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检查室的闹
走廊那头的脚步声很乱,像一把扫帚在地上拖。
顾峥跟着护士往检查室跑。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吱”的短响,湿漉漉的,像有人刚拖过地。消毒水味一冲上来,他喉咙里那点血腥味又翻了一下。
检查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最前面是个中年女人,棉袄扣子没扣齐,嗓门很大,手指几乎戳到李秀兰脸上:“你们家属自己说!孩子都咳成这样了,你还在这儿耗?耽误了算谁的?算沈医生的?算医院的?还是算你们自己的命!”
李秀兰抱着单子,肩膀僵着。晓梅靠在她怀里,小脸发白,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汽。她没哭,像是累到没力气哭。
顾建军站在长椅旁边,背还是挺着,但手指在裤缝上搓,搓得很用力。那是他想往前冲,又硬忍住的样子。
顾峥挤进去,没先看吵闹的女人,先看晓梅的呼吸。胸口起伏不大,喉间有一点轻轻的“咝”,像气从细管里漏出来。
他心里那根弦没松,反倒更紧。
“吵什么。”顾峥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压住一点嘈杂。
那女人转头,眼神从他嘴角的伤一扫而过,立刻更兴奋了:“哟,正主来了?你就是孩子家属?你看看你,嘴都打烂了,还在这儿装什么硬?赶紧转院!大医院才救得了!”
顾峥盯着她,没接“转院”两个字,问得很直:“你谁?”
女人卡了一下,随即拍大腿:“我谁?我热心群众!我看不惯你们耽误孩子!你们这种人——”
“热心群众不问名字。”顾峥打断她,“你倒挺熟,熟得像来过好几次。”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像没忍住。
那女人的脸一下拉下来:“你什么意思?你要怪就怪沈医生!她给你们拖着!孩子出事了——”
“谁说拖着?”沈清禾的声音从后面过来。
她走得很快,白大褂下摆带起一点风。她眼底青着,脸却很稳。她没去看那女人的脸,先看晓梅,手背贴了一下孩子额头,凉得厉害。
沈清禾把手收回,转向护士:“把家属带进里面,先量血氧。”
护士点头,刚要推门,那女人又上来挡,嗓子拔尖:“量什么量!转院!赶紧签字!你们医院担不起!”
顾峥一步上前,站到门口那条线前。不是冲她,是把门口挡住了。
他看着那女人:“你要签字?签什么?”
女人愣了半秒,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边皱皱的,像在手里攥了一路:“转院申请!签了赶紧走!别赖在这儿!”
顾峥的眼睛落在那张纸上。
纸不是医院的标准表格。页眉印得粗糙,下面的“转出医院”四个字反倒压得很重。签字处已经画了个圈,像等着手往里落。
他伸手要拿,那女人又缩回去,嘴里骂:“你想撕啊?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出了事就赖!”
顾峥没抢纸,他偏了偏头,对母亲说:“妈,别接。你手别伸。”
李秀兰抱着晓梅,嘴唇发白,还是点了点头。她眼神里有怨,也有怕。怨的是:你把家里拖成这样。怕的是:真有人把孩子拽走。
顾建军往前挪半步,嗓子哑:“你们要转院,你们报名字。工号。单位。别站这儿吓唬人。”
那女人像被踩到尾巴,冲顾建军嚷:“老头你别装!你们家自己没钱就直说!装什么程序!”
顾峥听见“没钱”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对方不是关心孩子。是找最难听的词,把人脸按到地上。
他没骂回去,只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告示牌:“那边有投诉电话。你这么热心,打。你敢打吗?”
女人的嘴一张一合,没接话。
沈清禾这时候开口,声音更冷一点:“这里是检查室。你挡门影响急诊流程。你再挡,我叫保卫科。”
“保卫科?”女人嗤笑,“你叫啊!你叫来谁?叫来你们自己人护着自己人?”
顾峥听见这句,心里那根线更紧了。
“你认识保卫科?”他问。
女人眼神闪了一下,立刻拔高嗓门:“我认识什么保卫科!我认识孩子的命!”
顾峥没追问。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故意让出一点门缝。护士趁机把李秀兰和晓梅推了进去。
门一关上,走廊的吵闹被切掉一半。消毒水味更浓,空气像薄薄一层冷膜。
女人更急了,想去推门,被顾峥抬手挡住。顾峥没碰她,只让自己的手臂横在那儿。
“你别动。”顾峥说。
女人盯着他手臂,突然换了个更阴的语气:“你挡着也没用。孩子要是出事,你担得起?你爸担得起?你那点破票能买几条命?”
顾峥没答“担得起”。他盯着她衣领边那点油渍。油渍黑,带点机油的腥味,和昨晚那截烟头一个味儿。
他把这味记住,嘴上却只说:“你说话太熟练了。不是第一次来医院闹吧。”
女人咬牙:“我闹?我救人!”
沈清禾忽然朝护士台那边喊了一声:“小周,把门口监控时间记一下。把这位女士的脸拍清楚。她再闹,我走行政流程。”
“你敢!”女人吼了一声,手下意识去捂脸。
顾峥看到了。
他没笑,只把视线落到她手腕上。袖口翻起一点,露出一小段皮肤。皮肤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被什么硬物勒过。
顾峥心里更冷了。
这不是普通闹事。闹事的人不会带这种红痕。带这种红痕的人,多半昨晚也在车上、在月台、在那些人手里转过。
女人发现他在看,赶紧把袖子往下扯,嘴里还硬:“看什么看!你们这种——”
“你别演了。”顾峥开口。
这句话不大,却像把刀背贴上去。女人一下停住,眼神里那点“热心”没装稳,露出一点狠。
她往旁边一扫,人群里立刻有个男人往前挤。帽檐压得低,手插口袋,站姿很稳。顾峥一眼认出来——厂门口见过,保卫科走廊也见过。
那男人不说话,只靠近一步。衣服上带着很淡的煤烟味和机油味。
顾峥没退。他把手插进棉外套口袋,指腹摸到那枚螺母,冷硬一硌,疼意把他脑子稳住。
“你们想要什么。”顾峥对着那男人说。
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别在这儿。影响不好。”
顾峥盯着他:“你们还知道影响不好。”
男人没接嘲讽,只把下巴往旁边偏了偏,像在示意:出去说。
顾峥没动。
他反而抬高一点声音,让护士台的人听见:“沈医生,把昨晚登记本那行字拿出来。把今天闹事时间也记上。记清楚谁站哪儿,谁挡门。”
那男人眼神一沉,往前又逼半步。那女人也急了,抬手想抓顾峥袖子。
顾峥侧身躲开,肩膀贴着墙,声音压回去:“你们要逼我交东西,就别拿孩子做戏。孩子要真喘不上气,你们这戏就演成命案。”
那男人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你倒会吓人。”
顾峥没笑:“我不会吓人。我会把你们的脸记下来。”
男人的笑收了,眼神更冷:“你欠的,不止一条命。别逼我在这儿把话说穿。”
顾峥听到“欠的”两个字,后背的汗一下凉了。
欠条。手印。供货。现在又来“转院闹事”。
对方把链条拉紧了。
检查室门忽然开了条缝。护士探出头,压着声:“血氧上来了点,但还是低。孩子得静,别吵。”
顾峥回头看一眼门缝,里面灯光白得刺。晓梅的咳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很轻,却像一根针。
他转回去,盯着那男人:“你们要谈,换地方。别在门口。”
男人点了点头,像终于等到这句。他抬手按了按帽檐:“今晚。你自己来。带上你该带的。”
顾峥没问“带什么”。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只回一句:“我带不带,看你们敢不敢把孩子再拉出来演第二次。”
男人的眼角跳了一下,没再说,转身走了。那女人也骂骂咧咧跟着散开,人群像被人一脚踢散的煤渣,慢慢稀了。
顾峥站在原地没追。走廊里只剩拖鞋摩地的声音,和消毒水的冷味。
沈清禾从门里出来,抬眼看他:“你刚才故意让护士台记时间?”
顾峥点头:“他们怕留下纸。越怕,越说明他们靠的不是胆子,是身份。”
沈清禾的手指捏了一下白大褂口袋里的钥匙:“晓梅得留院观察。你妈刚才被吓得不轻。她签没签字?”
顾峥扭头去看母亲。李秀兰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转院纸的一角——纸被撕了半截。她没签字,但撕掉这一角,纸上的“转出”两个字被撕破了。
这是她的反击。也是她的恐惧留下的痕。
顾峥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更低:“没签。撕了。”
沈清禾看了一眼那破纸,没说夸,也没说骂,只说:“破纸他们还会再拿来。你准备怎么做?”
顾峥没立刻答。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螺母,硬得硌手。
“我准备把铁盒动一动。”顾峥说。
沈清禾看着他:“你要把它拿出来?”
顾峥摇头:“拿出来是送给他们。我要让他们以为我拿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