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印章落下去,路就硬了
沈清禾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盖章的证明。
她没多说废话,把纸递给顾峥:“病情需要家属陪护与采购药品。医院章在下面。你要用就按流程用,别拿它做别的。”
顾峥接过纸,指腹摸到那枚红章的凸起,心里终于落下一块石头。
“谢谢。”他抬眼,“你刚才在外面听到了?”
“听到一点。”沈清禾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声音平静,“侯保国来得很快,说明你们从家属院出来就有人报信。你怀疑厂里或家属院有内鬼,不是没道理。”
母亲李秀兰坐不住,眼圈红着:“沈医生,我们就是普通人家……怎么会惹上这些……”
沈清禾看了她一眼,没有安慰性的空话,只说:“你们越普通,越好捏。侯保国吃的就是‘别人不敢吭声’的便宜。”
顾建军坐在一旁,沉默半晌,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沈医生……我这铐印,能不能记在病历上?我怕他们明天说我自己摔的。”
顾峥一愣,随即看向父亲。父亲平时嘴笨,关键时刻反倒清醒得很——这就是老工人活出来的“规矩意识”。
沈清禾点头:“可以。我会写‘腕部环形压痕,伴淤青’,再写你昨晚受惊、血压偏高。病历是医院文书,改不了,也不好改。”
这句话一落,顾峥知道父亲这一下等于把自己“被拘押”的痕迹钉进了医院系统里——不是证据的终点,但足够让对方不敢太随便。
顾峥没有浪费这个机会:“还能不能请护士台把刚才他们来过的时间记一下?就一句‘有人到病区了解情况’,不用写名字。”
沈清禾看着他:“你想把走廊也变成证据链。”
“是。”顾峥坦然,“他们最怕的就是‘被看见’。”
沈清禾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时只说了一句:“记了。”
母亲明显松了一口气,像在黑夜里终于摸到一根栏杆。
顾峥却没有松懈。他把那份证明折好,塞进内袋最里层,又把侯保国签字的通知压在病历夹下面。两张纸一冷一热,分别代表两条路:一条是医院给的“合法外衣”,一条是保卫科逼出来的“正面战场”。
他看向父亲:“爸,明天八点你不能去保卫科。”
顾建军一愣:“不是说去吗?”
“去,但不是你去。”顾峥把证明摊开,“你现在是病人家属陪护,病历上有压痕、有血压记录。你只要一出去,他们就能说你‘身体没事’、‘配合调查’。你不出去,他们就得来医院把你带走——那就变成他们在医院闹事。”
顾建军皱眉:“那谁去?”
顾峥指了指自己:“我去。我拿着证明去保卫科,先把‘陪护采购’这条理由摆出来,再把‘通知无厂办盖章’这条程序问题摆出来。我要的不是跟侯保国吵,是逼他把话写在纸上。”
母亲急了:“你一个人去?他们要是——”
“他不敢明着动我。”顾峥打断她,“他敢的是暗处。暗处我们今晚已经见过一次了。”
说到这里,顾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枚钥匙胚上。
“明天我还要做一件事。”顾峥把钥匙胚放到父亲眼前,“这东西,得查出出身。”
顾建军盯着那薄薄的铁片,眼神发沉:“找锁匠?”
“对。”顾峥点头,“锁匠能看齿形、看磨痕,知道是给什么型号的锁配的。只要知道它配哪种锁,范围就能缩一半。家属院的门锁、厂里仓库锁、保卫科资料柜锁……不一样。”
母亲听得心惊:“那你明天既要去保卫科,又要找锁匠,还要买药……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顾峥的语气没有起伏,“忙不过来就死。”
这话冷硬,却把母亲所有的情绪都压住了。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却没掉。
夜更深时,顾晓梅咳了一阵,沈清禾进来调整了用药,又把被子往她肩上掖了掖。她做这些动作很轻,像怕把人弄碎。
顾峥站在门口,忽然开口:“沈医生,明天如果有人来问你‘他们家是不是投机倒把’之类的话,你怎么回?”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我只说病情、只说医嘱。别的,我不知道。”
“如果他们逼你签字呢?”
沈清禾把手套摘下,语气更冷了一点:“谁逼我签,我就让谁在病历上留名。医院不是保卫科的后院。”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干净利落。
顾峥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种“界限”——沈清禾会帮,但帮的是规矩;她会站在证据和流程一边,而不是站在顾峥一边。这种人,才可靠。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走廊外传来扫雪的声音。顾峥把外套穿好,动作很轻。他先看了一眼妹妹,确认呼吸平稳,又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没睡,眼睛一直睁着,像在等一个决断。
“爸,”顾峥低声,“你记住,今天开始,你们不回家属院。哪怕他们说‘去拿衣服’、‘去签字’、‘去解释’,都不回。回去一次,他们就能在暗处做一次手脚。”
顾建军用力点头。
顾峥推开门,走进冷白的走廊灯光里。他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