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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擢升的审问

淮勇小将 拂晓知青松 3692 2026-01-21 09:39

  大桥角之战后,淮勇军副帅李继泉抓住机会开始反攻李寿成的部队的各个据点,整场战役持续了一个多月。

  拜上帝军的战线开始像退潮一样收缩。

  为了占领更多的地盘,李继泉下令各部分兵去攻占拜上帝军的据点和县城。陈渡的后营则被指定攻占嘉定县城。

  ————

  嘉定城头的硝烟味儿,还没散干净。

  陈渡站在西门城楼上,看着手底下几个哨官带兵清理战场。城墙根下,长毛军留下的云梯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墙砖上密密麻麻全是枪眼和炮弹砸出的白坑。

  这仗打了半个多月,淮军硬是从拜上帝军手里把嘉定撬了下来,现在方圆几十里,暂时算是安生了。

  仗是赢了,可李渐甫脸上没什么喜色。仗打得越久,他眉头锁得越紧——不是为死人,是为活人。

  淮勇的摊子,像发面一样膨起来了。虹桥战后九个营,打到现在,滚雪球似的滚成了七十五个营,实数人马过了三万。旗号五花八门,有跟着李渐甫从安庆过来的老底子,有在上海新募的本地勇,有苏北、湖北来投奔的散兵游勇,甚至还有几营干脆就是招安的捻子、投降的长毛。

  人多,地盘也大了。青浦、松江、嘉定、宝山……上海西面这一片,七七八八落进了淮军口袋。可地盘不是白占的,得派兵守着。李渐甫白天黑夜地拨拉算盘:哪处要紧,放多少人,谁去合适,粮饷怎么走,跟地方官怎么打交道。

  一张大网撒出去,收不收得回来,他心里也没十足把握。

  陈渡就是这网里的一条鱼,还是条有点扎眼的鱼。

  后营在嘉定之战里打得狠,尤其是那几门炮,关键时候几次把长毛军的冲锋轰了回去。此战加上次大桥角之战,论功,陈渡该升。可怎么升,升到哪儿,李渐甫琢磨了小半个月。

  这天晌午,行辕来了人,说大帅传见。

  陈渡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躲不掉。

  行辕书房,门窗关着,光线有些暗。李渐甫坐在书案后头,没穿官服,就一身靛蓝的家常袍子,手里捧个盖碗茶,慢慢撇着浮沫。

  潘新鼎坐在左下手,脸上照旧是那副看不出深浅的笑。右边还坐着个人——副帅李继泉,李渐甫的胞弟,平时话不多,和善的面庞上有一双眼睛却毒得很。

  这阵势,不是升赏,是三堂会审。

  “坐。”李渐甫抬了抬眼皮。

  陈渡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挺得笔直。他的副官李义按刀侍立在书房门外,脸色平静,但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这副官李义就是上次大桥角战斗中和陈渡一起抬炮的敢死队队长。他和陈渡年纪相仿,视陈渡为偶像。黝黑的额头上有一道伤疤,据说是当年给地主家打短工时,地主家大少爷拿柴刀砍的。

  “嘉定这一仗,你后营打得不错。”李渐甫开口,声音平平的,“尤其是炮队。汉斯教官跟我夸了好几回,说你会用炮,胆子也大,敢把炮推到前沿去。”

  “谢大帅夸赞,这都是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卑职不敢居功。”

  “功就是功,该赏就得赏。”李渐甫放下茶碗,“按规矩,你该升为大管带,实授游击。但眼下营头多,位置紧,一下子提太高,怕有人不服。”

  陈渡低头:“卑职听从大帅安排。”

  李渐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缓缓道:“我思来想去,嘉定新复,地方不稳,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去镇着。你后营扩成三个营,编为‘嘉定防营’,你统带着,驻守嘉定。官职嘛……先给你记个游击衔,仍以管带身份统兵,等立了更大的功,再实授。你看如何?”

  三个营,上千号人马,独当一面。听着是重用。可陈渡听出了弦外之音:给实权,不给高阶;放出去,离核心远点。

  “卑职谢大帅信任!一定尽心竭力,守住嘉定!”

  李渐甫点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陈渡啊,你跟我时日也不短了。有些话,我一直想问你。”

  来了。陈渡手心微微出汗。

  “你老家是合肥西乡?”

  “是。”

  “咸丰八年,捻匪蹂躏乡里,你那时……应该不到二十吧?”

  “是,十九。”

  “听说你那时候,不大灵光?”李渐甫的语气像拉家常,眼睛却像锥子。

  陈渡心一横,半真半假地答道:“回大帅,卑职少时确实愚钝,浑浑噩噩的。那年捻子来了,村里人都跑,我跑得慢,被裹了进去。乱军中脑袋挨了一下,昏死过去。醒来时躺在乱坟岗边上,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顿了顿,继续道:“自那以后,脑子反倒清楚了些。许是死过一回,开了窍?后来流浪到安庆,碰见个云游的老匠人,会说几句洋话,懂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给他打了半年下手,他教我认字,教我看火器图纸,讲些海外风物。再后来,老匠人走了,我后来在安庆救了落水少年,再后来的事情大帅也都知道了。”

  这套说辞,陈渡心里早就打过草稿。大难不死,遇异人指点——虽离奇,但兵荒马乱的年头,比这更怪的事也有。

  潘新鼎忽然插话,声音温和:“陈管带这际遇,倒有些传奇。只是不知那位老匠人尊姓大名?何方人士?所授之学,颇多西法,不似中土传承。”

  陈渡摇头,面露遗憾:“老匠人从未透露姓名籍贯,只让人叫他‘德先生’*。脾气也怪,高兴了多说几句,不高兴了几天不言语。教的东西杂,有洋文、海外地理,各国历史都沾点边。对了,他还有一个亦师亦友的朋友叫‘赛先生’,他教我算术、洋械、物理。卑职愚钝,那么多东西也只学了点皮毛。”

  陈渡的这番话让帐内三人面面相觑,感觉这人在说疯话。

  李继泉冷不丁问:“陈管带这笔字……也是这德先生教的?”他话少,却总能戳到要害。

  陈渡苦笑:“让李大人见笑了。德先生教认字,却不怎么教写字。他说‘字是用的,认得就行,好看顶屁用’。我这笔迹,自己胡乱练的,有时贪快,笔画就写得简省潦草,不成体统。后来用了洋人的钢笔,稍微顺手点,可底子太差,终究难看。”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李渐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

  陈渡的话,挑不出大毛病。乱世里,一个乡下小子遭了难,开了窍,跟了个来路不明的怪人学了点洋玩意儿,说得通。字丑,也可以推给“先生不教”。可这一切凑在一起,总让人觉得怪怪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但李渐甫眼下需要人。需要一个懂洋务、能打仗、又还没形成自己山头的人去守嘉定。陈渡的“不清不楚”,反而让他放心——其根底不硬,就只能靠着他李渐甫。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李渐甫终于开口,“你既有心为朝廷效力,又有这份本事,好好干,前程自然有。嘉定就交给你了。兵,我给你补足;饷,按月拨发。但有一条——”他声音沉了沉,“地方初定,以稳为先。练兵可以,别搞出太大动静。尤其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别学那些书呆子,搞什么‘开民智’的把戏,徒惹是非。”

  最后一句,是警告,也是画线。

  “卑职明白!”

  走出行辕,陈渡后背的里衣都汗湿了。李义跟上来,低声问:“大人,没事吧?”

  陈渡摇摇头,没说话。急忙快步离开行辕。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书房内,李渐甫端起茶碗又放下,看着陈渡消失的方向,良久不语。

  潘新鼎轻声道:“东翁,此人应对还算得体,虽有些蹊跷,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李渐甫摆摆手,看向一直沉默的李继泉:“继泉,你方才一直没怎么说话。据赵奎最新密报,此人却也查不出什么真切门道来。你觉得,他这番说辞怎样?”

  李继泉微微躬身,沉吟片刻才道:“此人目光清亮,言谈举止不俗,应对也还算坦诚,倒不像是背信弃义、包藏祸心之辈。”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只是……说不上来的感觉。观其言行作派,所思所想,总觉异于常人,好像不似当世之辈。”

  “不似当世之辈?”李渐甫重复了一句,眼神深邃。

  “是。”李继泉斟酌着词句,“他那些练兵的法子,写字的讲究,还有对火器洋务的见解,都太过于条理分明,自成一套。便是真遇过异人传授,这融会贯通、付诸实践的本事,也未免太快了些。寻常人便是开了窍,总还有个过程,可他仿佛生来就会些。”

  潘新鼎接话道:“副帅观察得细。不过,乱世出奇人,也未必不可。只要他能为东翁所用,有些秘密倒也不急着一时弄清。”

  李渐甫指尖轻敲桌面,缓缓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是书上说的。真到用人的时候,既要疑,更要用。关键是要用得当,用得牢。”他看向潘新鼎,“嘉定那边的动静,你安排人留心着。不必盯得太紧,但大的动静要知道。”

  嘉定,成了陈渡暂时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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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先生”和“赛先生”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约1915-1920年代)时期提出的两个著名口号,是民主与科学的拟人化尊称。它们由陈独秀在《新青年》杂志上首次倡导,成为推动中国现代化转型的核心思想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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