不怕,有路校尉带着汉军弟兄们,有赵老舵主领着我们,还有苏郎君画着海图,我们闯过来了,还给大汉开辟了新航线。爹,你不知道,大海的那头,有多大的世界,有多少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他看着远处的大海,眼睛里闪着光,跟爹讲着,他们的船,能在海上航行万里,能闯过风浪,能打退海盗,能让那些海外的国家,对着大汉的龙旗俯首称臣。他讲着,等以后,航线通了,会有更多的商船,带着大汉的丝绸、瓷器,驶向更远的大海,换回来更多的东西,让腄县的港口,变得比长安还要热闹。
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想做什么,爹和你娘都不拦着你,只是你要记住,不管走多远,家里都有人等你回来。”
那一晚,陈阿牛躺在自己熟悉的土炕上,听着窗外熟悉的海浪声,却一夜没睡着。他以为自己回来,会安安稳稳地待在造船监里,继续修船,过一辈子安稳日子。可真的回到了家,他的心里,却像是被那片茫茫大海勾走了魂。
他忘不了在大雾里,赵老栓凭着一口海水、一阵海风,就辨明了方向,带着他们走出了绝境;忘不了在湄公河口,路校尉带着汉军弟兄们,一刀一枪打退了海盗,护着整支船队的周全;忘不了苏文景在油灯下,一笔一笔地画着海图,说他们画的每一笔,都会让后世的船队,少走一点弯路,少遇一点凶险。
他更忘不了,当他们的船驶入扶南的港口时,当地的国王和百姓,对着大汉的龙旗,毕恭毕敬行礼的样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阿牛就起身了。他跟爹娘说了一声,就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他要去找赵老栓,他想好了,他还要出海,他要跟着船队,去更远的大海,去看看谢大司马说的,那片南方的广袤大陆,去给大汉,开辟更多的航线。
港口的造船监工坊里,赵老栓正拿着一把尺子,对着新船的图纸,跟工匠们说着什么。看到陈阿牛进来,他挑了挑眉,笑着道:“怎么?不在家陪你爹娘,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陈阿牛挠了挠头,嘿嘿笑了笑,走到赵老栓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道:“赵叔,我想好了,我还要跟着您出海。我想跟您学领航的本事,学看海、看风、看星星的本事,我想跟着船队,去更远的地方。”
赵老栓看着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笑容。他拍了拍陈阿牛的肩膀,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出去闯了一趟,心就野了,再也安不下心待在这小渔村里了。行,你想学,我就教你。只是你要记住,在海上讨生活,本事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永远对大海存着敬畏心。只要记住这一点,你就能在海上,走得稳,走得远。”
“哎!我记住了赵叔!”陈阿牛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海边的晨星。
他知道,他的人生,从踏上那艘海船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只是一个海边渔村的小船工,他是大汉开拓万里海疆的一份子,他的脚步,会跟着大汉的船队,驶向那无边无际的大海,驶向那前人从未去过的远方。
而在港口的另一处,苏文景的临时住处里,灯火已经亮了三天三夜,没有熄灭过。
归来的这几日,苏文景几乎没有合过眼。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十个月里记录的满满几十卷竹简,一点点整理、核对,然后一笔一笔地,绘制着完整的《大汉南海全图》。
从胶东腄县出发,沿着海岸线南下,闽越的闽江入海口、南海郡的番禺港、交趾郡的龙编港,再到湄公河河口的扶南、林邑、真腊,沿途的每一个港口、每一片暗礁、每一条洋流、每一座岛屿,都被他清晰地标注在海图上。大到一条河流的入海口,小到一块露出海面的礁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哪里的水深适合停船,哪里的淡水可以饮用,哪里的土著部落友好,哪里的海域有海盗出没,都在海图旁边,做了详细的注释。
这张海图,是他用十个月的时间,用脚步丈量出来的,是用无数次的测深、无数次的星象核对、无数次的水文记录,一点点拼出来的。这是大汉历史上,第一张完整、精准的南海航线海图。有了这张图,日后大汉的商船、船队,再走这条航线,就再也不用在未知的大海里摸索,再也不用怕暗礁、怕迷航、怕找不到补给的港口。
当最后一笔落下,整张海图完成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苏文景放下手中的炭笔,看着铺在整张桌子上的海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起了在太学里的日子,他读遍了古籍里关于海外的记载,《山海经》里的奇珍异兽,《禹贡》里的九州四海,徐福东渡的传说,交趾商人嘴里的海外见闻。那时候,他总觉得,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传说,是书本里遥不可及的想象。可现在,他亲手把那些遥不可及的想象,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海图,变成了大汉可以踏足的航线。
韩说扶起了师升,神色平静,不怒自威,通过通译,对着师升道:“国王陛下客气了。我奉大汉天子之命,率领船队前来倭国,一是为了巩固大汉与奴国的宗藩关系,二是为了在博多湾,建立大汉的常驻港口与寨垒,方便两国的贸易往来,同时也能护佑奴国的安全,震慑那些对奴国心怀不轨的部落。”
师升闻言,立刻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连忙道:“愿意!下国万分愿意!将军看中了哪里的土地,尽管开口!下国愿意把博多湾最好的土地,献给大汉天子!而且,下国愿意派出所有的工匠和民夫,帮大汉修建港口和寨垒,所有的粮草和物料,都由下国供应!”
师升心里太清楚了,大汉在这里建立港口和寨垒,驻扎军队,对他来说,只有天大的好处,没有半点坏处。有大汉的军队在这里驻扎,别说狗奴国不敢再来进犯,就算是整个倭岛的部落联合起来,也不敢动他奴国分毫。他这个奴国国王的位置,只会坐得越来越稳,越来越牢。
韩说看着师升如此上道,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他拿出了绘制好的地图,指着选定的那处半岛,对着师升道:“我们选定了这处半岛,作为大汉港口和寨垒的所在地。国王陛下若是没有异议,我们明日便开始动工修建。”
“没有异议!没有半点异议!”师升连忙道,“这片土地,从今日起,就献给大汉天子了!我今日就调集民夫和工匠,明日一早就到这里集合,听候将军的调遣!”
事情的顺利,超出了韩说的预期。可他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当日下午,他就亲自带着士兵,前往那处半岛,进行了详细的勘测,划定了港口、寨垒、营房、货仓、市集的范围,同时制定了详细的修建计划。
第二日一早,师升就调集了足足两千名民夫、三百名工匠,带着大量的木料、石料、粮草,来到了半岛上,听候韩说的调遣。同时,他还送来了大量的牛羊、米酒、粮食,慰问船上的汉军士兵。
韩说也没有客气,留下了两百名士兵守船,其余的八百名士兵,全部上岸,和奴国的民夫一起,开始修建港口和寨垒。
修建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奴国的民夫和工匠,对大汉的将士们,敬畏到了骨子里,干活格外卖力,不敢有半分偷懒。而汉军的士兵们,大多都是出身农家,修墙建屋都是一把好手,加上韩说制定的修建计划,条理清晰,分工明确,整个工地,运转得井井有条。
只是,倭岛的气候,和中原截然不同。秋末冬初的博多湾,雨水格外多,连绵的阴雨,让工地变得泥泞不堪,给修建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而且,岛上的蚊虫极多,又小又毒,咬一口,就会肿起一个大包,又疼又痒,不少士兵都被蚊虫叮咬得浑身是包,甚至还有人发起了高烧,上吐下泻。
随行的医官,很快就查明了原因,是岛上的瘴气和蚊虫叮咬,引发的疫病。韩说得知之后,立刻下令,让士兵们在营房周围,挖排水沟,清理积水,用艾草和硫磺焚烧驱虫,同时让医官熬制汤药,给患病的士兵医治,给所有的士兵预防。
同时,师升也得知了汉军士兵患病的消息,立刻派来了奴国的巫医,送来了当地治疗瘴气和蚊虫叮咬的草药。这些草药,效果出奇的好,患病的士兵,用了草药之后,很快就痊愈了。韩说也因此,对师升多了几分信任,让通译跟着奴国的巫医,学习当地草药的用法,记录下来,送回大汉。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建元三年的开春。经过整整五个月的修建,大汉在海外的第一个港口与寨垒,终于彻底完工了。
整个寨垒,建在半岛的最高处,用巨大的条石和夯土,修建了两丈高的城墙,宽一丈,上面能并排走三个人,城墙的四角,都修建了望楼和箭楼,能俯瞰整个半岛和博多湾。寨垒里面,修建了整齐的营房、粮仓、武库、医馆、官署,能驻扎足足两千名士兵,储存足够全军吃用一年的粮草和物资。
而在寨垒下方的港湾里,修建了能停靠五十艘大海船的码头,用巨大的条石铺成,坚固无比,哪怕是遇上大风浪,船只停靠在码头里,也安稳无比。码头旁边,修建了数十座巨大的货仓,能储存大量的货物,还有市集、船坞、工坊,能修补船只,交易货物。
韩说给这个港口和寨垒,取了一个名字,叫“汉安港”。意思是,大汉在此,四海安宁。
汉安港完工的这一日,韩说在寨垒的最高处,升起了大汉的龙旗。当赤色的龙旗,在博多湾的海风之中,高高飘扬起来的时候,寨垒里的所有汉军士兵,齐齐举起手中的兵器,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这面龙旗,不仅仅是插在了倭岛的土地上,更是插在了大汉走向四海的里程碑上。从这一刻起,大汉在海外,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据点,有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港口和寨垒。大汉的船队,再也不用在茫茫大海上,无依无靠地漂泊,在万里之外的海外,也有了一个可以停靠、补给、休整的家。
师升也带着奴国的所有大臣和贵族,前来观礼。看到高高飘扬的大汉龙旗,师升再次带着众人,跪倒在地,对着龙旗行三叩九拜之礼,宣誓永远臣服于大汉天子,永远忠于大汉,岁岁纳贡,永不背叛。
韩说站在高台上,看着跪倒在地的师升和奴国贵族,看着下方整齐列队的汉军士兵,看着港湾里停泊的大汉海船,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大海,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没有辜负陛下和大司马的嘱托,他在这里,为大汉扎下了第一根海外的根须。从今往后,汉安港会成为大汉在东海的枢纽,大汉的船队,会从这里出发,探索倭岛的每一处土地,探索太平洋上的每一座岛屿,把大汉的天威,播撒到东海的每一个角落。
汉安港建成之后,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韩说按照谢万里的嘱咐,在港口设立了市集,开放了贸易。只要是奴国,甚至是倭岛其他部落的人,都可以来市集里,和大汉的商人、士兵交易。大汉带来的铁器、丝绸、瓷器、麻布、铜镜、种子,都是倭岛上的部落梦寐以求的宝物;而倭岛的铜锭、硫磺、珍珠、黄金、木材,也源源不断地流入汉安港,装上大汉的商船,运回中原。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汉安港的市集,就变得无比繁荣。每天都有无数的倭人,从倭岛的各个地方,赶到博多湾,来汉安港交易。甚至连南部的狗奴国,还有伊都国、末卢国等其他部落,都派了使者,带着贡品,来到汉安港,求见韩说,想要和大汉建立贸易关系,甚至想要向大汉称臣纳贡。
韩说按照刘彻和谢万里定下的规矩,对所有愿意和大汉友好往来的部落,都一视同仁,开放贸易,但是册封和宗藩关系,必须上报长安,由大汉天子亲自定夺。同时,他也借着这个机会,派出使者,跟着各个部落的使者,前往倭岛的各个部落,勘测倭岛的地形,绘制完整的倭岛地图,了解各个部落的风土人情、人口兵力,为大汉后续在倭岛的布局,收集详细的情报。
而在汉安港的船坞里,工匠们也没有闲着。他们按照从中原带来的图纸,结合倭岛的木材特点,开始建造适合在东海和倭岛周边航行的中小型商船。这些船,比起远航的巨舰要小一些,但是更灵活,更适合近海航行,能满足各个港口之间的短途贸易需求。
韩说知道,汉安港,只是一个开始。日后,大汉会在东海的岛屿上,建立更多的港口和据点,会在南海,在更远的大海上,建立更多的汉安港。大汉的龙旗,会随着一艘艘海船,插在一片又一片新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