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的战火味儿还没散干净,淮勇大营里却已经忙得跟开了锅的蚂蚁窝似的。
李渐甫这回是真下了狠心。火器在虹桥那头显出的威力和取巧,让他夜里躺在床上都合不拢眼——不是高兴,是后怕。靠大刀片子砍出来的胜利,太悬。他得让淮勇的胳膊肘硬起来,光靠从长毛手里抢、或是求爷爷告奶奶从朝廷扒拉点破烂,不成。
没两天,行辕就传出令来:各营整备,清点火器损缺,报上行辕,李大人要亲自向上海道和洋行接洽,购置新式洋枪洋炮。另外,重金聘了几个佛朗西和英吉利的退役军官,来营中教习洋操、火器阵法。
消息传开,营里说什么的都有。老派的如程启胜,私下跟心腹嘀咕:“银子流水似的花给洋毛子,学那劳什子齐步走,能把长毛走死?”但大多数人,特别是底下见识了火枪厉害的兵勇,隐隐都有些兴奋。这世道,手里家伙硬,腰杆子才直。
这差事,不出意外地,落了一部分在刚升了营官的陈渡头上。他识得几个洋字,又力主火器,李渐甫便让他协理采办事宜,并跟着一个名叫汉斯的普鲁士退役炮兵上尉,学习炮队操典。
头一回见汉斯,是在黄浦江边洋行仓库的空地上。那是个红脸膛、身材像橡木桶似的日耳曼人,蓝眼珠看人带着股挑剔的劲儿,说话又快又硬,边上舌头打结的通事急得满头汗。陈渡听着,忽然用磕磕绊绊、但还能达意的英语接了一句:“上尉是说,这批1853式恩菲尔德步枪的枪膛线磨损度,需要逐一验看?”
汉斯和通事都愣住了。汉斯眯起眼,盯着这个剃着光头、穿着淮勇号褂的年轻军官,忽然冒出一串更快的英语。陈渡凝神听着,偶尔皱眉,间或点头,然后用更慢的语速,夹杂着手势回应。他英语听力远好过口语,词汇量也限于军事和机械相关,但这场面,足以让旁边管事的洋行买办和淮军粮台官目瞪口呆。
从那以后,陈渡就成了汉斯半个固定翻译和主要学生。他学得极快,对火炮射角、弹药装填、乃至步兵线列轮射的细节,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汉斯常拍着他肩膀,用普鲁士腔的英语对旁人说:“陈!他这里(指指脑袋),不像个东方军官,像个我们柏林军校的优等生!”
这些话,自然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李渐甫耳朵里。李大人听完,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淡淡说了句:“是个人才。”眼神却深了一分。
真正让陈渡心里发沉的,不是学这些东西有多难,而是教这些东西有多难。
汉斯想系统训练一队炮兵,首先得教人识数、看简单的刻度。陈渡从他手下那些算是“灵醒”的兵里挑了半天,能从一数到一百、还会写自己名字的,两只手就数得过来。更多的人,连左右都分不利索,全靠死记“拿筷子的手是右”。
陈渡这是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封建腐朽的王朝的压榨下,绝大多数贫苦人民连识字的权利都没有。
“清廷政府似乎没有把他们的人民当人来看待。”汉斯的这句话让陈渡感到羞愧和震撼。陈渡一时间找不到合理的说辞来反驳他的这句话。和这个看着有点憨厚且执拗的日耳曼人交往久了,陈渡反而觉得他这个人也算是个头脑清醒的人。
一次野外测距演练,汉斯讲了半天相似三角形原理,底下的人眼神茫得像一口口枯井。陈渡没办法,改用土法子,教他们“跳眼法”——伸直手臂,竖拇指,闭左眼用右眼对准,再闭右眼用左眼对准,估算拇指“跳”过的距离。这是他前世当炮兵的时候学的简易测距法,就这么个简单法子,也教得他口干舌燥。
夜里,他躺在硬板铺上,盯着营帐顶的破洞漏进来的星光,心里那股火烧得慌。就靠这样一群绝大多数是文盲的士兵,去对抗正在经历工业革命、有近代教育体系支撑的西方军队?历史书上“落后就要挨打”那几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认知上。这不仅仅是枪炮的差距,这是整个文明代差的残酷体现。底层民众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浑浑噩噩,如何能有国家的意识、科学的思维?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疯长:得让人识字,至少,让他能影响到的人,睁开眼睛。
陈渡心里明白,后来的洋务运动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只学器械不改体制。而再往后孙先生领导的革命不成功,在于过度追求体制改革却没有思想上的开悟。所以,当今天下,若想富国强民,根本在于开化思想,与时俱进方能弥补差距,打破旧社会的秩序才是出路!
如今的华夏正在经历着千年未有之变局,无数的仁人志士在探索中前行。普罗大众被腐朽的清廷压榨得几乎没有做人的权利。国家之外群狼环伺,恨不得将这个古老的国度分食殆尽!
既然穿越到了这个平行世界,那我应该怎么办?想着前段时间战场上那些被当成消耗品一样的鲜活生命,陈渡一直耿耿于怀。最后他反问自己:我是跟着李渐甫以后随波逐流混个一官半职还是做一个像教员那样伟大的人......而我陈渡既已知道答案,怎么选自然不必多说。
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又有什么值得好恐惧的呢?陈渡的内心翻江倒海,他规划着自己的未来。
向来谨慎的他没敢大张旗鼓。先在自己兼管的那个哨里试探。操练间隙,他弄来些沙盘,用树枝教几个学得最快的兵勇写“一、二、三、四”、“天、地、人、刀、枪”。理由很实在:“认了字,至少以后发饷银,单据上写的啥你知道,免得被人坑。学了算,测距估炮位心里才有谱,不是蒙。”
响应的人不多,累了一天,谁不想躺着呢。但总有那么几个心思活、想往上爬的,比如一个叫王哑巴的年轻兵(其实不哑,只是不爱说话)。王哑巴本名王二,顾名思义家中排行老二,是安庆人,家里有几亩薄田,但这点口粮经不起家里人口多,兄弟五人中只有他聪慧点,早年当过学徒,学做过篾匠。由于战乱无奈只能参了军,他在学习识字上显得格外拼命。
与此同时,另一件更隐秘的事,在陈渡油灯下的破木板上进行着。他托吴延庆从上海书肆弄来些劣质的毛笔和纸,开始写一些绝非兵书的东西。开篇很难,他不得不强迫自己用半文半白、尽量浅显的文字来写:
“《寰宇略识》……夫天下之大,非独中华。西去万里,有欧罗巴洲,诸国林立,其强者曰英吉利、佛朗西、德意志……其人虽红发碧眼,然制器精奇,舰船利炮,盖因广开学塾,民多知书算,格物致知之术日进……”
他写荷兰、西班牙如何航海殖民,写英吉利国革命、佛朗西国启蒙,写美利坚独立,更着重写东邻扶桑,如何在黑船叩关后,“幕府惶恐,志士奋起,明治维新,废藩置县,师西洋之法,国力日增”。他写得缓慢而艰难,不仅要转换思维,更要小心措辞,将惊世骇俗的民主、共和思想,包裹在“强国之术”、“制度利弊”的探讨之下。
这本薄薄的手稿,被他用油布包好,塞在铺板最底下。他隐约觉得,这或许比枪炮更重要。
陈渡不知道的是,他营里夜间那点微弱的读书声,和他偶尔与汉斯交谈时脱口而出的、远超一个乡下小子应有见识的只言片语,都已化作几行简单的字句,被记录在案,呈到了李渐甫的案头。
行辕书房,灯下。
李渐甫看着面前另一份密报,来自他派往陈渡安徽老家查访的亲随赵奎。报告很简短:“陈渡,合肥西乡人,父母早亡,少时确显木讷,务农为生。咸丰八年,离家不知所踪,乡邻皆以为殁于乱兵。所云‘云游匠人’师承,查无实据。其人前后判若两人,疑点甚多。”
“判若两人……”李渐甫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想起了陈渡献火器策时的笃定,想起了他面对洋人时不卑不亢甚至能交谈的异样,想起了他练兵时那些细致到古怪的章程,还有近日隐约传来的“教兵丁识字”的风声。
此人太有用了,心思活络,懂洋务,能练兵,简直是眼下开拓局面最趁手的一把刀。但也正因为太有用了,而且来历蹊跷、想法难以捉摸,让李渐甫心里总悬着一丝不安。这把刀,锋芒朝向何处,会不会哪天割了自己的手?
“来历不明,其志必深。”坐在下首的幕僚潘新鼎缓声道,“大人,此人可用,但须防之,制之。其所倡火器、洋操,于我军有利,当大力推行。然其私底下沾染兵丁以文墨,此非武人本分,恐移其心志,长此以往,营中只知有陈营官之‘学’,而不知有大帅之‘令’。”
李渐甫点了点头,眼中神色莫测:“且再看看。火器队和与洋人交涉之事,暂时还离不了他。至于别的……让周胜波多盯着点他那一哨,有什么特别动静,及时来报。另外,他申领的军械物资,照常拨给,但账目要格外清晰,用途要时时核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赵奎,别停,继续查。把他离开家乡后,到出现在安庆之前,所有可能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给我一寸一寸地捋。这世上,没有真正无根无底的人。”
“是。”潘新鼎躬身应下。
窗外,夜色深沉。淮勇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与远处上海租界彻夜不熄的煤气灯光遥相对比,仿佛两个格格不入的世界。在这片晦暗与光亮交织的泥沼里,一点试图启蒙的星火刚刚微弱燃起,便已引来了高处警惕的凝视。陈渡脚下的路,在战场的血腥之后,显出了另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坎坷。
他知道枪炮的方向,却尚未完全明了,那来自自己阵营最高处的、无声的审视,其压力与杀机,或许并不亚于对面的千军万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