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医院的走廊里冷得像冰窖，白炽灯忽明忽暗。顾峥推开病房门，妹妹顾晓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唇角还有血丝。母亲李秀兰坐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

　　一旁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眉眼清冷，鼻梁高直，手里拿着听诊器，语气却很稳：“暂时止住了，但她肺部感染严重，必须用青霉素，还得做片子。你们家有介绍信吗？没有的话，得先走流程。”

　　顾峥一眼就认出她——沈清禾。

　　前世他在最狼狈的时候见过她一次，那时他抱着妹妹跑遍县城求药，最后被她一句“你这不是求药，是求命”点醒，可惜一切都晚了。

　　这一世，沈清禾站在他面前，像一条可以抓住的生路。

　　顾峥没废话，直接说：“介绍信我去补。药先开，钱票我想办法。”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你确定？青霉素不是小钱。”

　　顾峥点头：“确定。”

　　他转身去看父亲。父亲坐在病床边，手腕上还带着铐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却死死攥着顾峥的袖口：“峥子……那单子真不是我签的……我、我怕你也被拖下水。”

　　顾峥低声：“爸，别说这些。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前天你从车间捡回来的那只铁盒，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父亲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看向门口，像怕有人偷听，然后压着声音：“里面有……两张废料出库的存根，还有一页账……账上写着名字，写着数量……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不对劲。我本来想拿去给会计看，结果……昨晚他们就来了。”

　　顾峥心里一沉：存根+账页。

　　这就是能把侯保国那条线钉死的东西。

　　“铁盒昨晚被他们拿走了。”顾峥说。

　　父亲嘴唇发抖：“那完了……他们会杀人灭口的。”

　　顾峥盯着父亲：“不一定。你有没有把铁盒里那页账，提前抄过一份？或者藏过什么？”

　　父亲怔住，几秒后艰难点头：“我……我怕出事，昨晚睡前抄了一行……就一行，藏在炕洞的砖缝里。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妈。”

　　顾峥的呼吸瞬间变得有力。

　　“一行就够。”他压着嗓子，“只要有一个名字、有一个数量，就能顺藤摸瓜。”

　　沈清禾一直没插话，但此刻她忽然开口：“你们家现在这种情况，最好别回去住。有人盯着你们。”

　　顾峥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沈清禾把病例夹合上，语气平静：“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两个保卫员，没挂号也不看病，站在那儿盯你们。你爸手上还有铐印，他们盯的是你们，不是病。”

　　顾峥点头：“谢谢提醒。”

　　他转身对母亲说：“妈，你陪晓梅住院。我带爸回家属院拿东西，拿完立刻回来。”

　　母亲慌了：“你别回去！他们要是——”

　　顾峥打断她：“更要回去。要不那行抄下来的账也保不住。”

　　父亲咬牙：“我跟你一起。”

　　两人冒着夜色赶回家属院。雪停了，风更硬，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到了家门口，顾峥先停住，抬手示意父亲别动。

　　门锁位置有细小的刮痕，不是正常钥匙开锁的痕迹，更像用铁片硬撬过。

　　有人来过，而且可能刚走不久。

　　顾峥没急着开门，而是绕到窗下，手指轻轻摸过窗沿的霜——霜被擦掉了一小片，有人贴近过窗。

　　他压低声音：“爸，进屋后别开灯，先看炕洞。”

　　父亲点头，紧张得喉结滚动。

　　门被轻轻推开，屋里一股冷气扑面，像没人住过。顾峥用脚尖探了探地面，确认没有绊线，才慢慢进屋。

　　炕洞的砖缝——空的。

　　那块砖被人撬出来又塞回去，缝里干净得像刚舔过。

　　父亲脸色惨白：“抄的那行账……没了。”

　　顾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提前知道炕洞里有东西。

　　也就是说——家里有人被盯梢，甚至有人在他们家里埋过眼线。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门锁被再次拨动。

　　顾峥眼神瞬间冷到极点，他一把把父亲往里推，自己贴到门后，手摸到墙角那根顶门的木棍。

　　门缝里，冷风钻进来。

　　下一秒，锁芯转动声清晰得刺耳。

　　有人在撬门，而且不是试探，是要直接进来。

　　顾峥握紧木棍，手心全是汗。

　　门，慢慢被推开一条缝。

　　一道黑影贴着门框挤进来，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

　　顾峥抬起木棍——

　　黑影忽然停住，低声说了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

　　“那行账在哪？交出来，今天就当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