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八月初七,申时三刻。
大角桥战场已化为一片灼热地狱。四处堡垒在太平军不计代价的猛攻下摇摇欲坠,外墙布满裂痕,木制望楼多数焚毁,只余焦黑骨架。空气中硝烟、血腥与焦糊味混杂,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
陈渡所在的土坡炮兵阵地,五门拿破仑炮仅余三门尚能发射,炮手伤亡过半。洋枪队的深蓝制服染满烟尘与血污,英吉利籍指挥官约翰逊少校左臂缠着绷带,仍在冷静指挥轮射。
“大人,火药只剩十五发了!”王哑巴凑到陈渡耳边嘶声报告,手里攥着的测距尺已断了一截。
陈渡抹去眼角被硝烟呛出的泪水,透过望远镜望向主垒方向。程启胜的开字营仍在死守,但太平军那支红衣卫队已攻至主垒外墙下,正架设云梯。
更远处,忠王李寿成的金色王撵又向前推进了百步,那面“忠”字大旗在午后阳光下刺眼夺目。
“长毛要拼命了。”吴延庆不知何时猫腰摸了过来,他头盔不见了,额角一道伤口还在渗血,“副帅让咱们做好撤往第二道防线的准备。”
陈渡正要答话,运河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迥异于战场上任何声响的轰鸣。那声音像是巨兽喘息,沉闷而富有力量感,甚至压过了战场喧嚣。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蠡河与运河交汇处的水道上,一个黝黑的庞然巨物正逆流缓缓驶来。那是一艘蒸汽明轮船,船身覆盖着暗沉铁甲,两侧巨大的明轮桨叶击打着浑浊河水,卷起白色浪涌。最令人心惊的是船首甲板上那门巨炮,巨大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铸铁青光。
“铁甲船……”吴延庆倒抽一口凉气,“李寿成从哪儿弄来这鬼东西?”
船上,一面太平军黄旗猎猎飘扬。铁甲船顺着运河主道驶至战场西侧,笨拙却稳固地调整船身。随着一声汽笛长鸣,船首巨炮缓缓转向,瞄准的正是四座堡垒中最坚固的一号垒。
“开字营!”陈渡失声喊道。
几乎同时,铁甲船炮口喷出直径数尺的橙红火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地面为之震颤。炮弹呼啸着划过低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砸向那堡垒的东南角。
撞击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半息。
随即,砖石、木料、人体残肢混杂着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一朵可怖的蘑菇状云团。整段外墙像被巨神之锤击中,轰然坍塌出三丈宽的缺口。堡垒内部传来连绵惨叫,烟尘中隐约可见淮勇军士兵残肢如断线木偶般被抛飞。
土坡上,所有人都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击震慑得鸦雀无声。几个新兵手中的火枪“哐当”掉在地上。
“这铁甲舰是我天国唯二的汽轮船,装备这英制32磅舰炮,一发爆炸弹的威力定能让这些清妖飞灰湮灭!”在忠王旁边的副将略带得意奉承地说。
只见李寿成嘴角微微翘起,兴致勃勃地看着远处战场上的厮杀。
“他娘的……”吴延庆喃喃,“这还怎么守?”
主堡垒中的程启胜和周胜波见到这个铁怪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令火枪手对铁甲船集火射击,只见那火枪的铅弹撞击铁甲船上犹如挠痒痒,丝毫不起作用。
程启胜只能出动他的精锐开字刀盾兵冲锋,只见他大吼道:“登船!”
一队开字刀盾兵呜哇哇地冲出堡垒,朝河滩飞奔而去。
而铁甲船尾的十二磅速射和甲板上的火枪对这支冲锋队进行不间断射击。这帮精锐大都倒毙于河滩之上。
程启胜见状,气急败坏地提刀要再次冲锋,却被一旁的周胜波和几个副将强行压了下来。
“大帅有令,只准防守不准出击!出去就是送死啊!”
铁甲船的锅炉再次轰鸣,白色蒸汽从烟囱喷涌而出。明轮缓缓转动,船身微调,巨炮黑洞洞的炮口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这次对准了主垒。
主垒一破,整个战线就会崩溃,后方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对面骑兵的几个突击方队仿佛已经在蠢蠢欲动,随时给这数十里战线上的淮勇致命一击。
陈渡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他死死盯着那艘钢铁怪物,脑中飞速盘算。炮队的实心弹绝无可能击穿那种厚度铁甲,开花弹威力又不足……除非……
“王哑巴!”他猛地扭头,“咱们剩下的火药,如果全部集中装填一门炮,最大装药能到多少?”
王哑巴愣了愣,手指飞快掐算,嘶声道:“平常……六分满。全装……九分,不,十分!但炮膛受不住,打一发必炸!”
“就是要它炸膛!”陈渡咬牙,眼中血丝密布,“但不是炸咱们的炮膛——吴兄,你营里还有多少火药?”
吴延庆瞬间明白他的意图,脸色骤变:“你想打它弹药库?可那铁壳子……”
“铁甲船不是全封闭,我看清了,炮位后方有舱口,供弹用的!”陈渡语速极快,“只要能打进去一发,只要一发!”
吴延庆盯着运河上那艘正在重新装填的死亡巨舰,又看向主垒方向——程启胜的营旗还在烟尘中摇晃,但任谁都看得出,下一炮之后,主垒必破。
“拼了!”吴延庆狠啐一口血沫,“我营里还有二十斤上好火药,全给你!”
“大人!”王哑巴急扯陈渡衣袖,“就算集火,距离太远,咱们炮打不了那么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炮推下去!”王哑巴指向土坡前一道缓坡,“推到东面那个土坎后面,离河能近一百五十步!但、但那位置正在长毛火枪射程内,推炮的人……”
陈渡和吴延庆对视一眼。
“我去。”吴延庆起身。
“不,你来指挥掩护。”陈渡按住他,扫了一眼洋枪队留在地上的行军被,大声喊到,“炮队是我的人,我去。王哑巴,选八个不怕死的,用几面盾牌架在炮车上,然后盾牌上面铺浸水棉被再盖上泥土。人都猫在下面拖着炮车走,能拖多远拖多远!”
这种方法是陈渡小时候看抗日电影时候游击队挡子弹的方法,不知道能不能用,姑且一试吧。
“陈渡!”吴延庆低吼。
“没时间争了!”陈渡已开始解下身上不必要的装备,“吴兄,你带所有人火力掩护,压制土坎对面的长毛火枪队。约翰逊少校!”他转向洋枪队指挥官,用生硬的英语夹杂手势,“请你的队伍,集中射击铁甲船甲板,干扰炮手装填!为我们争取时间!”
约翰逊听懂了大半,肃然点头,转身用英语和乌尔都语飞快下令。印度和菲律宾籍士兵迅速调整阵型,开始向铁甲船进行精准的排枪射击。
与此同时,土坡上剩余的淮勇火力全开,拼命压制试图迂回包抄的敌军部队。战场上出现了诡异一幕:绝大部分拜上帝军正蜂拥向主垒缺口,少部分则与淮军对射,而那艘铁甲船成为双方火力交织的焦点。
陈渡亲自带队,八名精悍炮手将炮身牢牢捆在两根粗木杠上。众人低吼着,将这门重逾千斤的铁家伙连推带拽,沿着土坡东侧一道浅沟向下移动。
子弹“啾啾”掠过耳边,打在裹着泥土的棉被上噗噗作响。一名炮手闷哼倒地,肩胛处绽开血花。立刻有人补上他的位置。
七十步、五十步、三十步……每前进一步都似在鬼门关前打转。陈渡感到左臂一热,随即刺痛传来——子弹擦过,带走一片皮肉。他咬牙不吭声,肩顶木杠,脚下蹬地,炮车轮子在泥地上犁出深痕。
终于抵达土坎后方。这里地势略低,但距离运河只有不到三百步,铁甲船巨大的侧影清晰可见。
“快!架炮!”陈渡扯着嘶哑的嗓子命令。
炮手们以惊人速度卸下炮车,垫实土地,调整炮口仰角。王哑巴趴在地上,用那截断尺快速测距,嘶声报数:“两百八十步!风向东南,偏右半刻!”
陈渡亲自装填。他们将吴延庆营中所有火药和土坡上剩余火药全部倒入炮膛,足足是正常装药量的两倍有余。随后塞入一枚实心铁弹,用通杆狠狠压实。
炮膛将被撑到极限,这一炮打出,这门拿破仑炮基本就废了。
但此刻没人关心这个。
陈渡将火绳缠在手上,透过土坎边缘杂草缝隙死死盯住铁甲船。那艘船已完成装填,巨炮再次缓缓转动,炮口对准主垒方向。甲板上,太平军炮手正在做最后调整。
就是现在!
“都躲开!”陈渡大吼,狠狠拉燃火绳,随即扑向一旁。
那一秒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然后——
轰!!!
前所未有的狂暴巨响从炮口炸开,炮身猛地向后跳起,炮架木料应声碎裂。滚烫的气浪将周围所有人掀翻在地。陈渡耳朵彻底失聪,只感到天旋地转。
但他挣扎着抬头,望向运河。
那枚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实心弹,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平直的死亡轨迹,带着尖锐呼啸,在铁甲船完成射击前的一刹那——精准地钻进了巨炮后方那扇敞开的供弹舱口!
时间静止了一下。
铁甲船似乎轻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整艘船从内部膨胀开来。
先是橘红色的火焰从每一个缝隙喷涌而出——炮窗、舱门、烟囱,甚至铆钉链接处的缝隙。随后是惊天动地的爆炸,船体中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撕成两截。那门巨炮的炮管被炸得冲天飞起,在空中扭曲翻滚,然后重重砸进远处河面。
更猛烈的二次殉爆接踵而至。船体内部的弹药库被彻底引燃,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吞噬了整艘船和甲板上所有人。冲击波横扫河岸,距离较近的拜上帝军士兵如稻草般被吹飞。灼热气浪甚至扑到三百步外的土坎,烫得陈渡脸颊生疼。
运河上升起一朵夹杂黑烟与烈焰的蘑菇云,铁甲船的残骸在火光中缓缓下沉,明轮桨叶还在无意义地空转。
整个战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猛攻主垒的太平军,还是死守防线的淮勇,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毁天灭地的爆炸震骇得失语。枪炮声、喊杀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全部停歇。
只有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飘荡。
陈渡踉跄站起,耳中嗡鸣,视野模糊。他看到主垒缺口处,拜上帝军如潮水般开始后退,起初是迟疑的、缓慢的,随后演变成全线的溃退。那面“忠王”大旗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终于也开始向后退去。
“撤……撤军了?”王哑巴哑着嗓子,不敢置信。
“撤了。”陈渡瘫坐在地,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他们撤了。”
土坡上传来淮军士兵劫后余生的欢呼,起初零星,继而汇成山呼海啸。吴延庆带人冲下土坎,将陈渡扶起,用力拍打他的肩膀,嘴巴开合在说着什么,但陈渡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能看向战场。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运河上,铁甲船的残骸还在燃烧,黑烟滚滚升腾。四座堡垒满目疮痍,但蓝旗依然飘扬。田野上尸横遍野,旌旗委地,残破的刀枪在余晖中闪着黯淡的光。
这一仗,他们惨胜。
程启胜在主垒缺口处现身,浑身浴血,拄着一柄砍出缺口的战刀,望向运河方向,久久不语。周胜波的胜字营终于从后方阵地向前移动,开始清扫战场,收治伤员。
这种屠杀同胞,镇压农民起义的非正义战争值得庆贺吗?陈渡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忧虑和不安。
“陈大人!程军门请您和吴大人过去议事!”传令兵飞奔而来。
陈渡收回目光,将那一瞥疑虑暂时压下。战后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清点伤亡、重整防线、防备敌军夜袭……
但无论如何,今天,他们活下来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艘在运河中燃烧下沉的铁甲船残骸。这个时代正在剧变,洋枪洋炮,乃至铁甲蒸汽船,都已登上战场。古老的中国,将在血与火中,被逼着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而他,正身处这浪潮中央。
“走吧。”他对吴延庆和王哑巴说道,转身向主垒走去。
身后,夕阳沉入地平线,第一颗星辰在天边亮起。漫长的一日终于结束,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夜风带来运河上的焦臭与血腥,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拜上帝军收兵的号角声。
大角桥之战,暂告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