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潘新鼎召集各营军需官,分发“火器营协办章程”。章程写得冠冕堂皇:因筹建新营,需各营抽调人力、协助转运、分担杂费,故按营额大小“暂借”部分饷银,待日后统筹归还。
借多少?恰好是各营空额兵饷的七成。
陈渡看着后营需“协办”的数目——每月八十七个空额,饷银合计二百六十余两,七成便是一百八十两。这不是借,这是将吃空饷的收益,系统性地回收、集中。
潘新鼎的亲兵送来清单时,脸上带着谦恭的笑:“陈大人,这是您营里这个月的‘协办’回执。签了字,月底便有‘辛苦贴补’返回来,约莫……能有四成。”
四成。一百八十两抽走,返回七十二两。剩下的一百零八两,去了哪里?
陈渡握着笔,笔杆冰凉。他抬头问:“这章程各营都签?”
“自然。程军门、刘军门那边,早已签过了。”亲兵的笑容不变,“都是为公事嘛。日后火器营成军,各营换装新械,也少不了要从这里支应。早签早受益。”
“此事我要告知周胜波周大人,毕竟他才是这后营主官,我不过是个副营官,代管而已……”陈渡还想着推辞一下,心里总觉得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有点恶心。
亲兵见状,慌忙赔笑解释说:“别啊,陈大人,全军谁人不知周大人一直在亲兵营里,一心相当亲兵营的营官。他对这后营……也不过是挂个虚职而已。这后营大小事还是得您陈大人当家……您就赶快签了吧,小的还要回去交差。”
陈渡的目光落在帐外。雨幕中,王哑巴正带着几个兵修补漏雨的营棚,他们穿着磨得发白的号褂,草鞋陷在泥里。营里伙食半月不见荤腥,金疮药只剩些药渣。
他想起来要开报社,那就需要钱,自己的那点饷银是远远不够的。正好可以顺水推舟将这贪污来的钱一方面改善后营弟兄们的生活,一方面可筹备报社的事情。如果执意不签的话恐怕会受到更大的猜忌,到时候这一个营的人可能都会受到牵连。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滴浑浊的泪。
链条一旦扣上,便自行运转起来。
第一批枪械运到时,陈渡和汉斯验收。木箱撬开,新枪的枪油味扑鼻,但汉斯拿起一支,拉动枪栓,眉头就皱起来。
“陈,这膛线……太新了。”
陈渡接过细看。枪管内壁的来复线清晰规整,毫无使用磨损,但线条边缘略显生硬,不像长期拉削成型,倒像是近期紧急加工翻新的。
“翻新的旧枪?”陈渡低声问。
汉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检查了几支,摇摇头:“能用,但寿命……恐怕不及新枪一半。而且这批枪的序列号,被刻意磨掉重打了。”
更糟糕的是火药。开桶检验时,本该是均匀墨褐色颗粒的火药,却掺着不少灰白色的粉末,吸潮结块,威力要大打折扣。
陈渡带着样品去找潘新鼎。师爷正在书房里核对一叠账目,见他来,也不惊讶,示意他坐下。
“潘大人,这批军械有问题。枪是旧枪翻新,火药掺了次品。若是临阵时炸膛或火力不足,要出大事。”
潘新鼎放下笔,拿起一块结块的火药,在指尖捻了捻,笑了:“陈营官,你年轻,有锐气,是好的。但军国大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他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你可知道,这四十三万两的款子,朝廷只拨了二十万,还是分期拨付。商绅的十五万两,要打点多少关节才能收齐?总督衙门的八万两,更是欠了半年才勉强到位。可洋商要现银,船期不等人。”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渡:“旧枪翻新,总比没有枪好。火药次些,多装两分药便是。如今长毛未平,捻匪又起,大帅要练兵,要立足,要向上头交代,银子从哪里来?不从这些关节里省出来,难道去抢?”
“可这是将士的性命……”
“性命?”潘新鼎轻轻打断,“淮勇子弟的性命,大帅最是看重。所以更要练精兵,更要买枪炮——哪怕这些枪炮贵些、次些。有了枪,才有说话的底气;有了底气,才能从朝廷、从地方要来更多的饷,买更好的枪。这是循环,陈营官。”
他走回案前,翻开那叠账册,指着其中几行:“你看,这批枪炮的采买,给上海道、给江苏藩司、给京里相关衙门的大小官员的疏通费,就花了三万两。没有这些打点,后续的饷银、关防、调兵文书,哪一样能顺利?”
他又翻一页:“各营主将的协调费,一万八千两。没有他们支持,新营如何抽调精锐?如何顺利成军?”
再翻一页:“还有这些,”他手指划过一连串名目,“转运、仓储、损耗、额外犒赏……处处要钱。朝廷的账,是死的;可事情,是活的。”
陈渡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窒息。四十三万两白银,像一道浑浊的洪流,从源头流出时就已经被无数管道分流、渗透,等流到最需要它的士兵手中时,早已所剩无几,还夹杂着臭气的淤泥。
“所以……就只能这样?”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潘新鼎合上账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陈营官,你在后营教兵识字、改良操法,大帅都知道,也乐见其成。这说明你是真想做事的人。但做事,就要懂得做事的规矩。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只要你心里装着淮勇,装着大帅的事业,有些事,不妨看开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听说你营里那个王哑巴,最近识了不少字,还能帮算粮账了?这是好事。大营里,需要你这样肯教兵的官。那些火药次些,你多费心调配便是。需要什么,可以提。”
陈渡听懂了,和他预料的一样。这是交易,也是警告。他默许这条腐败的链条,就能保住后营那点微弱的改革火种,保住王哑巴们识字的权利。他若坚持捅破,第一个被碾碎的,或许就是那些刚刚睁开眼看见世界的士兵。
离开行辕时,雨下得更大了。陈渡在辕门外遇见刘铭川,两人目光相遇,刘铭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入雨幕。那手掌的力度,似乎传达着某种同病相怜的沉重。
那晚,陈渡在后营帐中,摊开那本越来越厚的《寰宇略识》。他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最终没有在书中写下一个字,只是翻到之前某页,盯着自己丑陋的字迹写下的那句话:“民智不开,则国力难振;制度不新,则虽有良器,终为他人作嫁。”
墨迹已干。他顿了顿,在那句话旁,用更小的字、更扭曲的笔画,添了一行注:
“然开民智需银钱,振国力需枪炮,枪炮之来处,乃白银之链,锁人心,蚀魂魄。吾今亦在链中,进退皆污。呜呼,破链之斧,何在?”
写罢,他吹灭油灯,坐在黑暗里。帐外雨声潇潇,营中鼾声起伏。
远处,行辕书房的灯还亮着。李渐甫正在听潘新鼎禀报各营“协办”银两的收缴情况,听到后营已如数签收时,他微微颔首。
“他签了就好。”李渐甫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年轻人,总要学会低头,才能看清脚下的路。他那些小心思,只要不碍大事,随他去。倒是这白银之链……”
他放下茶盏,眼神幽深:“链子一旦套上,就不是想脱就能脱的。他越是想做点干净事,就越需要银子;越需要银子,就越离不开这链子。等他习惯了,也就成了链子的一部分。”
潘新鼎躬身:“东翁高明。以利缚之,相比以权威压之,更牢固长久。”
窗外惊雷滚过,闪电瞬间照亮书房。李渐甫的脸在电光中明灭不定,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而那本记载着白银流向的总账册,就锁在他身后的铁柜里。每一笔支出,每一笔回流,都清清楚楚。那是淮勇大营真正的命脉,也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网住了从大帅到哨官,从洋商到胥吏的每一个人。
雨下了一夜。清晨时分,雨势稍歇,但乌云未散,低低压着营房。
陈渡走出营帐,看见王哑巴带着几个兵在清理积水。见他出来,王哑巴咧嘴笑了笑,用手比划着,又指向营房墙壁——那里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晴、雨、兵、勇”。
那是他昨晚才教的字。
陈渡看着那些稚嫩的字迹,看着王哑巴眼中纯粹的光,心头那团郁结的块垒,忽然被刺痛了一下。
他走过去,拍了拍王哑巴的肩,然后蹲下身,用手指在潮湿的泥地上,又写了两个字:
“希望。”
王哑巴看着那两个字,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也用手指在旁边,歪歪扭扭地模仿。
泥水浑浊,字迹模糊。但那一刻,陈渡忽然觉得,这条白银铸就的锁链再沉重,或许,总有一些东西,是它锁不住的。
只是他不知道,这微弱的“希望”,要穿越多少层腐败的泥沼,才能真正破土而出。
而此刻,白银之链正无声运转,将更多的人,更紧地缠绕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