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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虹桥的轰鸣

淮勇小将 拂晓知青松 5107 2026-01-21 09:39

  风突然静了一瞬。

  紧接着,拜上帝军阵中几十面皮鼓同时擂响,沉闷得像是阎王爷催命的步子。那面最大的“吉”字黄旗猛地向前一倾。

  “嗷——!”

  海啸般的嚎叫炸开了。最前面那层黄潮——数不清的“牌尾”,像被鞭子抽打的牲口,木然又疯狂地朝着淮军阵线涌了过来。他们跑得不快,甚至跌跌撞撞,许多人的脚上连草鞋都没有,赤裸地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陈渡站在土包上,能清楚看到最前面那些人凹陷的脸颊、枯瘦的手臂,以及眼睛里那片空洞的、被恐惧和某种狂热浸透的茫然。

  那不是在冲锋,那是在赴死。被后面的刀和口号驱赶着,扑向另一群同样穿着破烂号褂的人。

  陈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历史书上对这场运动的定性,知道它背后因压迫而流的滔天血泪。但此刻,那些宏大的词汇在眼前这片黄潮面前变得苍白。

  他看到的,只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农民,被裹挟进了另一台更庞大的、以“天国”为名的战争机器里,变成消耗品。

  “稳住!都他娘的给我稳住!”周胜波的怒吼将他拉回现实,“听号令!第一排准备!”

  陈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复杂的翻涌。同情改变不了当下你死我活的局面。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看准矮墙!听周大人号令!不想死,就让他们先死!”

  一百五十步!

  陈渡心脏狂跳,死死盯着那道心理防线。

  一百二十步!跑在前面的“牌尾”已经踩到了淮军昨晚胡乱洒在地上的铁蒺藜和鹿角,惨叫声开始零星响起,一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半大的孩子抱着被扎穿的脚在地面上翻滚,但后面的人流根本不停,那孩子瞬间就被埋没在人群中。

  后排的推着前排的人继续往前涌,像一道混着惨叫的泥石流。

  “第一排——”周胜波炸雷般的声音响起,“瞄准!”

  矮墙后,第一排百余名火枪手几乎是本能地架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参差不齐地指向前方。硝药味隐隐弥漫。

  “放!”

  “砰!砰砰砰——!”

  火光在灰白色硝烟中猛地炸开一片,响声并不完全整齐,有些闷,有些尖,汇聚成一片令人耳膜发胀的爆鸣!铅弹像一群暴怒的马蜂,呼啸着扑进汹涌的黄色人潮最前沿。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牌尾”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浑身一震,便以各种怪异的姿势扑倒在地。有人直接被打得倒飞出去,更多的人则是身上爆开血花,一声不吭就滚倒在地,被后面收不住脚的同伙踩踏过去。整齐的潮头,瞬间凹下去一块,冲势为之一滞。

  这就是历史吗?用一部分穷人的血肉,去抵挡另一部分被逼反的穷人?陈渡自己知道,他参与的,是一场镇压。无论后世如何评价,此刻他站在了历史的这一边,为了生存,也为了那个模糊的、或许能改变些什么的未来。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陈渡用尽力气麻木地嘶喊,同时狠狠挥下手中的小旗。

  烟雾太大,命令传递有些混乱。第一排不少人还愣在原地,手忙脚乱地想装弹,第二排的人已经挤了上来,枪口从烟雾中伸出。

  “第二排,自由瞄准,放!”周胜波等不及完全轮转,抓住机会再次下令。

  又是一片爆响!烟雾更浓了,几乎遮住了矮墙前半边天。但这轮射击因为距离更近,更加致命。拜上帝军的冲锋队伍彻底乱了起来,前面的人想往后缩,后面被老兄弟会驱赶的人还在往前涌,在矮墙前百步左右的地方挤成一团,成了活靶子。

  “好!”土包后观战的李渐甫,忍不住低喝一声,拳头攥紧。他身边几个幕僚也面露喜色。

  但陈渡的心却提了起来。烟雾太大了!第三排的人根本看不清前面,轮射的节奏已经开始乱套。而且,太平军那些真正的“圣兵”老营,还没有动!

  果然,对面那几面大旗下的鼓声陡然一变,变得更加急促、狂暴。拥挤混乱的“牌尾”人群被粗暴地驱散,甚至砍倒。后面,一片更加沉静、更加整齐的黄色阵列显露出来。

  那是吉庆园的本部精锐,手持大刀长矛,甚至有一些燧发枪,在军官的呼喝下,开始迈着相对整齐的步伐,向前压来。他们不跑,就是一步步走,那种沉默的压迫感,比刚才杂乱的冲锋更让人心悸。

  “炮队!”李渐甫果断下令。

  淮军阵型两翼,几门好不容易运上来的劈山炮和旧式将军炮,发出了开战以来最震耳欲聋的怒吼!实心铁球和装填碎铁的石弹,划着低平的弧线,重重砸进太平军精锐的队列中。实心弹落地后还能恐怖地弹跳翻滚,所过之处,断肢残躯横飞;石弹则在人群上空炸开,泼洒下一片死亡之雨。精锐的太平军队列,也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和缺口。

  “就是现在!”程启胜一直瞪着眼等着,见状猛地拔出大刀,回头冲自己开字营的弟兄们吼道,“兄弟们!看咱们的了!跟着老子,把长毛这股气焰,彻底打回去!杀!”

  “杀——!”

  蓄势已久的开字营重步兵,如同绷紧后突然释放的投石索,从火枪队让开的通道和两侧猛扑出去。他们顶盔贯甲,刀牌雪亮,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被炮火和枪弹打得阵型松散的太平军精锐当中。

  白刃战,瞬间进入最惨烈的阶段!刀光映着血光,吼声混着惨叫,双方最精锐的力量在虹桥焦黑的土地上绞杀在一起。程启胜身先士卒,一把大刀舞得如同风车,当面之敌几乎无一合之将,勇悍绝伦。

  吴延庆的长枪营也动了,他们并不突前,而是护在炮队和战阵侧翼,长枪如林斜指,将拜上帝军试图从侧面绕过来的小股马队和散兵牢牢挡住。

  战局看似正向淮军有利的方向发展。但李渐甫和陈渡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

  “不对。”陈渡喃喃道,“吉庆圆的老营,没全压上来……他的马队还在后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拜上帝军后阵,那一直按兵不动的几百骑兵,忽然动了。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绞杀的主战场,而是划过一个弧线,马蹄如雷,竟朝着淮军左翼——也就是火枪队和程启胜部结合部,那个因为步兵出击而略显薄弱的空档,狠狠冲了过来!

  那里只有一些零星的壕沟和拒马,以及刚刚打完一轮、正在手忙脚乱重新装弹的火枪队第三排!

  “糟了!”周胜波脸色大变。骑兵冲进火枪手阵列,那就是屠杀!

  李渐甫眼神一厉,正要下令,一直在他身旁的刘铭川已经抱拳请命:“大帅!让我去!”

  “好!铭字营,顶上去!务必拦住马队!”李渐甫没有任何犹豫。

  刘铭川翻身上马,长刀一举:“铭字营,跟我来!”他麾下养精蓄锐的数百铭字营兵勇,立刻如离弦之箭,迎着滚滚烟尘和马蹄声,朝着左翼缺口猛扑过去。铭字营装备较好,有不少鸟枪手,他们一边奔跑,一边在军官命令下匆匆列队,朝着逼近的骑兵先放了一轮排枪。

  疾驰中的骑兵顿时有十几骑人仰马翻,但大队骑兵速度只是稍减,依然狂飙突进,眼看就要撞上刘铭川刚刚仓促列好的阵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队伍却从斜刺里猛地插了出来,挡在了铭字营阵列的更前方!

  是陈渡!

  原来他看到马队动向,就知道要坏事。左翼缺口,火枪队首当其冲。他没时间请示,直接对着身边十几个原属于他哨、一直作为传令和护卫的老兵吼道:“跟我来!去堵口子!”

  他带着这十几个人,扛着几面备用的厚实藤牌和几杆特意留下的长柄挑刀(类似朴刀),拼命跑到左翼最前。那里正好有几处昨晚匆忙堆砌、还没来得及完善的土垒和拒马残骸。

  “快!把藤牌竖起来!长柄刀架在牌缝后面!蹲低了!”陈渡声音嘶哑,亲自和两个老兵扛起一面最大的藤牌,死死抵在一个土堆旁。其他人也有样学样,迅速用藤牌和杂物搭起了一道简陋却致命的矮墙。

  几乎在他们刚刚完成的瞬间,拜上帝军骑兵的先锋就到了!战马嘶鸣,雪亮的马刀反射着寒光。

  “顶住!”陈渡缩在藤牌后,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牌面上,震得他双臂发麻,耳中嗡嗡作响。但他死死顶住了!旁边,一个老兵惨叫一声,连人带牌被撞飞,缺口立刻出现!

  就在一名骑兵狞笑着策马要从缺口踏进来时,一柄从斜下方毒蛇般刺出的长柄挑刀,狠狠扎进了马腹!战马惨烈嘶鸣,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兵摔出老远。是另一个老兵,他丢开染血的长刀,又捡起一杆长矛,红着眼堵住了缺口。

  刘铭川的铭字营也终于稳住阵脚,火枪、弓箭齐发,冲在前面的骑兵纷纷落马。后续的骑兵见这小小的缺口竟如此难啃,侧翼又面临铭字营的稳固射击,冲锋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不甘地呼哨着绕了回去。

  左翼的危机,在陈渡近乎本能的亡命一堵和刘铭川的及时支援下,堪堪化解。

  主战场上,程启胜部经过一番血战,终于将当面太平军精锐击溃。吉庆圆见先锋受挫,侧击失败,己方士气已堕,终于不敢再赌,下令鸣金收兵。

  黄色的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的尸骸、破碎的旗帜和呻吟的伤员。

  虹桥,守住了。

  战斗结束,夕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战场。淮勇军在欢呼,在疲惫地搜捡战利品,偶尔给地上未死的敌军伤兵补上一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一种内脏破裂后的腥臊味。

  陈渡没有参与这些。他默默走到一处矮墙边,那里倒着一个太平军“圣兵”,很年轻,喉结才刚明显,脖子被铅弹打穿了,血已经流干,眼睛还茫然地睁着,望着上海灰蒙蒙的天空。他旁边,散落着一本被血浸透、边角破烂的小册子。

  陈渡捡起来,隐约能看到封面模糊的字迹:《天朝田亩制度》……还有内页一些歪扭的描红字:“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

  理想……多么天真又鲜血淋漓的理想。写下这些字的人,和为之死去的人,恐怕都没能真正触摸到它许诺的“天国”。它成了口号,成了旗帜,也成了驱赶眼前这个年轻人走向死亡的咒语。

  陈渡轻轻合上了小册子,把它塞回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怀里。他站起身,望向西方,那是太平天国势力蔓延的方向,也是无数和眼前这个少年一样的人走来的方向。

  “看什么呢?”吴延庆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还没缓过劲?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吧?多打几仗就习惯了。”

  陈渡接过水囊,猛灌了一口,冷水压下喉头的哽塞。“吴兄,”他声音低沉,“你说,这些长毛……他们到底图什么?”

  吴延庆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能图什么?活不下去呗。不过跟着造反,杀人放火,那就是邪路,该剿。”他说得干脆,这是这个时代正统军人最普遍的看法。

  陈渡没再说话。他知道吴延庆没错,至少站在朝廷和秩序的立场上没错。但来自未来的灵魂知道,这简单的“剿”字背后,是更深层次的社会崩解和民生绝望。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未来要对抗的,或许不仅仅是腐败的朝廷、凶悍的列强,更是这滋生了一个又一个“吉庆圆”、“李寿成”的,让人活不下去的世道。

  当夜,犒赏的猪肉和米饭香气飘满营盘。中军帐里论功,陈渡协领火枪队、左翼堵截之功被记下。李渐甫当众宣布:“陈渡献策、协战有功,即日起,擢为铭字营后营营官(副营职),仍兼参赞火器操练事宜。望你戒骄戒躁,好生为朝廷效力。”

  “谢大帅提拔!”陈渡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周围投来的目光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像吴延庆那样的真诚祝贺。

  刘铭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认可了这个新副手。此刻,一个来路不明的淮勇小将诞生了!

  然而,当陈渡次日去行辕军械处,想申领一些新的火绳和优质硝药,用以整训他那有点样子的火枪队时,遇到的却是客气而冷淡的推诿。

  “陈营官,不是下官不给面子。您要的这些东西……杨坊杨大人那边,另有安排,说是供给‘洋械军’的份额尚且不足,咱们淮勇各营,还需再等等,克服克服。”管事的小吏陪着笑,语气却没什么转圜余地。

  杨坊……上海滩的巨贾,把持着与洋人的军火采买渠道,也是淮军目前重要的“金主”之一。

  陈渡捏着那张空白的申领单,走出军械处。营地里胜利的喧闹似乎还在耳边,但他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由人情、利益和固有格局构成的、看不见的墙,正横亘在他面前。

  战场上的轰鸣过去了,上海滩另一种更复杂、更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向他露出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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