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一战后,整个上海滩的格局都变了。
最直观的变化是淮勇军在短短一年多,从最初的九个营膨胀到五十个营。新募的兵勇操着安徽、江苏、湖北乃至山东的口音,挤满了上海近郊新辟的营区。这不再是纯粹的湘军分支,李渐甫有意识地打破了地域藩篱,只要敢拼命、听调遣,管你哪里人,来了就有粮饷。
更扎眼的是营地里越来越多的洋面孔。除了汉斯这样的教官,还出现了整队整队的“洋枪队”——主要由菲律宾人、印度人组成,由英国退伍军官指挥,穿着深蓝色制服,操练时喊着听不懂的口令。李渐甫给他们的待遇优厚得让老淮勇眼红,但没人敢公开抱怨:这些“洋枪队”的火器装备率是百分之百,清一色的后装线膛枪,操典也是西式的。
陈渡升任后营管带后,管的也不再是原来那三百来号人。后营被扩充到两个满额营,实有兵员一千两百余人,其中火器队就占了半数。除了原有的几门克虏伯炮,又拨来十门新到的十二磅拿破仑炮,还有四百二十支恩菲尔德前装线膛枪——虽然比洋枪队的装备差一截,但在淮军各营里火器装备算是最高的了。
吴延庆的庆字营就扎在后营隔壁。这位比陈渡大不了几岁的年轻营官,打起仗来却凶悍老练。两人时常一起操练,吴延庆对陈渡那些“古怪”的练兵法子——比如用木棍做的测距器、用沙盘推演攻防——起初觉得新鲜,后来竟也学了几分去。
“陈老弟,”有次操演间隙,吴延庆灌了口水,抹着嘴说,“你这套东西,是从你那‘云游匠人’师父那儿学的?听着不像咱们中土的路数。”
陈渡心里一紧,面上笑道:“师父走南闯北,见过些洋人的操法,我胡乱琢磨罢了。”
吴延庆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而说:“听说李寿成这回是真急了。安庆丢了,天京被围,他要打上海,是想捅咱们的心窝,逼曾大帅回师。”
陈渡点头。这些日子军情通报如雪片般飞来:李寿成集结了真正的主力,号称十万,实则能战之兵当在五六万之众,正沿苏州河方向压来。这不是之前那些偏师袭扰,是要拼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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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渐甫的大帐内,长江三角洲平原在虚拟的沙盘上铺开。诸位将领齐聚这里共同商讨接下来的战场部署。此次战役的总指挥是半个月前从湘勇军回来的李继泉,他是李渐甫的胞弟,也是现在淮勇军的副帅。
陈渡见他没有李渐甫那样外圆内精,反倒是一副待人诚恳的样子,虽然身为副帅,却也没有官架子,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但陈渡注意到,李继泉的眼睛在扫视沙盘时,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能割开层层伪装,直抵要害。
这种大军团作战,李渐甫自知自己的水平不够,所以让其胞弟李继泉全权指挥,自己则在后方指挥调度。帐内气氛肃穆,只闻李继泉手中木棍指点沙盘的轻响。
沙盘上代表拜上帝军的黄色旗帜从西向东都快插满了,对阵的则是少了许多的淮勇军蓝色旗帜。双方此次争夺的关键点就是大角桥。
李继泉指着沙盘上大角桥的位置,声音低沉却清晰:“此地像个楔子一样钉在敌军苏锡防线的中间。我已派三个营先头部队在此筑垒四座,扼守住运河和蠡河,主垒上架上洋炮,陆垒互为犄角。李寿成此次战役的主要进攻意图就是要占领这里,打通补给线。”
很明显,此次守住四个堡垒的重要任务落在淮勇第一悍将程启胜的身上。李继泉要求他和他的四个开字营和之前的三个营合兵一处,由他统一指挥。
周胜波见状,一心向上爬的他向副帅主动请缨。李继泉略作沉吟,便把他和他的胜字营部署在堡垒后面,随时增援程启胜部。
而刘铭川部、郭松林部和吴延庆部以及新组建的几个营分别部署两翼数十里的战线上。副帅李继泉再三强调“挖深壕、设拒马、扎硬寨”的军令。
潘新鼎部和亲兵营作为预备队。后营炮队和洋枪队驻守堡垒东北的土坡上,对堡垒守军进行掩护。
“各部没有异议的话,明日天黑前要达到指定位置,逾期者军法从事!”李继泉突然冰冷地吩咐道,那股平易近人的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命!”众将齐声应答。
陈渡走出大帐时,天色已近黄昏。吴延庆跟上来,低声说:“程启胜那老小子运气好,守垒虽然险,但功劳也大。咱们这炮队位置,打得好是头功,打不好就是活靶子。”
陈渡回头看了看那座土坡在沙盘上的位置,确实如吴延庆所说,是个既能俯瞰战场又极易被重点攻击的高地。“尽人事,听天命吧。”他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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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二年(1863年)八月初七,辰时。
雾气尚未散尽,大地已经颤抖。
陈渡站在后营预设的炮兵阵地上,这里是一处缓坡,视野尚可。透过单筒望远镜,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地平线上,先是一片尘土扬起的黄云,接着,那黄云下涌出无边无际的人潮,像浑浊的洪水漫过田野。旌旗杂乱,刀矛如林,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微光。那“杀清妖”的山呼海啸声由远到近逐渐清晰,起初如闷雷滚滚,随后变成惊涛拍岸般的轰鸣。
“真他娘的多……”身边一个老炮手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渡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已弥漫着硝烟和泥土混合的预兆。“各炮位,检查药包弹丸!测距手就位!”
几乎同时,淮军防线上响起了尖锐的竹哨声。各营火枪队开始进入预设射击位,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火帽,将定装纸弹咬开。军官们粗哑的吼叫声在各处响起,夹杂着新兵因紧张而走火的零星枪声,随即是军官的怒骂和鞭响。
拜上帝军黄色的洪流在距离防线约一里多处开始停驻。随着一声号角响起,黄色的洪流开始列阵,那阵型虽然不及淮军严整,却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军阵中央立着一杆大旗,旗帜上赫然镶嵌着“忠王”两个猩红的大字。
一辆由八匹白色骏马拉着的王撵缓缓停在中军,拉开金黄色的帷幔,里面端坐一人。此人头裹黄巾,大眼睛高鼻梁,嘴型纤巧,生得十分俊俏。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忠王李寿成。陈渡透过望远镜能看到,李寿成也在观察淮军防线,手中拿着一支同样来自西洋的单筒镜。
随着李寿成手中黄色的三角号令旗一挥,军阵前沿推出几十门大炮。随即黄色的人海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喊杀声。
这叫喊声将淮勇军中刚入伍不久的新兵们吓得浑身哆嗦,有的人吓得直接就尿了裤子,也有机灵点的想逃跑,却被后面督战的哨官拿刀架在脖子上赶了回来。陈渡甚至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兵跪在地上呕吐,旁边的老兵踹了他一脚,硬把他拽起来。
这一切都被陈渡用望远镜尽收眼底。他在嘴里嘟囔着:“他们的炮大都是老式的,不过一轮炮击也够这边喝一壶的。他们也有不少的火枪方队,从装备上来看确实是主力方队。”
“大人,是否开炮打掉长毛的炮阵。”在一旁测距的王哑巴问道,“他们已经在我方射击范围内了。”
陈渡瞥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解释说:“现在开炮只会把对面引过来。单靠我手底下的这些新兵和那几百个洋鬼子,怎么挡得住?看到他们军阵前那几个方队了吗?那是他们的老广西圣兵和兄弟会镗兵,他们是主力中的主力,上次虹桥之战我挨了一刀就是他们砍的。再说了,是个正常人看着我们这边的部署,也知道这高地上肯定有伏兵。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开火!”
“遵命!”王哑巴放下手中的测距尺,慌忙下去传达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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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拜上帝军的火炮率先开火,只见一排实心弹和石弹朝着四座堡垒砸了过去。随着一声声巨响,堡垒的木质栅栏被砸得七零八落,碎木和尘土飞扬。躲在堡垒里的淮勇们不敢露头,虽说这火炮精度不高,但是架不住有人倒霉——一枚实心弹砸进一个堡垒的射击孔,后面的三名火枪手当场毙命,血肉模糊。
在主垒中的程启胜淡定自若地观察着对面的态势,在一旁的副官丁日昌则劝阻他躲避炮弹。程启胜不屑地说道:“此等土炮还得推进个四百大步才可有点精度,这么远上不了我分毫!”
话毕,只见一枚实心弹正中身后的瞭望塔,将塔上两名观察手击落下来,随即一股热乎的血水浇在程启胜头上。身边副将手下急忙将他拉倒地堡里去。
硝烟弥漫中,陈渡看到拜上帝军炮阵前推出四门较先进的线膛炮——这显然是此前战斗中缴获自清军或从洋人那里购买的。这种炮的射程和精度都要高得多,将对淮勇军防线构成真正的威胁。
几乎同时,主垒上的洋炮开始还击。三门克虏伯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落在拜上帝军的炮阵附近。一枚炮弹正中一门老式火炮,将其炸得四分五裂,周围的炮手非死即伤。
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陈渡抬起手,炮兵阵地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弹道计算方法,以及这些天他反复测量的距离数据。
“一号至四号炮位,目标敌军线膛炮阵,仰角三度二分,装药六分满,开花弹!”
“五号至八号炮位,目标敌军前阵圣兵方队,仰角二度八分,装药五分满,霰弹准备!”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炮手们紧张而熟练地操作。陈渡看着测距手不断报出的数据,心中计算着风向和湿度的影响。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前世当炮兵时候操作130加榴炮的情景。
“放!”
八门克虏伯重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长长的火焰,后坐力让沉重的炮架向后滑动,早有准备的炮手立即上前复位。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向预定目标。
第一轮炮击效果并不理想,只有一发开花弹在敌军线膛炮阵附近爆炸,其余大多偏离。陈渡面色不变:“调整仰角,一号至四号加二分,五号至八号减一分!快!”
炮兵阵地上一片忙碌,没有人注意到,拜上帝军阵中,几门火炮已经调转方向,对准了他们所在的土坡。
当第一发敌方炮弹落在阵地前方三十步时,陈渡心中一凛。他猛地转头,只见拜上帝军的一门线膛炮正冒着白烟,炮口赫然指向他们。
“隐蔽!”陈渡大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第二发炮弹直接命中三号炮位,一声巨响,炮身被炸翻,三名炮手当场身亡,还有两人倒在血泊中惨叫。破碎的金属片和木屑四处飞溅,陈渡感到脸颊一痛,伸手一抹,满手是血。
“大人!您受伤了!”一个年轻炮手惊叫道。
“我没事!”陈渡咬牙,“所有炮位,集中火力打掉那门线膛炮!快!”
炮手们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恢复,尤其是那些老兵,他们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场面。在陈渡的指挥下,剩余七门重炮调整方向,集中火力向那门威胁最大的线膛炮轰击。
第三轮齐射终于奏效,两发炮弹几乎同时命中目标,将那门线膛炮炸成废铁。但拜上帝军的其他火炮也注意到了这个高地上的威胁,更多炮弹开始向土坡倾泻。
“陈渡那边压力大了。”李继泉在中军高台中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对身边副将说,“告诉周胜波,让他派两个哨从侧翼骚扰敌军炮阵,给陈渡减轻压力。”
“可周大人他……”副将欲言又止。
“就说是本帅下的命令,贻误战机,我亲自斩他!”李继泉眼中寒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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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坡上,陈渡的炮兵阵地已是一片狼藉。八门重炮只剩五门还能使用,炮手伤亡近三成。硝烟呛得人呼吸困难,耳边充斥着炮弹呼啸声、爆炸声和伤员的哀嚎。他手底下的十门轻炮还没动,因为现在还没到短兵相接的地步。
王哑巴满脸黑灰地跑到陈渡身边,急忙问道:洋枪队问是否需要他们出击?
陈渡看向阵地左侧的洋枪队,那五百名外籍士兵在英军军官指挥下仍保持着整齐的队形,深蓝色制服在硝烟中格外醒目。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这是李渐甫花重金请来的“宝贝”,不能轻易消耗在阵地防御上。
“告诉他们,原地待命。”陈渡说完,转头看向战场全局。
拜上帝军在火炮掩护下开始向前推进。最前列的是手持藤牌和大刀的刀牌手,后面跟着长矛手,再往后才是火枪队。这种阵型既能抵御淮军的火器射击,又能在大军冲锋时保持冲击力。
“换霰弹!”陈渡命令轻炮队道,“等他们进入两百步再打!”
五门炮重新装填,炮手们满头大汗,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陈渡举起望远镜,看到拜上帝军的先锋已进入三百步范围,那些广西老兵的冰冷面孔依稀可见。
就在这时,敌军侧翼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陈渡调转望远镜,看到周胜波的胜字营终于出击了,两个哨的兵力从侧翼骚扰敌军炮阵,虽然无法造成决定性打击,但成功分散了敌方火力。
“好机会!”陈渡眼睛一亮,“所有炮位,自由射击!打乱他们的冲锋阵型!”
洋炮队再次怒吼,霰弹在空中炸开,成千上万的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拜上帝军士兵成片倒下。但这种伤亡并没有阻止他们的冲锋,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喊杀声震天动地。
陈渡看到,敌军阵中那杆“忠王”大旗正在向前移动。李寿成要亲自督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