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走廊里的规矩
门缝开得很窄,顾峥的身子挡在前面,只露出半张脸。
侯保国站在走廊灯下,棉大衣领子竖着,眼角那道旧疤在光里像一条硬线。他不急着往里挤,反而把证件收回去,手指轻轻敲了敲门板,像敲一个人心。
“顾峥,跑得挺快。”他笑得不露齿,“躲进医院,你以为就安全了?”
顾峥没接话,目光越过侯保国的肩头,看向护士台。值班护士低着头,手里握着笔,明显不想卷进来;另一个穿棉大衣的保卫员站在两步外,眼神飘忽,随时准备插手。
“侯副科长,”顾峥语气平稳,“这是病房。你要了解情况,按程序来。先去护士台登记,再拿厂里或派出所的书面手续。口头一句‘例行’,不算。”
侯保国眼皮一抬,像听到了笑话:“你跟我讲程序?”
“讲。”顾峥点头,“越是你这种‘规矩’,越该讲。要不然,明天我就去找厂工会,问问保卫科是不是能半夜撬门、白天闯病房。你要脸,我也要命。”
侯保国的笑意淡了一点,他往门里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你爸呢?让他出来。”
顾峥把门缝又收紧半寸:“他身体不适,在陪护病人。其他等白天按程序到厂里说。”
这句是顾峥教父亲的,顾峥自己先说了出来——先把话占住,父亲就不会被逼着乱解释。
侯保国盯着他,忽然伸手,一把按在门板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我随时能推开”的威胁。
“你别跟我耍嘴。”侯保国的声音冷下来,“你家那点事,我一句话就能定性。投机倒把、窝藏赃物、妨碍调查——你挑一个。”
顾峥不退,甚至往前一步,把门板顶得更稳:“那你也别跟我耍威风。今天这是医院,走廊有护士、有病人家属,有登记本。你要动手,我就喊。你要扣帽子,也得写在纸上,盖章,签字。你敢不敢?”
“你——”旁边那保卫员忍不住往前半步。
侯保国抬手一压,那保卫员又退回去。侯保国脸上的疤抖了抖,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行。”侯保国缓了一口气,换了种语气,像施舍,“我不进病房。你出来,跟我说两句。”
顾峥摇头:“要说就当着护士台说。你要是觉得丢人,那是你自己的事。”
侯保国的目光扫向护士台,值班护士更低头了,笔尖在登记本上停着不动。侯保国忽然笑了笑,笑意却很薄:“你挺会挑地方。可你别忘了,医院也归县里管,县里也要讲面子。”
顾峥顺着他的话往下走:“那正好。讲面子就别闹大。你要了解情况,我配合;你要抓人,你拿手续。没手续,就别站这儿堵门。”
侯保国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指了指顾峥内侧口袋的位置:“你身上揣着什么?鼓鼓囊囊的。拿出来。”
顾峥的心一沉,面上却不动:“票夹。家里人住院,总得带票带钱。”
侯保国嗤笑:“票夹?你胆子不小,拿我当傻子?”
顾峥知道,再顶下去就会变成硬碰硬。对方不怕吵,怕的是留下把柄;自己不怕吵,怕的是被扣帽子。最稳的打法不是逞强,是把对方逼回“纸面战场”。
顾峥忽然把门打开一点点,让走廊灯光更亮地照进来,也让病房里的母亲、父亲都能听见。
“侯副科长,”他提高了半分音量,但依旧克制,“你要查我,就按厂里的程序下通知。你现在站这儿,算什么?算你个人威风,还是算保卫科的工作?”
护士台那边终于有人抬头——不是护士,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年纪不大,手里拿着病历夹,正从另一间病房出来。他皱眉看着这边:“怎么回事?走廊别吵,病人要休息。”
侯保国眼神一闪,明显不想跟医生正面冲突。他把火压下去,靠近门缝,几乎贴着顾峥的耳朵:“你今晚能护住你爸,护得住你妹妹吗?你真以为就你会玩证据?”
顾峥没有回避,直视他:“你想说什么就写下来。口头威胁不值钱。”
侯保国盯了他两秒,忽然退开半步,冲那保卫员使了个眼色。保卫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递过来。
“协助调查通知。”侯保国语气淡得像在念名单,“明天早上八点,带你父亲到保卫科。迟到——按拒不配合处理。”
纸张边角很新,显然是现成的空白表格,临时填了几笔。顾峥接过来,手指在纸面一抹,墨迹还没干透。
他没有撕,也没有骂。撕了是冲动,骂了是给对方抓把柄。
顾峥把纸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忽然抬头:“这张通知没有厂办盖章,也没有工会备案。你要我配合,我配合。但我也要你配合——你在这张纸上签名,写清楚是你侯保国亲自下的通知。别到时候出了事,你推给手下。”
侯保国眯起眼:“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是自保。”顾峥把纸递回去,“你敢签,我就敢去。你不敢签,那我就当你是在吓唬人。”
走廊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病房的咳嗽声。
侯保国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很清楚,签了,就等于把这事揽到自己名下;不签,面子就掉在地上,还会让旁边的医生、护士觉得他“没底”。
他伸手接过纸,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最终还是落下去,龙飞凤舞写了个签名,又用指腹狠狠摁了一下,像按灭一截火。
“行。”侯保国把纸塞回顾峥手里,“明天八点。你要是耍花样,我让你一家子后悔。”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声音更低:“还有,你别再找那只铁盒。你找得越深,死得越快。”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顾峥耳里。
侯保国走了,脚步声远去。那保卫员跟着离开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牌,像要把号记在心里。
顾峥把门关上,背靠门板,直到走廊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父亲顾建军坐在床沿,手指捏着裤缝,指节发白:“峥子……明天八点真去?”
“去。”顾峥把那张通知放到床头柜上,压在病历夹下面,“但怎么去、谁去、带什么去——由我们定。”
母亲李秀兰声音发颤:“那他刚才说的……铁盒……”
顾峥没回答母亲,而是看向父亲:“爸,你记不记得,昨晚来翻家的那些人里,有没有一个走路很轻、像猫一样?不是穿靴子的那种。”
顾建军想了想,脸色更难看:“有……有一个。一直不说话,只在角落里看。临走前还回头看了炕洞一眼。”
顾峥心里一沉:果然有人盯住了炕洞。
他从内袋里摸出那枚钥匙胚,放在掌心,灯光下薄得发亮。
“这东西不是张六自己磨的。”顾峥说,“他不配,也不懂。明天我们就让它开口。”
这句话落下去,房间里每个人都明白:从今晚开始,这家人已经没有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