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峥没有再看第二眼那道浅脚印。

　　雪面很干净，巷子里却偏偏多出一双“站着等”的鞋印——这不是路过，这是守点。张六只是探路的，那个人才是盯梢的。

　　“走。”顾峥把钥匙胚揣进棉衣内袋，手背一抹门框，把门外那点被撬过的木屑抹进掌心，连同灰尘一起揉碎，“现在就走，别回头。”

　　顾建军喉咙发紧，点头。老实人最怕惹事，但更怕拖累家。刚才那黑影一开口要账，他就明白：这事不是“挨顿骂、赔点钱”能过去的。

　　顾峥先把屋里能带走的东西挑最要命的拿——妹妹的病历本、母亲的票夹、家里剩下的几张粮票和两张布票，外加一把旧锁头和一根麻绳。没拿锅碗瓢盆，也没拿衣服被褥，连那点舍不得的杂物都没碰。

　　因为一旦拖延，门外那个人就会动。

　　顾峥把麻绳绕在门内的插销上，打了个死结，再把顶门棍抵得更紧。不是为了防住谁——真要硬闯，木门挡不住——而是为了制造时间差：让对方多费几秒，自己就多跑两条巷。

　　两人出门时，顾峥故意不走正路。

　　他带着父亲从家属院西侧绕过去，踩着堆雪的墙根走，脚印会被风吹散一半。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着黑暗的窗沿和院墙拐角。

　　雪夜里最安静的地方，往往藏着呼吸。

　　走到巷口时，顾峥忽然停下，像系鞋带一样蹲下身，把父亲往前轻轻一推：“爸，你先走两步，到那盏路灯下面等我。”

　　顾建军想说什么，被顾峥一个眼神压住。他只能闷声往前。

　　顾峥蹲在雪里，手指在地面轻轻一捻——巷口的雪被人踩过，但脚印很浅，说明站得久，雪又落了一层。那人离开不超过一刻钟。

　　顾峥抬起头，视线穿过巷口的阴影，落到对面一扇半掩的院门上。

　　院门缝里有一线火光，像烟头被人含着。

　　顾峥没有冲过去。

　　他站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走向路灯，脚步不快不慢，甚至故意发出一点踩雪声。到了父亲身边，他低声说：“有人在那边。”

　　顾建军脸色一白，下意识回头。

　　顾峥按住他肩膀：“别看。你越看，他越知道你怕。”

　　顾建军咬紧牙关，僵硬地点头。

　　两人继续走。走到第二个路口，顾峥忽然改道，拐进一条更窄的背巷。背巷尽头有一道矮墙，墙外就是通往厂医院的近路——但要翻过去。

　　顾建军腿脚不好，翻墙要命。

　　顾峥却没犹豫，他先把父亲的棉衣下摆往上掖，抓住父亲腰带，低声道：“踩我膝盖上去。”

　　顾建军一愣：“你——”

　　“快。”顾峥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

　　顾建军只能照做。顾峥半蹲，膝盖顶住墙根，双臂发力把父亲托上墙头。父亲上去时疼得吸了一口冷气，但没哼。

　　顾峥跟着一撑翻过墙，落地时故意用脚扫了一下雪，把自己的落点痕迹抹乱，又抓了一把墙外的干草，往墙根抹了几道。

　　做完这些，他才带着父亲沿厂区边缘快走。

　　雪越下越密，厂烟囱吐出的白雾在夜里像一条条冷蛇。顾峥听见后方远处传来两声短促的犬吠，随即又停了。

　　有人发现了。

　　顾建军喘得更重：“峥子……他们追来了？”

　　“追不追不重要。”顾峥没回头，“重要的是他们不敢闹大。只要进了医院，人多、灯亮、还有沈医生，他们就得换玩法。”

　　顾建军听到“沈医生”三个字，眼神复杂。刚才在病房里那女医生的冷静，让他这种老工人都觉得安心——那不是同情，是专业。

　　厂医院的灯光出现在前方时，顾峥才稍微放缓脚步。他们不能像逃难一样冲进去，那会把保卫科的注意力吸过来。顾峥先让父亲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又把自己衣领拉正，像正常探病的人一样进了门。

　　走廊里冷风少了，消毒水味反而更刺鼻。

　　护士台的值班护士抬眼看他们，皱眉：“这么晚了，探病要登记。”

　　顾峥递出工人证，语气很稳：“顾晓梅是我妹妹，刚在你们这儿止血。我们刚从家属院过来，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护士下意识问。

　　顾峥没有答，反而压低声音：“请帮我叫一下沈清禾医生，就说我带我父亲回来了。”

　　护士看了顾峥一眼，又看了看顾建军手腕上没消尽的铐印，脸色微变，没再多问，转身去找人。

　　顾峥推开病房门时，母亲李秀兰正趴在床边打盹，听见门响猛地抬头，眼睛立刻红了：“你们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们别回去吗！”

　　顾峥把母亲拉到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撬门。张六，马四海的人。还有人盯梢，脚印很浅，像守点的。我们不能回家了。”

　　母亲脸色瞬间发白，手指死死抓住门框：“那……那咱家怎么办？东西怎么办？”

　　“东西不要了。”顾峥一句话斩断她的念头，“命要紧。”

　　母亲张了张嘴，像要哭，又硬生生憋住。她活了半辈子，最怕的就是“丢脸”和“闹大”，可现在她明白：对方要的不是脸，是命。

　　床上的顾晓梅睡得很轻，咳了两声，唇边又有一点血色。母亲立刻冲过去给她擦拭，动作慌乱又小心。

　　顾峥没有凑上去，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病房——窗户锁着，走廊灯光透进来，门口来往有人，安全感比家属院强太多。

　　但这种安全感，往往也意味着消息更容易传出去。

　　很快，沈清禾推门进来。她没穿外套，只披着白大褂，头发简单束着，眼神却比走廊的灯还冷静。

　　她看了一眼顾建军手腕上的痕迹，又看向顾峥：“你们回去过了？”

　　“回了。”顾峥直截了当，“有人撬门找账，张六。马四海指使。他说昨晚翻家没翻到，又怀疑我们另藏备份。”

　　沈清禾眉心微微一蹙：“你让他走了？”

　　顾峥点头：“留着没用，反而引来更大的麻烦。我需要他把话带回去——账不在我这儿，但我会去找。”

　　沈清禾盯着顾峥两秒，像在判断他到底是冲动还是清醒。片刻后，她问：“你确定你能找得到？你现在被盯上，动一下就会被抓把柄。”

　　“所以我来医院。”顾峥把声音压低，像在谈一笔生意，“我要一个东西：证明。”

　　沈清禾没立刻懂：“什么证明？”

　　顾峥看向病床上的妹妹：“我妹妹需要继续用药，需要拍片。你也看到了，我父亲现在这情况，保卫科随时能扣一个帽子。我要你给我开一份‘病情需要家属陪护与采购药品’的证明，盖医院章。这样我明天去补介绍信、去买药、去跑手续，有理由，有路径，他们想拦也得掂量。”

　　沈清禾沉默了一瞬。

　　她不是没见过工人家属被拖进保卫科的漩涡，也知道一张盖章的证明在县城意味着什么：不是万能，但能挡住很多“随口一句”。

　　“我可以开。”她说，“但我有条件。”

　　顾峥没有意外：“你说。”

　　沈清禾抬眼，语气平静却锋利：“第一，你们今晚不能离开医院。第二，你不许私自带你妹妹出院，也不许把她当筹码去逼任何人。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峥内袋的位置：“你身上有东西。能让他们半夜撬门的东西。你最好别把它带进医院惹麻烦。”

　　顾峥心里一凛。

　　她看得太准了。

　　他身上确实有东西：钥匙胚、门框木屑、还有他对那道浅脚印的判断。虽然都不是“铁盒黑账”，但足够惹人不舒服。

　　“我带进来的不是账。”顾峥说，“是证据碎屑，证明他们撬门，证明有人盯梢。我需要你做个见证——如果今晚有人来医院找事，你能不能记下时间、记下长相，必要时作证？”

　　沈清禾的眼神更冷了一点：“你想把我也拉进来？”

　　顾峥没有退：“你已经在里面了。你刚才让护士叫我名字、你给我妹妹用药、你看见我父亲的铐印。保卫科的人要是想做文章，最先找的不是我，是你们医院——‘是谁在配合投机倒把家属’。”

　　这话难听，但是真话。

　　母亲李秀兰听得身子一颤，想开口道歉，却被顾峥轻轻按住手背。

　　沈清禾盯着顾峥，像要把他看穿。半晌，她只说了两个字：“我写。”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问顾峥：“你刚才说，张六提到‘昨晚翻家没翻到’，那他为什么今晚能直接去炕洞？”

　　顾峥眼神一沉：“因为有人后来把位置告诉了他。”

　　“谁？”沈清禾问。

　　“不知道。”顾峥吐出三个字，声音压得更低，“但我怀疑在厂里，或者在家属院。知道我父亲习惯的人。”

　　沈清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往外走，脚步很快，却没有慌。

　　顾峥却没有松气。

　　因为这一章真正的危险，不在屋里，而在走廊。

　　他刚把门轻轻掩上，走廊尽头就传来几声皮鞋踩地的响动——不重，但在夜里很清楚。那种走路的节奏，不像护士，也不像病人家属，更像在“巡”。

　　顾峥透过门缝看过去：两个穿棉大衣的男人停在护士台旁，低头和护士说了几句。护士摇头，指了指登记本。那男人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一张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证件。

　　顾峥的眼皮猛地一跳。

　　保卫科的人，还是派出所的人？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顾峥把门彻底关上，背靠门板，呼吸压到最轻。他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母亲，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

　　顾建军的脸色发青，握紧了拳头。李秀兰的手在抖，却死死捂住嘴，生怕吵醒妹妹。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门口。

　　有人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顾建军家属在吗？”门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我们例行了解情况。”

　　顾峥的瞳孔微微收紧。

　　例行了解情况——这四个字，是最容易把人拖进坑里的。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枚钥匙胚，指腹在磨薄的边缘轻轻一刮，心里迅速落下一个决定：

　　今晚开始，他们一家人不再回家属院。

　　而这枚钥匙胚，必须想办法变成“指向某个人”的钥匙。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语气加重：“开门。”

　　顾峥把呼吸放稳，低声对父亲说：“爸，等会儿不管对方说什么，你只回答一句——‘我身体不适，正在陪护病人，其他等白天按程序到厂里说。’别多一句，别解释。”

　　顾建军用力点头。

　　顾峥这才抬手，慢慢把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灯光涌进来，照出门外那张脸——果然不是普通家属。

　　那人眼角有一道旧疤，笑得像刀背在磨。

　　侯保国。

　　他把手里那张证件往门缝前一晃，声音低沉：“顾峥，跑得挺快。你以为躲进医院，我就拿你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