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淮勇小将

第21章 黄浦雾障

淮勇小将 拂晓知青松 4031 2026-01-21 09:39

  黄浦江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把十六铺码头附近的老城厢裹得严严实实。石板路湿漉漉的,早起的挑夫踩着草鞋,发出“吧嗒吧嗒”的闷响。这雾气,遮住了天光,也遮住了好些见不得光的动静。

  “瑞昌”杂货店的后院,门关得紧紧的。油灯下,几张脸凑在一张手绘的路线图前。空气里有股子桐油和旧木头混合的味儿,还掺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根据之前“采访科”给的情报,陈渡的计划是伪造一份朝廷的文书来检查这批银饷,由光复会的李秀才和赵铁锤等人冒充朝廷的官吏来拦截,将这笔银子拉到指定地点快速掉包,上演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法。

  陈渡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用红笔标粗的线:“……辰时三刻,银箱出衙门,走洋泾浜,过平安弄,在‘仁记’绸缎庄门口的岔路拐向码头。这段路石板不平,押运的力夫步子会乱,是动手的最好地段。”油灯下,陈渡的手按在地图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银车到绸缎庄岔口,李秀才拦路,用假公文唬住押运官。关键不在于搬箱子,而在于换整车。”

  “换车?”王树人盯着地图。

  “对。”陈渡指向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咱们事先备好一辆一模一样的板车,上面装满配重石头的假箱子,连泥渍、磨损都做旧。拦下真银车后,用最快速度,把两辆车整体调换。假车留给官兵,真车立刻拉进这条死巷。”

  “阜康钱庄的后院已经疏通,车进院,银箱立刻转入密室,空车拆散当柴烧。等追兵反应过来,咱们的人和银子,已经像水银泻地,消失在上海滩的沟沟巷巷里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记住,这次行动,不是为了证明咱们有多聪明,而是为了拿到启动资金,执行我们定下的三件大事——南方扎根、北方探路、军中渗透。这笔钱,是种子,更是燃料。”

  陈渡见众人点了点头表示认同,目光转向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张奎那边,有什么动静?”

  年轻人压低嗓子:“昨天后晌,有人在印书馆对门的茶楼蹲了半晌,看打扮是跑腿的,可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底子太新太干净,不像常走街串巷的。王掌柜让我跟了一段,那人最后绕进了道台衙门后身的一条小巷。”

  屋里静了一瞬。张奎这个名字,像根看不见的刺,一直扎在光复会的心口。李渐甫的耳目,上海滩的影子,从陈渡回沪那天起,或许就一直在暗处盯着。

  “他闻到味儿了。”王树人眉头拧成疙瘩。

  “不是闻到,是摸到线头了。”陈渡声音平静,却冷,“买木料、铁件,动静再小,也瞒不过专门嗅味的狗。他不动,是在等,等我们把事做实在了,他再连人带赃一起按住,那才是大功一件。”

  “那……咱们还干不干?”老鲁有些迟疑。

  “干。”陈渡斩钉截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就是想当黄雀么?咱们就让他当。只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计划得变一变。原定的第二接应点,废弃。撤退路线,增加一条暗道。老鲁,板车过了绸缎庄,你不要跟着往码头方向去,直接拐进旁边那条死巷。”

  “死巷?”老鲁一愣。

  “对,死巷。”陈渡眼里闪过一丝锐光,“巷子尽头那堵矮墙,后面是‘阜康’钱庄堆废料的后院,我已经打点好了。板车进去,立刻卸货,用准备好的麻袋和垃圾盖住,从钱庄后门转移。空车架子,扔在巷子里。”他看向王树人,“你带两个人,提前混进码头扛活的苦力里。看到咱们的板车拐进死巷,立刻在码头入口制造点乱子,越大越好,把追兵和看热闹的眼珠子都吸过去。”

  “那……张奎要是跟着板车进死巷呢?”年轻人问。

  陈渡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死巷,就真是他的死巷了。”

  辰时刚过,洋泾浜一带的雾气还没散尽。

  八名绿营兵押着十六口沉甸甸的黑漆铁角木箱,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领头的把总呵欠连天,鼻头那颗大黑痣格外显眼。一切都和预想的一样。

  板车出现在路口,穿着号服的李秀才和赵铁锤骑马拦路,那份伪造的“紧急调库令”抖开,官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鼻头有痣的把总被“京师重案”四个字唬得脸色发白,晕头转向。

  假扮力夫的光复会兄弟一拥而上,动作麻利地接过板车。整个过程流畅得令人眼花乱。

  “闲杂人等快避让!”铁锤那破锣嗓子喊了一声,力夫们慌忙纷纷退让。李秀才假办的官吏和领头套近乎,也就是几句话的时间,只见拐角处几名光复会假办力夫的人推着推车赶了出来,趁着人影和薄雾两句话则来个偷梁换柱。

  斜对面茶馆二楼,一扇一直虚掩的窗户猛地推开!一道黑影如同蓄势已久的鹰隼凌空扑下,直取板车旁站着的同仁!那人动作快得惊人,手中一抹寒光,分明是贴身短刃。

  “有埋伏!”不知谁喊了一声。

  千钧一发!一直蹲在街角扮作乞丐的另一个光复会兄弟,猛地扬手,一把石灰粉劈头盖脸撒向那扑下的黑影!同时,他整个人合身撞向对方下盘。

  黑影猝不及防,半空里急扭身形,躲开了石灰,却被撞得踉跄落地,正是张奎!他脸上再无平日阴鸷的伪装,只有鹰隼般的狠厉,短刃一挥,便将那撞来的“乞丐”胳膊划开一道血口。

  “官差办事,贼人拒捕,格杀勿论!”张奎厉喝,试图震慑周围可能存在的同党,他看得分明,这帮乱党摆明是想将这批饷银调包!

  张奎身后的两个帮手也纷纷亮出腰刀,随时准备一场厮杀。

  然而,他快,光复会的预案更快。

  板车旁的周老四仿佛没看见扑来的张奎和溅出的鲜血,双手稳如磐石,用力一推,将板车径直朝张奎撞去。

  只见张奎奋力一跃,跳到板车上,一个鞭腿将周老四踢翻在地。

  与此同时,赵铁锤扮演的“副手”猛地拔出一把早准备好的、锈迹斑斑却足够吓人的腰刀,不是砍向张奎,而是胡乱挥舞着,用破锣嗓子嘶喊:“反了!反了!光天化日竟有匪徒袭击官差!快护住饷银!”

  他这一喊,加上之前石灰纷飞、人影搏斗,原本就懵圈的绿营兵和把总更加混乱,一时不知该先对付谁。

  张奎看见自己的两个随从顷刻间倒在血泊中。他气得眼角直跳,他明白对方是在搅混水,更知道周围还有不少同党,他舍了受伤的“乞丐”,转身再上,目标是推着控制板车或者至少抓住那个操控板车的周老四。

  就在张奎分神之际,站起身的周老四立刻抓住张奎的脚踝奋力一拉,将张奎摔下板车。

  张奎被摔个七荤八素,一时没反应过来,刚起身时又见眼前这个壮汉向他扑了过来。

  可周老四在他扑到的前一刻,像是脚底一滑,惊呼着向后倒去,恰好撞进两个刚刚反应过来的绿营兵怀里,三人顿时滚作一团,堵住了张奎的去路。

  “走!”李秀才见状,知道时机稍纵即逝,朝赶车的兄弟低吼一声。

  板车立刻启动,却不是按原计划慢慢走向码头方向,而是猛地一拐,在两个兄弟的拼命助推下,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一头扎进了旁边那条标注好的“死巷”!

  张奎眼珠子都红了,推开挡路的绿营兵,就要追进去。

  “大人!大人!码头那边打起来了!好多人!”一个绿营兵突然指着码头方向大喊。只见那边果然腾起烟尘,哭喊叫骂声响成一片,不知多少人被卷了进去,乱哄哄朝这边涌来。正是王树人制造的混乱生效了。

  前有死巷,后有乱局,张奎瞬间陷入两难。他看了一眼幽深不知底的巷子,又回头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混乱人群和那些完全指望不上的绿营兵,脸上肌肉狠狠抽搐。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判断:对方故意进死巷,必有诡计,自己孤身追入风险太大。饷银在板车上,他们一时也运不走!

  他一咬牙,竟不再追板车,反而一把揪住那个受伤倒地的“乞丐”,对绿营兵吼道:“看好此地!我去调兵!”说罢,拖着那“乞丐”,就要逆着混乱的人流往外冲——他需要人证,更需要立刻调集可靠的人手封死这片区域。

  然而,他刚冲出几步,情况又有突变!

  那个被他拖着、似乎已无反抗之力的“乞丐”,突然抬起头,对他咧嘴一笑,满口是血,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弄。紧接着,“乞丐”用尽最后的力气,双脚死死勾住路边一个馄饨摊的桌腿。

  张奎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

  就在他身形不稳的刹那,人群里,一个一直低着头、像是被吓坏了的卖菜老汉,猛地从菜篮底下抽出一根短矛、在晨雾中泛着乌光的矛锋,无声无息,如同毒蛇出洞,从张奎绝无防备的侧后方,朝他肋下要害疾刺而去!

  这一下,时机、角度、力道,拿捏得阴狠刁钻到了极致。是战场上老兵才会的刺杀技。

  张奎到底也是经过风浪的,生死关头感应到来者不善,竭力拧身躲避。

  “噗嗤!”

  短矛虽然没能刺中要害,却深深扎进了他的腰侧,几乎透体而出!

  张奎闷哼一声,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怒与绝望。他反手想抓住那根短矛,想看清下手的人。那“卖菜老汉”却早已松手,像游鱼般没入汹涌而来的混乱人群,眨眼消失不见。

  血,顺着矛杆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混入泥水,很快不见了痕迹。

  张奎踉跄后退,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手指着巷口方向,嘴巴张了张,却只涌出大股的血沫子,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的眼睛死死瞪着板车消失的巷子,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涣散、熄灭。

  周围的混乱还在继续,哭喊、叫骂、绿营兵无头苍蝇似的呼喝。没人注意墙角这个迅速失去生命的“官差”,更没人看见,那条死巷深处,“阜康”钱庄的后门悄然开合了一次。几袋看似普通的“废料”,被搬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乌篷骡车。

  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黄浦江的汽笛声,远远传来,沉闷而悠长,盖过了这片街角刚刚发生的一切。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