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货上秤,人先押住
天还没亮透,顾峥就出了医院。
他把围巾拉得更高,遮住嘴角那点青紫。不是怕人看见,是怕人看见了就知道他昨晚“真碰上事了”,谈判就会变味。
收购站的门一开,铁锈味就扑出来。老何站在秤旁边,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口冒热气。他看见顾峥,眼神先落在顾峥的嘴角,随后才落在顾峥手里的票夹——顾峥故意把布票露了一角。
“这么早?”老何咂了一口热水,“昨晚车站闹腾,你也去凑热闹了?”
顾峥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把话往生意上扯:“老何,我要凑一批货。今天就要。”
老何眯眼:“你昨天还说不卖我,今天又来找我?你这人翻脸比翻麻袋快。”
顾峥把布票往台面一压,声音不高:“我翻脸,是因为我昨晚差点翻不了身。”
老何的眼神变了变,搪瓷缸在手里转了一圈:“什么货?”
“紧缺件。”顾峥说,“轴承、皮带、铜套、能用的机床小件。量不大,但得整齐。我要一口气凑出来。”
老何笑了:“你拿这玩意儿干什么?倒货?你胆子真肥。”
顾峥没跟他讲理想,只讲代价:“有人押了人。我今天拿不出货,人就回不来。”
老何的笑意收了,盯着顾峥:“谁押的人?”
顾峥把嘴闭紧了半秒,才说:“外地解放车那条线。”
他没有提梁瘸子,没有提马四海,更没有提呢子大衣男。信息给得太满,老何就会算计得更深。
老何放下搪瓷缸,手指在秤台边缘敲了两下:“你要我帮你凑?可以。价钱翻一翻。”
顾峥点头:“翻。只要货能齐。”
老何又敲两下,慢悠悠补一句:“翻价不算什么,关键是——你凑这批货,算不算走我站里的账?走账就得留名,留名就得有票。你票够不够?”
顾峥把母亲给的两张票抽出来,放在台面上:“先压这两张。剩下的,我今天补。”
老何盯着那两张票,嘴角扯了一下:“你挺舍得。你家里有人住院吧?”
顾峥没否认,只回一句带刺的:“我舍不得,人就没了。”
老何忽然不笑了。他把票收进抽屉,动作很快,像怕自己心软:“行。你等着。”
他转身吆喝工人翻麻袋。麻袋被钩子一挑,金属碰撞声哗啦啦响。工人们翻出一堆零件,有的锈,有的还能用。老何挑得很狠,锈重的直接踢开,能用的才往一边堆。
顾峥蹲下帮着挑,手指在轴承内圈一抹,听一听滚动声,再看一眼磨痕。挑着挑着,他看到一块铜料上有个很浅的冲压印:一个“检”字,下面还有一串模糊的数字。
他动作顿了一下,把那块铜料悄悄塞进自己准备的那堆里,没吭声。
老何看见了,却没点破,只把目光移开,像默认“你拿走点能证明来路的东西”。
这就是老何的遮掩:他不说“我帮你”,只用“我没看见”来表态。
货凑到中午,堆成两麻袋。顾峥的手指被铁皮划了两道口子,血渗出来,他用雪抹了抹,继续绑麻绳。
老何把秤砣一放,报了个数:“就这些。够你跟外地车谈一谈。再多——我这里也吃不消。”
顾峥点头,把麻袋往肩上一扛。肩膀一沉,像把命压上去。
“去哪交货?”老何问得随意,像闲聊。
顾峥把话截住:“他们会找我。”
老何笑了一声,笑得很干:“你这人,嘴比秤砣还紧。行。你自己掂量。要是把事闹大了,别说这票是我收的。”
顾峥看他一眼:“我没来过。”
老何端起搪瓷缸,背过身,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也像送行。
顾峥扛着货出门没走远,就在收购站外墙根停住。他把两麻袋放下,喘了口气,摸出那枚钥匙胚,放在掌心里摩了摩。
他需要一个“联系点”。昨晚的纸条没了,对方会再递话——递到哪?医院?家属院?收购站?
他看着来往的人群,忽然发现一个细节:站门口不远处有个男人蹲着抽烟,鞋底沾着黑油泥,鞋帮上有一抹白粉——像粉笔灰,又像药粉。那人抽烟的手很稳,抽两口就抬头看一次收购站门。
顾峥把视线收回,像没看见。他把一麻袋往左挪一点,故意露出铜料上那半个“检”字印。
然后他转身,去找梁瘸子的铺子。
铺门是关的,门缝里塞着一张欠条——纸很薄,字很硬:修配铺欠收购站货款若干,三日内不还,报保卫科处理。
欠条上没有落款,但那种“报保卫科”的口气,顾峥太熟了。
他把欠条揉成一团塞进兜里,手指抖了一下才压住。代价来了:他救梁瘸子,要先替梁瘸子背锅;而这锅,马上就会被侯保国拿来当棍子。
回到收购站外墙根时,那个蹲着抽烟的男人不见了。
地上只剩一截烟头,烟丝里混着一点纸屑——像有人撕过什么纸。顾峥弯腰捡起纸屑,纸屑边缘有一小段红印,像公章的一角。
他把纸屑攥进掌心,抬头看向远处路口。
那里停着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只小布包。布包没人看,却像在等人认领。
顾峥扛起麻袋,走过去,把布包提起来。
里面只有一句话,写在药房那种小票上,字迹更急:
“今晚十点,货运月台。两袋货换一人。敢报警,医院先乱。”
顾峥把小票折好,塞进嘴角的伤口一侧咬住,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让他更清醒。
他知道自己被逼进了更窄的路:带货去月台,换回梁瘸子;而对方用“医院先乱”把沈清禾、母亲、晓梅都绑成了筹码。
他扛起麻袋,肩膀压得更沉,嘴里却只吐出一句轻得像风的话:
“行。你们想吃货,我就让你们噎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