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这仗打完,淮勇大营里味儿都不一样了。一股子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的躁动,在营房间窜来窜去。
李渐甫这回是下了狠心要换家伙。买洋枪洋炮的风声放出来,各营主将往行辕跑得勤。程启胜出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嘴里不干不净嘟囔着什么“花拳绣腿”。刘铭川倒是没说什么,就是眼神比平时亮,也不知道琢磨啥。潘新鼎还是那身长衫,在一群武夫里头格外扎眼,可他嘴里说出的数目字,谁都不敢不当真。
陈渡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他这新上任的后营营官,差事实实在在压了下来——帮着清点各营那些老掉牙的火器,列单子;跟着那个叫汉斯的普鲁士红毛鬼,在江边校场上捣鼓新运来的几门洋炮;有时候行辕来了洋商,通事说得磕磕巴巴,李渐甫一个眼神,他就得硬着头皮顶上。
李渐甫明面上对他越来越看重,几次当着大伙儿面夸他“懂洋务,肯干事”。赏钱也给得足,比别的营官厚实不少。可陈渡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听得出那夸奖里头的试探,也看得见周胜波安排在他身边那几个“帮手”,眼神里的防备。
真让他头疼的,还是他私下搞的那点事。
夜校他没敢往大了弄,还是原来那哨里十来个愿意学的兵。教的东西也更小心了,多半是军中用的数目、算粮饷的法子,顶多教教怎么看地图认方向。就这,还是出了岔子。
那天操练完,他手底下那个叫王哑巴的兵,因为领的火药数目和账上对不上,居然拿着沙盘上刚学会的几个字,去找分发的哨官理论。那哨官是程启胜开字营的老兵油子,脾气爆得一点就着,当场一个耳刮子扇过去,把王哑巴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嘴角立马见了血。
“娘妈的!认俩破字就敢来查老子的账?”哨官唾沫星子喷了王哑巴一脸,“老子拎刀砍长毛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尿炕呢!”
这事闹到陈渡跟前。他看看巴掌印通红、却还梗着脖子的王哑巴,再看看抱着胳膊、一脸“你能拿我怎样”的哨官,只觉得脑仁疼。
陈渡本想发作,但是看着开字营过来打圆场的副营官,也暂时收起了脾气。
这副营官文字彬彬,面相和善是个讲道理的人,和程启胜那火爆脾气截然相反,一经介绍才知道他是丁日昌。
陈渡不想驳了这位日后民族英雄的面子,但也不能冷了这些兵想学东西的心,更没法在这节骨眼上跟程启胜的人撕破脸。
最后,陈渡自己掏腰包补上了那点火药钱,又当众把王哑巴骂了一顿,罚他去刷全营的马桶。
等没人的时候,他让手下悄悄给王哑巴捎去一小瓶伤药,还有两本更简单的识字书。
“陈老弟,你这……”吴延庆听说这事直摇头,“程蛮子那边的人,说话更难听了。说你惯着手下,没规矩。”
“规矩?”陈渡看着校场上那些闷头操练的身影,“吴大哥,你说咱这规矩,要是能让王哑巴这样的人,受了委屈能有个说理的地方,不只能挨打认命,会不会更好点?”
吴延庆愣了半天,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你心善。可这世道……难啊。”
比夜校更让陈渡睡不踏实的,是他铺板底下那本越来越厚的《寰宇略识》。
写这东西成了他唯一的出口,也是受罪。毛笔这玩意儿,比他摸过的任何枪械都难伺候。握惯了枪柄和笔杆的手,捏着这软塌塌的笔管,怎么都不对劲。
一下笔,不是墨团成疙瘩,就是笔画歪扭得像蚯蚓爬。更麻烦的是,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字,全是横平竖直、缺胳膊少腿的简体字,写着写着就秃噜出来,不得不涂掉重写,改成勉强记得的繁体。
一页纸写下来,涂改得乌糟糟,字迹更是忽大忽小,七歪八扭,勉强能认,可着实难看。营里文书先生要是看见,准得笑掉大牙。
他写英吉利那边,一群议员成天吵吵,可该定的事还能定下来;写佛朗西,砍了路易十六的脑袋,最后喊的还是自由平等;写美利坚,一群人在新地方折腾出的新鲜模样。写得最多的,还是东洋扶桑,黑船来了之后,举国上下跟疯了一样学西洋,连“脱亚入欧”这种话都喊出来了。心里越激荡,手上越不听使唤,好好的纸张被他糟蹋了不少。
写着这些,他常觉得胸口发闷。像是一个人醒着,身边全是昏睡的人,他只能把这些看见的东西,写成这丑陋不堪、没人懂的符咒。
他知道这玩意儿万一漏出去,光凭这鬼画符般的字迹和时不时冒出的“妖字”,就是现成的把柄。
所以写得格外小心,什么“民权”、“平等”这些扎眼的词,统统换成“开民智”、“强国本”、“变法图存”,字也得在心里多转几道弯才敢落笔。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有天他写得太晚,手腕酸得不行,字更是飞得没法看,趴在案上睡着了。早上被号角催醒,急着去带操,忘了把稿纸收好。风吹开帐帘,几页墨迹斑斑、涂改狼藉的纸散到门口,被来往的兵踩了好几个泥脚印。
也巧,这天正赶上李渐甫安排潘新鼎下来“巡查营务,整肃风纪”。
潘师爷背着手,在营房里踱步。眼睛扫过铺位,看过刀枪,最后落在陈渡案头那叠被镇纸压着、却还露出边角的稿纸上。那幼稚笨拙、却用力甚深的字迹,一眼就与寻常文书不同。
“陈营官公务之余,还不忘文墨?”潘新鼎随口说着,手已经自然地掀开镇纸,拈起最上面一页。
正好是写扶桑国“废藩置县,集权中央,广开西学”那段。内容已让他眼皮微跳,再细看那字,眉头不禁轻轻一蹙——这字,毫无功底可言,甚至有些笔画结构古怪,似是而非,绝非科举童子练过的帖。其中几个字(如“权”、“开”),写法更是简省得离奇,近乎错字。
陈渡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了冷汗。他稳住声音:“让潘先生见笑。就是平时跟汉斯教官闲聊,听他说些海外各国的奇闻,随手记下,想着或许对练兵有点启发。”他心里暗骂自己大意,这字迹就是铁证。
“哦?倭国的奇闻?”潘新鼎看得极快,眼睛在内容上顿了顿,更在那独特的丑字和偶尔的“简写”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放下纸,脸上还是那副笑容,只是眼底多了丝玩味,“陈营官有心了。师夷长技以制夷,大帅常挂嘴边。你能举一反三,好事。”他特意又扫了一眼那歪扭的标题,“只是这笔墨功夫,还须多练练,方显郑重。”
说完,不再看那稿纸,转而问起火枪操练的进度,好像刚才真是随口一提练字的事。
可陈渡看得清楚,潘新鼎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书办,悄没声地把地上那几页踩脏了的、字迹丑陋的稿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仿佛那是重要证物,塞进了袖子。
潘新鼎一行走了。陈渡站在原地,早春的天,他却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坏事了,不止是内容,连这手破字,都成了要命的破绽。
……
行辕书房,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李渐甫靠在椅子里,闭着眼。面前桌上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赵奎新送来的密报:
“查陈渡,合肥西乡人,父母早亡,少时愚钝,近乎痴傻。咸丰八年,其乡遭捻匪蹂躏,此人于乱中失踪,乡邻皆以为死。然次年,此人竟重现于安庆左近,观其言行,与从前判若两人。不仅体格强健远胜往昔,更兼通晓文字,言谈有条理,尤善火器、洋务等新奇之事。访其故旧,无不惊异,皆言‘遭大难后,如换魂夺舍’。其所称‘云游匠人’之师,查无踪迹。综上,此人身似陈渡,然心志见识之变,绝非寻常,内情极深。”
右边是潘新鼎刚送来、轻声解释过的几页脏稿。内容之外,潘新鼎特意指了指那不堪入目的字迹和几处奇怪的简写:“东翁请看,此子文字内容已属骇闻,然这笔字……绝非十年寒窗所出,甚至不像蒙童习作。更有数处字形,卑职遍查字书,亦觉怪异,似另成体系。加之内容离奇……此人绝非凡类。”
李渐甫睁开眼,先看了看密报,又凝视着那几张字丑得触目惊心、却写着惊天动地内容的纸,里头没火气,只有深不见底的寒。
“换魂夺舍……判若两人……”他声音低沉,“字如其人,形貌俱非。内情极深……看来,深得不只是见识。”
“东翁,”潘新鼎压低声音,“古人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然性情、学识乃至笔迹突变至此,旷古未闻。更可疑者,其所通所晓,尽是西洋格致、天下大势,断非一个乡下小子遭场兵灾就能悟得的。那所谓‘匠人’,恐怕……另有所指。观此字迹,恐非中土师承所得。”
“他到底怎么变的,跟谁学的,眼下不急。”李渐甫声音平得吓人,手指敲了敲那丑字稿纸,“要紧的是,他能干什么,以及,我要他干什么。字写得再丑,能写出来,就是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外头阴沉的天:“虹桥那仗,他出了力。和洋人打交道,少不得他。如今买枪买炮、练洋操,更是非他不可。这人就像一把刀,太利了,连刀把都硌手。用得好,是开山斧;用不好,先伤己。”
“那您的意思……”
“刀越利,把儿越要攥死。”李渐甫转过身,眼神像刀子,“火器营的事,还让他管,权限可以再给明白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重用他。但他那一哨的兵员调动、粮饷发放,从今天起,必须周胜波和你一起签字画押才算数。他不是喜欢教人认字算数么?好,以后营里所有文书账目,都多抄一份给他‘学习核对’,让他忙得没空想东想西。”他特意加重了“学习”二字,瞥了一眼那丑字。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冷:“另外,给汉斯教官的酬劳,再加一成。你私下跟汉斯说清楚,他和陈渡教了什么、说了什么,每十天要有个简短的禀报。他是咱花钱请的先生,该明白谁是东家。”
潘新鼎点头:“明白。这是明升暗控,再以洋制华。只是……这字迹内容,铁证如山,他的来历……”
“来历接着查,别声张。”李渐甫打断他,拿起那稿纸,仔细看着上面一个古怪的简体字,仿佛在写一段密码,“至于他写的这些……字虽丑,意思却毒。先留着。我倒要看看,这把连字都写不利索的刀,在我手里,能舞出什么花样,又能……快多久。”
他不再看桌上的密报和稿纸,好像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灰,但那份丑字稿纸,被他单独压在了一本书下。
“对了,”他像忽然想起,“过几天英国领事馆要商议长江联防的事,你让陈渡准备准备,跟我一起去。也让他见见世面,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洋务’。告诉他,报告要亲自写,字迹务求工整。”
潘新鼎躬身:“是。让他站到明处,站到洋人对面。这字迹……也是试探。”
李渐甫摆摆手,让他退下。
书房里静下来。李渐甫重新拿起那份说陈渡“如换魂夺舍”的密报,凑到烛火前。
纸蜷起来,变黑,化成灰,落进铜盆里。
灰落下那一刻,他眼里最后那点对“人才”的可惜也没了,只剩下纯粹的像冰一样的掌控欲。而那几张丑字稿纸,他却没有烧。那是一个谜题的物证,也是悬在陈渡头顶的另一把看不见的刀。
窗外,闷雷滚过天边。上海滩的春雨快来了。可淮勇大营上头的云,比雨云来得更早,压得更低。
陈渡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踩上了一根更细、两边都是深崖的钢丝。
前头是洋务的迷阵,后头是越逼越紧的算计。而他最不以为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书写习惯,已经变成了最致命的线索,沉甸甸地压在了李渐甫的案头。
他只觉得怀里那本没写完的《寰宇略识》,摸着有点烫手。那不再只是一个念想。
在有些人眼里,它那丑陋的字形和叛逆的内容加在一起,已经成了一桩铁证,一张不知通往哪儿的门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