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货要走,人在医院也得“走”
顾峥扛着两袋货回医院,肩膀像被铁条勒着。门口那盏路灯把雪照得发白,他没走正门,绕到侧门,从自行车棚旁边钻进去——越亮的地方越有人看,昨晚已经试过一次了。
病区走廊比白天更静,静得能听见护士台那支笔在登记本上划过的沙沙声。顾峥在门口停了停,先看护士台。
值班护士抬头瞟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麻袋上停住,又很快挪开,像怕多看一秒就要惹麻烦。她把笔帽一扣,嘴里淡淡一句:“这是什么?医院不让堆杂物。”
顾峥把麻袋往墙根轻轻放下,语气像在求个方便:“别误会。不是往病房里带的。我放这儿一会儿,十点拿走。”
护士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十点?你们一家子,真能折腾。”
她说“折腾”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登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嫌弃,是提醒:有人在盯。
顾峥点点头,没问“谁在盯”。问了她也不敢答,反倒会把她吓得站到对面去。
他推门进病房,母亲李秀兰正给晓梅喂温水,杯子沿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她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父亲顾建军坐在床尾,背挺得很直,像在开会,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那片黑。
顾峥把门关上,声音压得低:“今晚十点,货运月台,两袋货换梁瘸子。他们说,敢报警,医院先乱。”
母亲嘴唇一下白了,杯子紧紧捏在手里:“他们怎么敢——这里是医院!”
顾峥没接“怎么敢”,只把事实放在桌上:“敢不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把手伸进来了。”
父亲听到“医院先乱”,眼神猛地沉下去,喉结滚了一下:“你今晚去?”
“去。”顾峥说,“但你们不能留在这间。”
母亲立刻反应过来:“换病房?又换?会不会——”
“不是换病房,是换人。”顾峥盯着母亲,“今晚十点前,你带晓梅去做一次复查,让沈医生开单。你们去检查室那边等,等我回来再上来。”
母亲怔住:“你这是……把我们往人多的地方放?”
“对。”顾峥点头,“他们要乱,最怕乱出人命。检查室那边有灯、有护士、有别的家属。你只要抱着单子站那儿,谁也不好伸手。”
母亲想说“那你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眼圈红着,手却把杯子放得很稳——她终于明白,这不是商量,这是安排。
顾建军忽然伸手,指节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我呢?”
顾峥看着父亲:“你留在病区。你别去检查室,免得他们盯你。你就在门口坐着,谁来问,你就说一句——‘我在陪护,医生安排的。’别解释,别争。”
父亲没立刻点头,他把手背往裤腿上擦了擦,像在抹掉掌心的汗:“你让我坐着,我能坐住。可你要是回不来——”
“我会回来。”顾峥把话截断,“回不来,我也会让他们把人放出来再走。”
这句听着硬,潜台词却很明白:他已经准备付代价了。
母亲忍不住插一句,声音发颤:“那两袋货……可是咱家——”
顾峥转身看她:“那两袋货,买的不只是梁瘸子,是买‘他们别顺手’。今天我不换,明天他们就学会拿护士、拿护工、拿你。你想赌?”
母亲嘴唇抖了抖,没再说。她把票夹攥紧,像攥着仅剩的底气。
门外脚步声靠近又走远。顾峥没动,等那脚步彻底消失,才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钥匙胚,放到父亲掌心里。
父亲低头看,薄铁上还有一点暗红。顾建军眉头一跳,手指却没缩:“这是……昨晚那东西?”
顾峥点头:“周锁匠说,这种齿位多见于单位柜锁、仓库小门。今晚我去月台,不光是换人,我要看看他们车上、他们手里——有没有同型号的原钥匙。”
父亲把钥匙胚翻了翻,忽然把它握紧,握得很死:“你嘴里别再含这个。要出事,命都没了。”
顾峥看着父亲:“我不含了。我今晚用它干别的。”
母亲听见“干别的”,眼神一慌:“别干傻事啊,峥子……”
顾峥没回答她。他转身去找沈清禾。
沈清禾在护士台旁写病历,笔尖压得很稳,像压着火。她听见顾峥脚步声,没抬头,先问一句:“你要去月台?”
顾峥停在她侧后方:“你怎么知道?”
沈清禾把笔放下,指腹在纸上轻轻抹了一下墨迹:“你身上有铁锈味,还有……车站那股煤烟味。你不会只是去买盐。”
她抬眼,目光落在顾峥嘴角的伤上,停了一秒,像把一句“疼不疼”吞回去:“盒子还在柜里。我刚才把柜子外面那把锁换了,钥匙只在我这儿。”
“有人来动过?”顾峥问。
沈清禾没正面答,只把登记本往顾峥方向推了推:“半小时前,有人站这儿问你家床位。声音很低,说话很会绕。我让他登记,他就走了。”
她说“很会绕”的时候,手指不自觉捻了一下纸角——一个小动作,泄出她的警惕。
顾峥点头:“今晚十点,他们用梁瘸子换货,还威胁医院。”
沈清禾的眼神冷了一截:“你想让我怎么做?”
顾峥把话说得很直:“十点前,你把晓梅的复查单开出来。让她们去检查室那边等。病区这边,你盯紧护士台——谁来问,谁来闹,你让他签名。签不签都行,至少你记住脸。”
沈清禾盯着他:“你把我当盾牌。”
顾峥没否认,只说一句更现实的:“你是他们最不敢真动的人。动你,事情就出圈。”
沈清禾沉默两秒,把登记本合上,咔哒一声:“行。我当这个盾。但你别拿你妹妹的命做赌注。你回来之前,她不能离开检查室那片灯。”
顾峥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身要走,沈清禾忽然叫住他:“顾峥。”
顾峥回头。
沈清禾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今晚换到人就走,别逞强。对方敢说‘医院先乱’,说明他们不怕你死,只怕你把事捅明。”
顾峥看着她,喉咙动了动,只回一句:“我不逞强。我只记仇。”
他回到病房,把母亲和妹妹的衣领掖好,又把父亲的外套拿过来,搭在椅背上。母亲一边收拾,一边嘴里碎碎念:“你别再打架了……别再——”
顾峥没应,只把那两张票夹回母亲票夹里,推回她手里:“票你拿着。今晚不管发生什么,药先买。”
母亲眼圈一下红了,手指捏着票夹不松:“那梁瘸子呢?”
顾峥把围巾绕紧,语气不重,却像定钉子:“梁瘸子,我换回来。换不回来,我就把他们那辆解放车的路,堵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