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钥匙在口袋里转
夜里医院更冷。走廊灯光一条一条铺在地上,像抹不干净的水痕。
晓梅睡得不踏实,咳两声就皱一下眉。李秀兰坐在床边,眼睛发直,手里捏着那半张破转院纸,捏得纸边卷起来。
顾峥站在门口,没进去太深。他怕自己一靠近,母亲就会开口问“你到底要干嘛”,问多了,她更扛不住。
沈清禾把他叫到药房旁边的小走廊。那儿有股药粉味,混着酒精棉球的刺。
她把那只工作柜的钥匙捏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说要演一场。怎么演?”
顾峥没先说计划,先问:“今天闹事那女人,你认识吗?”
沈清禾摇头:“不认识。不是我们科室的家属。她说话太像背词。”
顾峥点头:“她手腕有勒痕。昨晚车上那种。”
沈清禾眼神一沉,没说话,只把钥匙又转了一圈,金属在指腹摩出一点冷。
顾峥压低声音:“他们今晚要我‘自己来’。带上我该带的。话没说穿,就是铁盒。”
沈清禾看着他:“你要把铁盒当饵?”
顾峥“嗯”了一声,停了停,又补一句:“饵是假的。”
沈清禾抬眉:“你要做个假的铁盒?”
顾峥没笑:“假的铁盒他们会开。开了发现不对,立刻回头找真的。那时候你我都跑不了。”
沈清禾盯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顾峥把手伸进棉外套口袋,摸出一只很普通的药盒。纸壳,浅黄,医院配的那种。盒盖边角起毛。
“用这个。”顾峥说。
沈清禾皱眉:“药盒?”
顾峥点头:“药盒里装一张纸。纸上写一句话,让他们以为铁盒里那页东西已经被我拆走了,拆走到一个他们更怕的地方。”
沈清禾没问“更怕哪”,她的眼神已经在算后果:“你要把矛头往谁身上引?”
顾峥看着她:“往‘工会’。”
沈清禾呼吸停了一下,像被他这两个字压了一下:“吴工会?”
顾峥点头:“今天吴工会卡住侯保国。他们怕。怕的不是罪名,是丢脸,是流程。我要让他们以为我把东西交给了吴工会,或者交给能让吴工会抬手的人。”
沈清禾沉默两秒:“你这是把工会也拖进来。”
顾峥没躲:“工会已经进来了。欠条影子都到保卫科了。躲不开。”
沈清禾的指尖捏紧钥匙,指节发白:“你这么做,吴工会可能被他们盯上。”
顾峥没说“对不起”。那句太轻。他只说:“我会把矛头引回我身上。今晚他们找的是我,不是吴工会。”
沈清禾盯着他:“你今晚还要去?”
顾峥点头:“要去。我要把‘今晚’变成他们出手的理由。只要他们出手,就会留下更硬的痕。”
沈清禾忽然笑了一下,很薄:“你这人,活得像在算账。”
顾峥回一句:“账不算清,命就没了。”
沈清禾把钥匙握进掌心,声音更低:“柜子我能开。铁盒还在。你真要让它继续留这儿?”
顾峥看着那只柜门,柜门边缘确实被刮出两道浅白痕。像有人用钥匙头试探过。
“留。”顾峥说,“但位置得动。”
沈清禾皱眉:“动到哪?”
顾峥没说“某个新地方”。他只说一个动作:“把它从柜子里拿出来,换到药房记录架后面那只旧铁皮箱里。那箱子里全是过期单据,没人愿意翻,翻了也嫌脏。”
沈清禾盯着他:“你怎么知道那儿有旧铁皮箱?”
顾峥停了半拍:“你上次说,药房旁边你有个上锁的工作柜。柜子旁边堆单据。你说话很细,我记得。”
沈清禾的眼神软了一瞬,马上又硬回去:“你把它放那儿,我得先登记。药房东西动来动去,查起来麻烦。”
顾峥点头:“你登记。登记越清楚,对你越安全。”
沈清禾看着他:“我登记了,就等于承认我接触过它。以后真出事,我也跑不了。”
顾峥没回避:“是。你会被拽进来。”
沈清禾低头,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发出很轻的“叮”。她抬眼时,声音很稳:“那就拽。拽不死我,我就记他们的脸。”
她开柜门。锁舌弹开时“咔”一声,很轻,但在这条走廊里很清楚。
铁盒被她抱出来。锈斑斑,锁扣磨痕明显。她没看盒盖,也没晃,动作克制得像抱一块玻璃。
顾峥伸手想接,沈清禾抬腕躲开:“你别碰。你手上有欠条印泥,沾上了,说不清。”
顾峥收回手,指腹在口袋里捏了捏螺母,硬得扎人。
沈清禾把铁盒放进旧铁皮箱里。箱盖合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像把一口气压住。
她拿出登记本,写了两行字。写完,抬头看顾峥:“今晚你怎么把‘药盒’交出去?”
顾峥把药盒翻开,里面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他没念内容,只把纸塞进去,盖上盖:“我不亲手交。我让他们来拿。”
沈清禾皱眉:“你要怎么让他们来拿?”
顾峥把药盒放进自己的内袋,拍了拍:“我让他们以为我带着‘东西’离开病区。走侧门。走最暗那条。让他们跟。”
沈清禾盯着他:“你这是把他们引到医院外面。”
顾峥点头:“医院里,他们敢闹,但不敢真动手。出了门,他们会露牙。”
沈清禾沉默两秒,忽然说:“你走的时候,我让护士台开一次‘临时出门登记’。你别嫌麻烦。你越像按规矩走,他们越不敢在灯下扑你。”
顾峥看着她:“你这是帮我把绳子拴到‘规矩’上。”
沈清禾回一句:“规矩就是我能握住的刀。”
顾峥点头。
他转身要走,沈清禾又叫住他:“顾峥。”
顾峥回头。
沈清禾的眼神很冷:“你那张欠条影子,今天到保卫科,说明有人在厂里递东西。你今晚把他们引出来,别只盯着外面的。厂里那只手,你也得记住。”
顾峥喉结滚了一下:“我记得。机油烟味。”
沈清禾没再说话,只把登记本合上,啪的一声,像拍板。
顾峥回到病房门口。母亲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问。
顾峥没解释,只把声音放轻:“妈,我出去一趟。你别追。晓梅咳得厉害,你就坐着,别动。有人再来闹,你就喊沈医生名字,喊护士台。”
母亲咬着嘴唇,点头,却还是问了一句:“你去干什么?”
顾峥停了一下,把话说得像无意:“去把欠的还一部分。”
母亲听不懂这句话的锋利,只觉得心口一沉。她伸手抓住他衣角,抓了又松,像在放一只猫出门。
顾峥走到侧门前,夜风一吹,脸上的青紫更疼。护士台的小周递给他一张临时出门登记单:“你真要出去?外面冷。”
顾峥接过笔,在单子上签字。签字的时候,他手指很稳。签完,他把笔递回去,低声说:“你记一下时间。谁问,你就说我出去买药。”
小周愣了愣,还是点了头。
顾峥推开侧门。雪的冷气像一口冰,直接灌进肺里。他把围巾拉紧,内袋里的药盒贴着胸口,纸壳边缘硌着皮肤。
他往暗处走,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