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工会那盏灯
许主任站在门口没进来,像怕把病房里的药味沾到身上。
他手里那张纸夹得很紧,纸角露出一小块红章,像一口咬掉的印子。顾峥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去。看多了,容易露馅。
“现在?”顾峥问。
许主任点头,声音压得低:“现在。吴师傅让你过去坐坐。”
“我妈和我爸——”
“别带。”许主任把话截得很干,“你一个人。快点。”
顾峥没跟他争“为什么”。争也没用。许主任半夜跑到医院来,说明工会那边已经把事握在手里了,握得还挺紧。
他回头看沈清禾。沈清禾站在床尾,白大褂袖口有点卷,像刚从药房跑回来。她的目光落在许主任手里那块红章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你去。”沈清禾先开口,语气不重,“这里我看着。”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她看着顾峥的嘴角,又看晓梅的脸色,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发白。
顾建军往前挪半步,压着嗓子:“你别跟他们硬顶。你一句话说漏了,他们就能写你三页纸。”
顾峥点头:“我不顶。我只听。”
他从内袋摸出那张“交割纸”,又摸到出门登记单,手指在“钥匙串。窄齿”那四个字上压了一下,像把这四个字压进肉里。
沈清禾看见他这个动作,没问。她只是伸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小盒红泥,塞回自己的衣兜最深处。动作很快,像怕别人看见。
顾峥瞥了一眼,心里却记住了:她不是今天才会藏。她一直会。
他跟着许主任出门。走廊灯冷白,地面拖得发亮,脚踩上去有点滑。许主任走得快,鞋跟敲地砖,敲得干脆,像催人。
到了楼梯口,许主任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顾峥:“你别把那张纸拿出来。”
顾峥没问“哪张”,只“嗯”了一声。
许主任把话说得更直:“工会这边,谁都别信太满。吴师傅是吴师傅,我是我。”
顾峥看着他:“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你自己?”
许主任眼角抽了一下,没答,转身继续走。
出医院侧门时,风迎面扑上来,像一盆冷水。雪停了,地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咔”的一声脆响。
工会办公室在厂区东边,一栋小楼,窗户里亮着灯。灯光黄,透出来的热不多,但足够让人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吴工会果然在门口。
他没穿大衣,外头套一件旧毛呢背心,手里夹着烟,却没点。见顾峥来了,他先抬眼看许主任,眼神里有一瞬的不耐烦,随即压下去。
“进来。”吴工会说。
屋里暖气更弱,反倒有股煤炉子熏出来的味。墙角摆着一只铁皮暖水桶,水面起着薄雾。桌上摊着一本红皮本子,旁边还有几张纸,纸角同样有红章缺口。
顾峥眼皮跳了一下。
吴工会拉开椅子,示意顾峥坐。顾峥没坐太深,只坐半边,方便起身。
“你这事,我听许主任说了。”吴工会开口,语气像在讲家常,“欠条影子、月台、医院闹事。你现在问我,工会能不能护你?”
顾峥没接“护不护”。他只问:“吴师傅,你叫我来,是要我交什么?”
吴工会盯着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你倒不绕。”
许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别说废话,先把人按住。”
吴工会的笑收回去,眼神冷下来:“按住?按住谁?按住他,还是按住外面那帮人?”
许主任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吴师傅,这事不能闹大。闹大了,厂里谁都跑不了。你以为上头不会追责?你以为保卫科那边不会甩锅到工会?”
吴工会把红皮本子往桌上一扣,“啪”的一声:“所以就让他把铁盒交出来?让外面那帮人拿走?你觉得那叫压事?”
顾峥听见“铁盒”两个字,脊背微微绷紧。
许主任看了顾峥一眼,眼神像在掂量:“你手里有东西。别装。”
顾峥没否认,也没承认。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腹在裤子布面摩了一下,摩得很慢:“我手里有什么,你们不是已经猜到了?”
吴工会抬手,指了指顾峥:“我叫你来,是要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想把这事扛到你一家人身上,还是想把这事掀开,让外面那条链子见光?”
顾峥没急着答。他先问吴工会:“你今天在保卫科不让他们写‘等通知’,为什么?”
吴工会眼皮一抬:“因为‘等通知’就是关人。关你一个,明天关你爸,后天关你妈。工会签了,就等于给他们盖章。”
许主任在旁边冷冷插一句:“你说得好听。可你敢不敢担?上头问下来,你担得起?”
吴工会盯他:“你担得起?”
两句话一撞,屋里空气更紧。煤炉子的味像突然重了一点,呛得人想咳。
顾峥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我不想扛。我也不想掀得太早。”
吴工会皱眉:“什么意思?”
顾峥抬眼:“我妹妹在医院。对方敢闹事,说明他们能把手伸进来。现在掀开,第一时间乱的不是他们,是我这边。我要的是——先把他们那只手抓住,再掀。”
许主任嗤笑一声:“抓?你拿什么抓?拿你那张假纸?”
顾峥看着他:“你知道我有假纸?”
许主任一顿,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我猜的。”
吴工会的眼神更冷了。他看许主任:“你别抢话。你今晚把人叫来,是你跟他说了什么?”
许主任把肩一耸:“我说工会要见他。有什么问题?”
吴工会没再问他,转向顾峥:“你现在把你手里的东西交给工会。工会给你一张收据,盖章。你家属在医院,工会出面把保卫科堵回去。你同不同意?”
这话听着像帮,潜台词却很清楚:东西进工会,主动权就不在顾峥手里了。
顾峥没立刻拒。他盯着桌上那块缺口红章,看了两秒:“吴师傅,你要的是东西,还是要那条链子?”
吴工会声音更硬:“我要的是厂里不再死人,不再乱。”
“死人?”顾峥抓住这两个字,眼神一紧,“吴师傅,厂里以前死过人?”
吴工会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骂自己多嘴。他没否认,也没解释,只说:“你别乱问。问多了,你扛不起。”
许主任在旁边立刻接上:“听见没?你扛不起。你把东西交出来,工会替你扛。”
顾峥看了许主任一眼,忽然问:“许主任,你这么急,是怕我扛不起,还是怕我扛得起?”
许主任脸色一下变了:“你什么意思?”
顾峥没把话说穿,只把问题往回压:“我可以给工会一部分。但我不把盒子交出去。”
吴工会盯着他:“给什么?”
顾峥从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放在桌上——出门登记单的复写件。他没放原件。原件还在他身上。
纸上只有时间和“钥匙串。窄齿”那四个字。
“我今晚见过帽檐那个人。”顾峥说,“他亮了钥匙。窄齿。像能开药房的柜,也像能开厂里某个库门。”
吴工会拿起纸,看了一眼,眉头皱紧:“你怎么敢跟他见面?”
顾峥没答“敢不敢”,只说:“他还说,交盒子就告诉我‘谁递了欠条影子’。”
许主任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停得很短,却被顾峥听见了。
顾峥抬眼看他:“许主任,你怎么这么关心欠条影子是谁递的?”
许主任嘴硬:“我关心的是你别把厂里拖下水。”
吴工会把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欠条影子这事,我会查。你那盒子——”
“盒子不进工会。”顾峥把话说得很平,“进了工会,就等于进了另一个箱子。谁开箱,我说了不算。”
吴工会盯着他,眼神像把人剖开:“你不信我?”
顾峥回得很直:“我信你不愿意背黑锅。我不信你身边的人都不愿意。”
许主任脸色更难看:“你说谁是黑锅?”
顾峥没理他,继续对吴工会说:“吴师傅,你要查,就按你今天在保卫科那套查。要堵,就堵他们去医院闹事那条线。我要的很简单——明天中午之前,他们不能再进病区。你能做到吗?”
吴工会的手指停了一下,像在掂量代价。他抬眼看许主任:“你去跑一趟医院,跟沈医生打个招呼。让护士台登记,谁来闹就记谁。保卫科要进病区,先来工会开条子。”
许主任的脸色更青:“我?”
吴工会看他,声音不高,却不容讨价还价:“你去。你不是最会压事吗?去压。”
许主任咬着牙,没立刻动。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像想摸烟,又像想摸什么硬东西。最后他还是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又回头看顾峥一眼。
那一眼很凉,像在说:你别得意。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顾峥和吴工会。
吴工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又马上掐掉,像怕味道留下证据。他看顾峥:“你给我的这张纸,不够。你要我挡到中午,你得再给我一样东西,让我能拿去堵侯保国。”
顾峥没动。他在等这句话。
“我给你一份笔录补充。”顾峥说,“把昨晚病区堵门、今天转院闹事,都写进去。你盖工会章。章一盖,他们再来,就得踩着章来。”
吴工会盯着他:“你这是拿工会当盾。”
顾峥点头:“我拿你当盾,你也拿我当刀。我们各取所需。”
吴工会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你这孩子,嘴比你嘴角那伤还硬。”
顾峥没笑。他把那张“交割纸”摸出来,没递出去,只放在桌面上,压住一角。
“这张纸是假的。”顾峥说,“但上面的指印是真的。你要拿去堵侯保国,你自己想好怎么用。用不好,会把我按死。”
吴工会看着那红印,眼神沉下来:“你把自己按进泥里了。”
顾峥把纸收回去,声音更轻:“我按进去一次,就不想再按第二次。”
吴工会抬眼:“那你就别再跟帽檐那个人碰。他要你盒子,你不给,他会转去找你家里人。你家里人扛不住。”
顾峥点头:“所以我明天会让梁瘸子去递‘欠条’。他去递,我在暗处盯钥匙。你工会要做的,是让保卫科别进病区。”
吴工会盯着他:“梁瘸子为什么肯去?”
顾峥没替梁瘸子吹。他只说一句:“他店要被查。他昨晚也按了东西。你们要查,去查修配铺最近谁去‘看过’。”
吴工会眼神一凛:“他也按了?”
顾峥没再说,起身:“吴师傅,天快亮了。我得回医院。”
吴工会把红皮本子往前一推:“你把今天说的,写进本子里。写‘你自愿配合工会调查’。我盖章。盖完章,你就是工会这条线的人。你以后想抽身,难。”
这是代价。
顾峥看着那本子,没立刻拿笔。他想起许主任刚才那口停住的气,想起桌上那块缺口红章,像一块掉下来的肉。
他还是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字不漂亮,却很稳。
吴工会盖章。红章压下去,“咚”一声闷响,像敲了一下命。
顾峥拿起本子看了一眼,章印边缘果然有个小缺口——和他在收购站烟头里捡到的纸屑红印,像同一个角。
他没说破,只把本子放回去,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吴工会在背后说了一句:“顾峥。”
顾峥回头。
吴工会的声音很低:“许主任这个人,你别让他抓到你盒子。抓到了,盒子就不是你们和那帮人之间的事了。”
顾峥点了一下头,算回应。
他走出工会楼,风更冷了。天边有一点灰白。厂区的烟囱吐着白气,像有人在暗处喘。
他往医院赶。路过厂门口时,那股机油烟味又飘了一下,很淡,像有人刚点过烟又掐了。
顾峥脚步没停,眼角却扫到雪地里一串脚印——脚尖微微外撇,走得很稳,像那顶帽檐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