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月台的交易
十点差五分,顾峥把两袋货重新扛上肩。
麻绳勒进肉里,他没哼。痛是清醒的提醒:今晚不是谈生意,今晚是过刀口。
他从医院侧门出去,沿厂区边那条暗路走。雪地里脚印乱,他故意踩在别人脚印上,脚步压得轻。到车站后,他没进广场,直接绕到货运月台那条窄通道。
通道口没人站岗,却比昨晚更冷。冷得像有人提前把空气掏空了。
顾峥把两袋货放在墙根,自己靠着墙站着,手插口袋,指腹摸着那枚钥匙胚。钥匙胚被他磨过一角,边缘更尖——不是为了开锁,是为了划东西,留下痕。
他听见脚步声从暗处来,三个人,步子很稳,鞋底带着油泥的黏。
梁瘸子先被推出来。
他脸上青了一块,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走路更瘸了,但没倒。他一眼看见顾峥,眼神先是恨,随即又压下去,像怕恨给人看见会挨更重的打。
“货。”后面那人开口,声音低,还是昨晚那种“说了算”的冷。
呢子大衣男没露脸,站在梁瘸子身后,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下巴一段硬线。他的手里还是那串钥匙,转得很慢,钥匙碰撞声细得像磨牙。
顾峥没立刻去扛货,他先看梁瘸子:“人我见到了。你们放他走,我给货。”
梁瘸子立刻插一句,嗓子哑得厉害:“别给……他们不讲——”
话没说完,梁瘸子肋下一挨一拳,声音当场断了。他弯腰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手却死死撑着膝盖不倒。
顾峥眼皮跳了一下,嘴里只吐出一句:“别动他。货我给得起,人你们得放得出去。”
呢子大衣男终于开口,轻轻一声笑:“你挺会说。把货扛过来。”
顾峥扛起第一袋,走过去时脚步故意慢半拍。他靠近解放车车尾,帆布掀开一角,里面黑得发沉,能闻到机油和潮霉味。
他把麻袋往车厢里一甩,趁麻袋落地那一下“咚”的闷响,指腹把钥匙胚在车厢铁沿上轻轻一划——“滋”一声细响,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对方没注意,或者注意了也不在意:他们觉得顾峥只是个被逼急的小子,最多会咬人,不会下钉子。
第二袋也扛过去。顾峥把袋口朝上,露出那块带“检”字的铜料一角——像不小心,又像刻意。
呢子大衣男的视线果然在那一角停了一下。
“你从哪弄的‘检’字料?”他问,声音仍低,却多了点“确认”的味道。
顾峥抬眼,答得很轻:“废堆翻的。”
“废堆能翻出检验件?”呢子大衣男嗤了一声,“你当我没进过厂?”
顾峥没争,只把话反丢回去:“你要的是货,不是故事。人放了,我走。”
他把两袋货都交了,手却没离开车厢边缘。他在等对方兑现“换人”。
呢子大衣男没立刻放梁瘸子。他转着钥匙串,慢悠悠说:“人可以放。你也可以走。走之前,按个手印。”
“手印?”顾峥眉心一紧。
旁边那人从大衣里掏出一张纸,纸不大,却折得很整齐。纸角露出一点红印,像公章的一角——跟顾峥白天捡到的纸屑红印,一模一样。
顾峥的心口一沉:这不是临时写的,这是早准备好的“套”。
“供货欠条。”呢子大衣男淡淡道,“你欠我们一批货。今天先抵一部分。以后按月补齐。你要是耍滑——保卫科那边,我就把你爸的事写清楚。”
梁瘸子猛地抬头,眼里一下红了:“你们这是逼他——”
又一拳,梁瘸子咬住牙,没再出声,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顾峥盯着那张欠条,没立刻接。他抬眼看呢子大衣男:“你是谁?你哪来的资格拿保卫科压人?”
呢子大衣男没答,只把钥匙串往掌心里一收,声音冷得像铁:“你不按手印,人不放。你按了,人走。你选。”
这就是他们的算盘:用一个陌生人的命,换顾峥的“入局”。从此顾峥每个月都要给货,给到他翻不动身为止。哪怕他想停,对方一句“投机倒把”,就能把他父亲拖回去。
顾峥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指甲刺进掌心。他在衡量代价:不按——梁瘸子今晚就没了,医院那边还会乱;按——他自己进链条,今后每一步都踩在刀背上。
他看了一眼梁瘸子。梁瘸子嘴角带血,眼神却硬得像石头,盯着顾峥不眨眼,像在说:你别为了我把自己卖了。
顾峥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行。”他伸手接过欠条,声音平得像水,“按。”
呢子大衣男把一小块印泥递过来。印泥很干净,像刚开封。
顾峥把右手食指按进印泥里,指腹一热,像把自己按进泥里。他抬手要按欠条,手却在半空停住,转而说了一句:“你们要我按手印,总得让我知道欠多少。”
呢子大衣男眼皮一抬:“你还要讲价?”
顾峥把话说得更慢:“我不是讲价。我是怕你们写多了,我补不起。补不起,我就只能去派出所自首——你们也别想安生。”
这句话有潜台词:你们别逼我同归于尽。
呢子大衣男沉默了半秒,手指在欠条上点了点:“三百斤紧缺件,按月一百斤,三个月补齐。”
顾峥点头,像认命。下一秒,他的指腹落下去——却不是按在“手印”那一格,而是按在欠条最底下那行字旁边。
印泥的红,稳稳按在纸上。
他故意按歪一点,留出一条很细的指纹边缘,像撕不掉的毛刺。
呢子大衣男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欠条一收,像把一根绳子套牢。
“放人。”他吐出两个字。
梁瘸子被推了一把,踉跄着走向顾峥。顾峥伸手扶了他一下,手却没多停——停久了显得软。
梁瘸子靠近时,喉咙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他们车上……有保卫科的人……”
顾峥的眼皮猛地一跳,但面上没动,只回一句:“闭嘴,先走。”
两人转身要走,呢子大衣男在背后补了一句,声音像贴着脊梁:“别想着跑。欠条在我这儿。你爸的事,也在我这儿。”
顾峥没回头,只把梁瘸子往通道口带。走出十几步,梁瘸子终于撑不住,靠墙滑坐下去,喘得像破风箱。
顾峥蹲下,压低声音:“你还想活,就把你看到的都咽回去。回医院前,你先在这儿缓一口气。”
梁瘸子抬眼,眼里全是血丝:“你按了那手印……你疯了?”
顾峥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不按,你就死。你死了,我家也活不长。”
梁瘸子咬牙,拳头在膝盖上砸了一下,没再说。
不可逆的东西已经落下去了——那枚红指印,把顾峥按进了外地车队的链条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