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门口的黑影,先留一条命
门缝被推开的一瞬,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
那道黑影半个身子挤进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他压低嗓子,像是怕惊动邻居,又像是怕惊动屋里的人:
“那行账在哪?交出来,今天就当没见过。”
顾峥贴在门后,手里的木棍已经抬到肩头。父亲顾建军被他推在里屋门边,呼吸粗重,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顾峥没有立刻砸下去。
他听得出来,这人不是保卫科那种穿靴子走路带响的,也不像收购站的粗汉。声音有点哑,带着烟熏过的毛糙,像长期躲在角落里讨生活的人。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疼,是“出事”。
顾峥的念头闪得极快:屋里没开灯,对方看不清自己位置;对方既然敢进来,说明手里大概率有工具,甚至可能有家伙;硬拼不划算,得先把主动权抢回来。
他故意把呼吸放重一点,脚尖轻轻挪动,让木棍擦过墙皮,发出一点点声响。
黑影果然一顿,身子微微侧开,像要躲闪。
就在他这一顿的刹那,顾峥猛地出手——不是砸头,而是横扫对方膝弯。
“砰!”
木棍结结实实扫中膝盖,黑影闷哼一声,整个人一歪,本能地伸手去撑门框。顾峥第二棍紧跟着落下,直接敲在对方手腕上。
“啊——!”
黑影痛得倒吸冷气,手里一把薄薄的铁片掉在地上,叮的一声脆响。
顾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木棍顶在他喉结下方,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人不敢乱动。
“再动一下,我就喊。”顾峥声音压得更低,冷得像雪,“你敢赌我不敢喊?”
黑影的肩膀僵住了。
父亲顾建军这时也冲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旧菜刀,刀口早钝,但气势一点不弱:“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黑影咬着牙,喘着气,眼神在屋里乱扫:“账……那行账。你们拿着也没用,会要命的。”
顾峥盯着他,没急着问“谁指使”。这种人上来就说“要命”,说明他不是核心,只是跑腿。跑腿最怕背锅,逼急了反而会吐东西。
顾峥脚下一勾,把掉在地上的铁片踢到自己脚边,瞟了一眼:削薄的钥匙胚,边缘磨得很顺,显然常用。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准备来的。
“你叫什么?”顾峥问。
黑影沉默。
顾峥把木棍往前一顶,黑影喉咙里立刻发出“嗬嗬”的压迫声。
“说。”顾峥语气平静,“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黑影咬牙:“……老六。”
“真名。”
“张、张六。”黑影挤出几个字,额头全是汗,“我就混口饭吃。”
顾峥笑了笑:“混口饭吃,半夜撬工人家属院的门?你这饭挺硬。”
张六脸色一变,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我也是被人逼的!他们说只拿一张纸,拿到就走,不伤人!”
父亲顾建军气得发抖:“你们拿走的还少吗?昨晚翻我家翻成什么样了!”
张六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昨晚不是我……我今天才来。我就是来收尾的。”
“收尾?”顾峥抓住这个词,眼神一沉,“谁让你来收尾?”
张六嘴唇发白,明显在挣扎。
顾峥不再逼问,反而换了个方向:“你来找‘那行账’,说明你知道它藏哪。你怎么知道在炕洞?”
张六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缩,比任何回答都更有用。
顾峥心里冷了半截——屋里真有内鬼,或者昨晚翻家的那拨人里就有人盯住了父亲的动作。否则,跑腿不可能知道“炕洞砖缝”。
“看来你不是第一次来。”顾峥语气淡淡,“你刚进门就问‘那行账’,你知道我们家抄过账,你还知道藏哪。你说你只是跑腿?跑腿知道这么多?”
张六急了,声音压得更低:“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说‘炕洞’……我就来找。我不想惹事,我还想活!”
顾峥盯着他,忽然问:“‘他们’是谁?你不说,我现在就把你绑在院子里,让邻居都来看看,明天保卫科也会来。你觉得侯保国会不会把你当替死鬼?”
张六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侯……侯副科?”他声音发颤,“你们怎么惹上他?”
顾峥心里有数了:张六至少知道侯保国这条线。
父亲顾建军握着菜刀的手抖得更厉害:“峥子……要不报警吧?”
“不急。”顾峥轻声说,像在安抚父亲,也像在告诉自己,“现在报警,谁来?派出所先找谁?先找我们,还是先找保卫科?他们一句‘投机倒把’,我们家就得再背一口锅。”
父亲一愣,咬牙不说话了。
顾峥转回张六:“我给你一条路。你把指使你的人说出来,我放你走;你要是嘴硬,我也不打你,我就把你带去厂医院,让沈医生看看你这手腕是怎么断的,再让保卫科的人来领你。”
张六脸色惨白,额头汗珠滚落:“别……别去医院!”
“那就说。”
张六喉结滚动,像吞了一口碎玻璃:“是……马四海。”
这名字一出来,屋里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顾峥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立刻压住——马四海果然出现了,但他不认为马四海是终点。马四海更像“腿”,真正的手还在后面。
“马四海让你来拿账?”顾峥追问。
张六点头如捣蒜:“他说……那账上的人名不能留。留了就出大事。让我拿到就烧了。”
“马四海现在在哪?”顾峥问。
张六眼神躲了一下:“我……我不知道具体,他常在收购站附近转,有时候在车站那边。今天傍晚我在巷口见到他,他塞给我钥匙胚,说你们家门锁旧,好开。”
顾峥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钥匙胚,又问:“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张六苦笑,声音发虚:“他怕露面。他说你们家有人盯着他……还说你们这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也只是替人跑。”
替人跑。
顾峥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马四海背后确实还有人,而且很可能就是保卫科,甚至更往上。
父亲顾建军咬牙切齿:“那账已经被你们拿走了,还来干什么!”
张六急得快哭:“我真不知道昨晚拿走没拿走!他们说昨晚翻家没翻到,就怀疑你们另藏了。我来就是确认——确认到底有没有抄本,有没有备份!”
顾峥捕捉到一个关键点:“昨晚那拨人,翻家没翻到?”
也就是说,父亲抄账那一行,并不是昨晚翻家的人找到的。那今天为什么张六能准确找到炕洞?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后来补了一刀,把信息递给了马四海。
这个“有人”,极可能就在厂里、就在家属院,甚至就在他们身边。
顾峥的目光从张六脸上移开,扫过屋内——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柜子、床板下被抽走的稻草、墙角的灰尘脚印……每一处都在提醒他: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偷窃,这是一次有目的的“灭证”。
他把木棍稍稍收回一点,但仍顶着张六:“最后一个问题。你今天进来前,门外有没有人接应?”
张六摇头,慌得发抖:“没有!真没有!我一个人来的!他们说干完就去巷口找我——我发誓!”
顾峥盯着他两秒,忽然抬手,一把扯下张六脖子上的围巾。
围巾上有一股很淡的机油味,混着廉价烟草味。顾峥把围巾一甩,露出张六脖颈侧面一道新鲜的擦伤,像是刚被人拽过。
“这伤谁弄的?”顾峥问。
张六眼神乱飘:“摔、摔的……”
顾峥没拆穿。他把围巾塞回去,低声道:“滚。出了这个院子,往东走,不许回头。要是我发现你再来一次——我不找你,我找马四海。”
张六像捡回一条命,连连点头,捂着手腕踉跄退到门口。
他刚跨出门槛,顾峥忽然又开口:“张六。”
张六一哆嗦,回头。
顾峥的声音像钉子:“告诉马四海——账没在我这儿,但我会去找。让他想清楚,是把路让开,还是把命赔上。”
张六连滚带爬跑进雪夜,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屋里安静下来,父亲顾建军靠在墙上,像瞬间老了十岁:“峥子……这事越来越大了。马四海都出来了,后面的人……”
“后面的人,才是关键。”顾峥把门重新顶死,蹲下身捡起那枚钥匙胚,又在门槛边摸了一把雪。
雪面上除了张六的脚印,还有一道更浅、更稳的印子,像是有人站在暗处等过。
顾峥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爸,”他低声说,“今晚不是只有张六一个人来过。外面还有人看着。”
父亲顾建军心口一紧:“那怎么办?”
顾峥站起身,把木棍握得更紧:“回医院。现在就回。家属院不能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一句更致命的话:
“而且,我们得尽快找到那只铁盒。否则,下一次来的人,就不会只问‘那行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