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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闹营

淮勇小将 拂晓知青松 6370 2026-01-21 09:39

  驻守嘉定的日子,陈渡终于能喘口气,照自己的想法捣鼓点东西了。

  三个营,一千二百多号人,成分极杂。有后营的老底子,有新补的安徽兵,有嘉定本地招募的乡勇,还有几十个从太平军那边投降过来的归降兵。

  陈渡第一件事,就是把后来组建的两个营进行彻底整编。他打破根深蒂固的地域圈子,强行打乱重编。每个哨里,老卒、新兵、本地人、外省人、甚至归降兵,都掺和在一起。军官也大调整,能者上,庸者下,几个听话肯学、令行禁止的哨官被破格提拔起来。

  操练更是全变了样。不再光是排队放枪、耍刀练拳那套老把式。陈渡把前世在部队里学的那套,拣这个时代能用的,全搬了过来。

  每日卯时初刻点卯,雷打不动。接着是半个时辰的队列——不是花架子,是练真正的令行禁止。开始那些老兵油子不服,觉得是瞎折腾,陈渡也不废话,带着亲兵队亲自下场练,练不好不许吃饭。几天下来,队伍的行止坐卧,总算有了点令出即随的样子。

  辰时到午时,是器械操练和战术演练。火枪队练装填、瞄准、轮射,要求速度,更要求准头。陈渡弄了些简陋的木靶,立在不同距离,让士兵实弹打靶,记环数,赏罚分明。炮队由他亲自抓,测距、计算、快速瞄准转移,反复练到形成本能。他还弄出个“土沙盘”,用泥巴树枝摆地形,让哨官们推演攻防,学习判断。

  午后未时到申时,是文化课。这是最遭人白眼和抵触的。当兵吃粮,玩命就行,学哪门子文化?陈渡不管,强制推行。

  从最简单的数字、自己的姓名、常见的军令字开始教。教的人是他从营里挑的几个稍微识点字的,王二也就是王哑巴现在是“助教”,他认字快,人也耐心。

  申时到日落前,是刺杀格斗和体能训练。陈渡心里清楚,哪怕到了他来的那个时代,各国军队也从未真正放弃过近身搏杀的训练与勇气。白刃见红的时候,技术和胆气一样重要。

  这就是陈渡强行推行的“一日操典”。他清楚记得以前当新兵时听老领导说过的话:“坚持一日生活制度是保底,把这帮精力旺盛的小伙子填满了,他们才没工夫惹是生非,这就叫兵不可闲,闲则生乱。”

  起初这些官兵是怨声载道。可陈渡有办法。学得好的,加菜和赏钱,学得差的,晚上别人休息,他得挑灯加练。而且教的内容极其实用:怎么算自己的饷银对不对,怎么看衙门的简单告示,怎么记个流水账。慢慢地,有些机灵的兵尝到了甜头——至少领饷时,心里能估摸个数,不那么容易被糊弄了。

  一日生活制度也严了起来:定时作息,内务整洁(要求铺盖卷整齐、武器擦亮、个人物品归置),定期检查身体、理发、洗澡。陈渡甚至试着搞了次“紧急集合”,半夜哨子一响,全营鸡飞狗跳,狼狈不堪。他没骂人,只是让大伙儿在寒夜里站了半个时辰,第二天接着练,直到反应速度达标。

  苦,累,规矩多得让人头皮发麻。可奇怪的是,明面上的怨言反而渐渐少了。因为陈渡自己一样不落,跟着练,跟着学,吃的穿的,和士兵几乎没差别。

  赏罚更是分明,该赏的,当场银钱或加菜就端上来;该罚的,便是亲兵也一样挨军棍。粮饷发放,他亲自盯着,账目每旬张贴公示,喝兵血、吃空额的事,在他这儿基本绝迹。

  陈渡还颁布了简明扼要的“营规十条”,令全员背诵:严禁吸食鸦片、严禁酗酒滋事、严禁嫖宿赌博、严禁骚扰百姓、严禁私斗抢劫……为了推行营规,他配合文化课进行“训话”,切入点就是“咱们都是苦出身,但穷人不是牲口,穷人也能懂道理、守规矩、活出个人样”。

  他甚至从中挑选那些学习积极、品行端正的苗子,委以“宣教官”一职,暗中加以引导,每晚给他们“开小灶”,讲一些远超这个时代的道理——为何穷,为何苦,世道何以至此。一些模糊却炽热的念头,像被掩盖的火星,在这些最质朴的年轻人心中悄悄埋下。

  这支“嘉定防营”,慢慢有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象。队伍整齐了,号令通畅了,士兵们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麻木与凶悍,偶尔也会闪过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一种懵懂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以及隐约的“知道跟着谁干”。

  王二变化最大。他不光识字快,算账清,陈渡还让他试着管理营里的文书簿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曾被唤作“哑巴”的汉子,如今走路腰板挺直了些,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眼神里有了光亮。

  日子仿佛就要沿着这条艰苦却充满希望的轨道滑下去,直到那个夜晚被彻底打破。

  亥时刚过,陈渡还在灯下琢磨营房防务的改进草图,副官李义猛地撞开门帘闯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大人!出大事了!老营……老营那边炸营了!王二……王二带着几十号老弟兄,捆了包袱拿了刀枪,看样子是要跑!”

  陈渡脑子里“嗡”的一声,血直往上冲。老营,那三百从安庆就开始几经生死的老弟兄,是他在淮军里最硬的根基,也是他最信任的脊梁。这些人一直单独编在一哨,待遇最优,也是他各种新法试点最先推行的地方。

  他抓起刀就往外冲,李义按刀紧随其后,手心全是冷汗。

  赶到老营驻地时,场面已剑拔弩张。几十条人影聚在营房口的空地上,个个背着包袱,手持刀枪,以王二为首,结成一片决绝的孤岛。对面是更多惊慌失措、试图阻拦又不敢动手的老营兵,以及其他闻讯赶来、不明所以的军官和士兵。火把的光影在众人脸上跳动,将紧张与悲愤切割得明明暗暗。

  “都给我住手!”陈渡一声暴喝,分开人群,走到对峙的中央。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王二站在最前,看到陈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但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手臂,却显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硬气。

  “王二,”陈渡盯着他,声音压着翻腾的火气,“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王二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通红一片,嘴唇哆嗦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大人……对不住……可兄弟们……真的没法活了……”

  他旁边一个叫赵石头的老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带着浓重的哭腔喊道:“管带!不怪王二哥!是咱们……咱们没活路了啊!”

  “起来!把话说清楚!”陈渡心往下沉。

  赵石头不肯起,以头杵地,哽咽道:“王二哥的表弟……钱生,今天……今天找来了!从舒城……一路要饭要来的啊!舒城……舒城没了!湘勇军屠……屠城了啊!全城几万人,就逃出来十来个!钱生他爹、他娘、他妹子……全没啦!”

  周围死一般寂静。舒城被湘军攻破后屠戮的消息,早有风闻,但当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幸存者活生生出现在眼前,那血腥味仿佛瞬间弥漫了每个人的口鼻。

  王二猛地昂起头,眼泪决堤般滚落,声音因极度痛苦而扭曲:“我爹娘和兄弟,早年间躲安庆屠城逃过一劫,这才举家投奔舒城的姑母……和姑母一家,全在城里!表弟钱生,躲在漂满尸体的臭水沟里,熬了三天三夜才捡回条命!”他手臂颤抖着指向身后那几十个同样眼含热泪、面目狰狞的兄弟,“大人您看!李老栓,他老娘和媳妇在舒城!周大膀子,他兄弟一家五口在舒城!咱们给朝廷卖命,刀头舔血,可朝廷的兵转过头就把咱们的家给平了!把人当猪狗一样宰!这兵还当个什么劲!我们要回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是家里人真没了……就跟湘军那群畜生拼了这条命!”

  “对!拼了!”

  “不给这清廷当鹰犬了!”

  悲愤如同浇了油的野火,轰然蔓延。连周围那些并非舒城籍的老兵,也感同身受,面露惨然与同仇敌忾之色。

  陈渡只觉得胸口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交织的绝望、仇恨与泪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朝廷仁德?说湘军情有可原?说兄弟们忍一忍,以大局为重?

  沉默在火把的噼啪声中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良久,陈渡一步步走到王二面前,声音干涩沙哑:“王二,钱生人呢?”

  王二指了指旁边一个低矮的窝棚。陈渡走过去,掀开草帘。一股馊臭混杂着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一个瘦得几乎脱形的少年蜷在角落的干草堆里,身上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污垢、伤痕和蚊虫叮咬的肿块。他眼睛睁得极大,空洞地望着棚顶,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陈渡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滚烫。他沉默地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少年身上。

  走回空地中央,陈渡的目光扫过那几十个去意已决的士兵,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要回去,我不拦。”

  人群骤然一静,错愕地看着他。

  “不仅不拦,”陈渡继续道,“我给你们开路引,开通行文书。营里的快马,你们牵几匹去。我这儿还有些银子,你们分一分,当作盘缠。”

  他逐一看着他们的眼睛:“想回去看看的,现在就可以收拾。如果家里人都平安,你们想留下尽孝过日子,我替你们高兴,绝不怪罪。如果家里人真的遭了难,你们想报仇,我也不拦着。”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如刀:“但是,报仇,得有报仇的法子!拎着把刀,凭着一腔血气去冲湘军的大营,那是送死!白白死了,谁还记得你家里人的冤?谁还记得舒城那几万条人命是怎么没的?!”

  “那怎么办?!”李老栓赤红着眼睛吼道,“就这么算了?!”

  “活下去!”陈渡的声音也提了起来,在夜风中回荡,“想报仇,先得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明白,活得像个真正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今天给这个当刀,明天给那个卖命,连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死都弄不清楚!”

  他走到人群最中心,跳动的火把将他年轻却笼罩着沉重阴影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清晰:“兄弟们,咱们当初从安徽出来,是为了一口饱饭,是为了在这乱世里挣条活路。可这一路打过来,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世道,对吗?朝廷也好,长毛也好,湘军也好,他们谁真正把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当人看了?舒城几万条性命,说没就没了,在他们那些大人物眼里,咱们算什么?不过是账册上的数字,是棋盘上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没有人回答,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响。

  “我不瞒你们,”陈渡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我陈渡,不想再这么活下去了。我也不想看着你们,还有这天下千千万万和咱们一样的穷苦人,就这么要么憋屈地活,要么像草芥一样莫名其妙地死。”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心底埋藏已久、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话:“我想带着你们,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个烂到根子里的世道,撬开一道缝。咱们能不能自己挣出一片地方,让咱们自己,让咱们的子孙后代,能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饿死,不用怕被强拉去当兵填壕,不用怕哪天官兵或土匪冲进来就家破人亡。一个没有这么多无缘无故的战乱,没有这么多吃人不吐骨头的欺压,人能靠自己的力气、自己的本事,安安稳稳挣一口干净饭吃的地方!”

  这番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心头。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王二。他们看着陈渡,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被点燃的、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微光。

  “这……这能成吗?”赵石头喃喃自语,像是在问陈渡,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知道。”陈渡回答得异常坦诚,“但不去试,就永远没可能。光靠咱们这几百条枪,千把号人,远远不够。得让更多人醒过来,明白过来,得让天下受苦的人都跟咱们想到一块去。”

  他目光转向王二,语气变得严肃:“王二,还有你们几个带头的,聚众闹营,挟械私逃,按军法,是什么罪过?”

  王二脸色瞬间惨白。其他几人也是浑身一颤,冷汗而下。

  “轻则杖刑,重则就地斩首,枭首示众。”陈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你们今天走了,我只需一纸公文上报,通缉文书发往各省,天下之大,也将再无你们立锥之地。”

  “那……管带,您……”李老栓声音发抖,腿有些发软。

  “我不报。”陈渡斩钉截铁,“但你们也不能再用现在的身份,走以前的老路了。”

  他招招手,让王二、赵石头、李老栓等几个为首者靠拢些,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说:“我在上海,打算办一份报纸。名字想好了,就叫《醒世日报》。这报社,就设在英租界里头,朝廷的王法管不到那块地方。这报纸,不歌功颂德,不说空话套话,就说老百姓实实在在的苦,说外头世界真正的样子,说为啥咱们的日子会这么难。这东西,看起来是纸片子,有时候,比千军万马的刀枪还厉害。”

  王二困惑地皱紧眉头:“纸片子……能顶什么用?”

  “笔杆子,戳到人心窝子里的时候,比枪杆子还疼,还难防备。”陈渡耐心解释,“它能钻进人心里去,把糊涂的人叫醒。一个人醒了,就能叫醒十个人;十个人醒了,就能叫醒一百个人。等到醒过来的人成千上万,汇成一片的时候,这世道,它想不改,也由不得它了!”

  他看着王二:“王二,你识了不少字,心思沉稳,也见过血、吃过苦。石头、老栓,你们都是直肠子,重情义。你们几个,别回营了。我想法子给你们弄一套新的身份路引,你们悄悄去上海,帮我暗中筹备这个报社。把钱生也带上,到洋人的医院里好好治伤。你们在暗处,我在明处,咱们一里一外,互相照应。”

  王二彻底愣住了,看看陈渡,又看看身边同样目瞪口呆的兄弟们。

  “这不是军令,是商量,是拜托。”陈渡语气真诚,“你们要是铁了心,现在就想拎着刀去拼个你死我活,我绝不拦着,路引盘缠照样给。但你们要是还信得过我陈渡,愿意跟我赌一把,试试另一条更远、更险、但也可能真正能掀翻这烂摊子的路,那就跟我一起,走上这条路。”

  夜风吹过旷野,卷动着火把,光影乱舞。空地上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夜风呜咽和沉重的呼吸声。

  很久,王二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看着陈渡,嘶哑却无比坚定地说:“大人,我这条命,早该丢在战场上了。是您带我们活到今天,还教我们识字明理。我信您。”他转过身,对着那几十个兄弟,提高声音,“兄弟们,咱们的家没了,仇要报,但不是现在去送死!管带给咱们指了另一条路,一条更难、但或许真能刨了这世道烂根的路!我王二跟管带走!你们呢?”

  李老栓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红着眼咬牙道:“娘的!这憋屈日子老子也过够了!王二哥信,我也信!跟管带走!”

  赵石头重重点头:“管带从来没亏待过咱们兄弟,没把咱们当牲口看。咱们听管带的!”

  这一夜,嘉定防营没有爆发骇人听闻的营啸哗变。第二天,营册上悄然少了三十七个名字,理由统一为“剿匪重伤,不治身亡”及“染时疫病故”。几乎同时,陈渡从自己那份日益丰厚却也来源复杂的“特别经费”中,拨出了一大笔钱,由绝对心腹之人送往上海公共租界,一个刚刚挂上“寰宇印书馆”筹备处招牌的地方。

  副官李义站在陈渡身侧,望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眉宇间忧色深重,低声道:“大人,如此行事……隐患太大。万一走漏风声,或是王二他们……”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久久凝视着嘉定城那破败的城墙上新旧叠加的弹痕与疮痍。初升的朝阳给砖石染上一抹血色,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有些险,必须冒。有些路,不走下去,怎么知道通不通?这世道,光想着躲,是躲不过去的。总得有人,先试着把路趟出来。”

  陈渡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选择的这条路,已再无回旋余地。他以后的路无论福祸只有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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