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铁盒不开,先把人藏住
顾峥盯着纸条那行字,指腹把折痕压得更死。薄纸边缘硌进皮肉里,他却像没感觉。
母亲站在门口,手不停搓着围裙角,眼睛不敢落在铁盒上:“峥子……这、这是不是他们故意送回来的?要不……别去了?”
“你觉得我不去,他们就放过我爸?”顾峥没抬头,话不重,却像把钉子敲进木头里。
母亲的嘴唇抖了抖,想反驳,又咽回去。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晓梅,赶紧把被角往上提了提,动作很轻,像怕把病气惊醒。
顾峥蹲着没动。他没去碰铁盒,反而把床底那层薄尘看了个遍——铁盒周围干净得太新,连一条拖拽的痕都没有。送东西的人是直接掀床单塞进去的,动作熟得像进自家屋。
“有人带他进来的。”顾峥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不是小孩能单独摸到这儿。”
母亲脸色一下白了:“你是说……护士?”
“我没说是谁。”顾峥把话截住,眼睛却扫向门缝外的走廊。有人路过,脚步放得轻,停了一下,又走开。像是顺路,又像是听动静。
他站起身,顺手把门虚掩,留了一条细缝。然后从内袋里掏出那枚钥匙胚,放到掌心里捏了捏,薄铁边缘凉得刺骨。
“妈,你听我说。”顾峥转身看母亲,语速不快,“今晚我会去车站,但你们不能在这间病房等我。”
母亲眼睛睁大:“不在这儿?那去哪?”
“换床位。”顾峥说。
“怎么换?人家医院……”
顾峥没接她的话,而是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喊人,是一种试探。走廊那边很快有人回应似的咳了一声,像刻意提醒“我在”。
顾峥把手收回来,语气更冷了一点:“你还想留在这儿,让人半夜把铁盒塞进来?下次塞进来的不一定是盒子。”
母亲的手猛地攥紧了围裙角,指节发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白大褂一晃,沈清禾推门进来。她先看了床底一眼,没问“这是什么”,只抬手把门关严,手指还停在门把上,像在听外面有没有人贴着。
“纸条我看一下。”她说。
顾峥把纸条递过去,没有解释。沈清禾接过纸条,指腹在墨迹上蹭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写字的人用力,手很稳。不是小孩,也不像临时写的。”
她把纸条折回去,放在床头柜最底层,动作很慢,像在压住母亲的慌。
“你要去?”沈清禾抬眼问顾峥。
“去。”顾峥回答得干脆。
“带钱?”她又问。
顾峥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带。他们要的‘钱’,不一定是钱。”
沈清禾看着他,没追问“那是什么”。她把袖口往上掖了掖,小动作很短,却透出一种准备干活的利落:“我可以帮你换病房。换到走廊最里面那间,靠护士台更近,外人进出要从台前过。”
母亲急急插话:“沈医生,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沈清禾没看母亲,眼神落在晓梅脸上:“我只按病情安排。她咳血,夜里要观察,靠近护士台是合理的。”
这话听起来像在解释,潜台词却更硬:她把“规矩”当盾牌。
顾峥点头:“代价我记着。”
沈清禾手指停了一下,像不喜欢这种“欠人情”的说法,转而问:“铁盒你打算怎么办?”
顾峥弯腰,把铁盒从床底慢慢拽出来。他拽得很稳,盒子却发出轻轻的金属摩擦声,像在提醒它的不祥。他没当场打开,而是把盒子贴着耳边晃了晃——里面有轻响,不重,像纸片,又像薄铁。
母亲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顾峥把铁盒递给沈清禾:“你先替我保管。”
沈清禾没立刻接,眼神冷冷的:“你信我?”
顾峥没说“我信”,只说:“他们能把东西送进来,也能把东西从我身上搜走。盒子在你这儿,他们今晚就算把我按住,也拿不到他们想要的。”
沈清禾盯了他两秒,伸手接过铁盒。她接得很轻,像接一块烫手的炭,但没躲:“我不打开。也不会让任何人拿走。你回来前,它就在我柜子里。”
“柜子?”顾峥抓住词。
“药房旁边有一只上锁的工作柜。”沈清禾淡淡道,“钥匙在我身上。”
顾峥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问。问多了,反而像把她也拖进更深处。
他转向母亲:“妈,换病房的时候,你把票夹和病历一直揣身上。谁来问,你只说一句——‘孩子咳血,医生让换床位。’别加别的。”
母亲点头点得很用力,嘴里却还是发干:“那你爸呢?你爸明早还要……”
顾峥的眼神一沉,朝父亲那边看去。
顾建军一直坐着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像在磨一根看不见的刺。他听见“明早”两个字,终于抬头:“峥子,我跟你去车站。”
“不行。”顾峥拒绝得很快。
顾建军脸色僵了:“你一个人去?你当我真是泥捏的?他们要是动你——”
“他们动我,你冲上去能干什么?”顾峥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到晓梅,“你腿脚不利索,真打起来,你先倒。我背着你跑还是护着你打?”
顾建军张了张嘴,被堵得说不出话。他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抠进掌心,像在忍那股憋屈。
顾峥放缓一点语气:“你留在医院,不是躲,是把自己变成证据。你一旦离开,他们就能在路上做文章。”
顾建军的喉结滚了滚,终究点了头,却还是补了一句,声音硬邦邦的:“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去保卫科把侯保国的桌子掀了。”
这句话带着老工人特有的笨拙狠劲,像骂,又像誓。
顾峥没笑,只“嗯”了一声。
沈清禾把铁盒夹在臂弯里,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你今晚去车站,别走正门。那边灯亮,人多,盯梢最喜欢。”
顾峥抬眼:“你怎么知道?”
沈清禾把白大褂口袋里的笔抽出来,笔帽咔哒一声扣上:“因为我见过。有人要堵你,永远先堵最亮的地方。”
她说完就走,脚步不快,却很稳。
顾峥站在原地,等门外脚步声远了,才从内袋里又摸出那张纸条。他把纸条摊平,盯着“带钱”两个字,忽然用指腹在纸背摸了一下——纸背有一处微微鼓起,像被硬物压出印痕。
他把纸条凑近灯光,侧着看,隐约能看到一串浅浅的压痕数字:像是车次,或者柜号。
顾峥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内袋,呼吸一点点变沉。
他们让他去车站,是想把他从医院拽走;而他要去车站,是要把那串压痕变成一条能咬人的线。
代价也摆在那儿:今晚他离开医院的每一分钟,家里人就多一分风险。
他推开门,看见走廊尽头有个清洁工低着头拖地,拖把来回拖得很慢。那人没抬头,却在他出门的一瞬间,拖把停了停。
顾峥的脚步也停了半拍,然后像没看见一样往前走。
他心里已经把那张脸记下了——拖地拖得这么慢,不像急着干活,倒像急着听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