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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暗流涌动

淮勇小将 拂晓知青松 3838 2026-01-21 09:39

  同治三年的冬天,北京城冷得邪乎。紫禁城里的养心殿,虽然烧着地龙,点着炭盆,可那股子阴冷劲儿,还是能钻到人骨头缝里。

  才十岁出头的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有点不安生地扭了扭身子。他背后头,挂着一道明黄色的帘子。帘子后头坐着两个人——东太后和西太后。

  东太后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不说话。西太后慈禧,也就是叶赫那拉氏,腰板挺得笔直,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她才三十岁,模样还俊俏,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带着钩子,又冷又利,颧骨有点高,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厉害劲儿。

  底下跪着的军机大臣文祥,正在念曾涤生从南边递上来的折子:“……金陵克复后,湘勇军将士思归心切,且糜饷过巨。为朝廷计,为百姓计,恳请……逐步裁撤湘勇,以节省帑银,安地方民心。……保留长江水师和左季高楚营等少量精锐,以备不时之需。”

  “裁军”俩字一出,殿里好些人耳朵都竖起来了。

  帘子后头,西太后眼皮子动了动。她等的就是这句话!曾氏兄弟俩,特别是那个敢打敢杀的曾老九,这回靠着打下金陵,风头太盛了。汉人手握重兵到这份上,祖宗家法都快压不住了。功劳太大,就得防着点。

  “曾涤生,是个知道进退、体恤朝廷的。”西太后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准了。让他好好安置裁撤的兵勇,别让他们散了变成流匪,又生事端。朝廷……不会忘了他们的功劳。”

  “嗻。”文祥磕了个头。旁边几个旗人王爷,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这把汉人打造的刀,太锋利了,是该收一收了。

  可西太后的心思没停。她手指头在膝盖上的地图划拉着——河南、山东、山西、直隶……这些地方,名字一个个跳进她眼里。

  “湘勇军能裁,可天下还没太平!”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河南、山东、直隶一带,捻子闹得正凶,骑马来回窜,动不动好几万人,咱们的八旗、绿营见了就躲。南边的长毛刚平,北边的捻子又成了心腹大患。”她眼睛扫了一下帘子外头那几个世袭的王爷,那几个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靠这些提笼架鸟的爷?靠那些连饷银都吃不全的绿营兵?笑话!

  她手指头最后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地方——直隶和山东挨着的地界,那是捻子最闹腾的地方,离京城,太近了!

  “传旨。”西太后的话斩钉截铁,“让李渐甫,管直隶、山东、剿捻的事儿。除了留点儿人看着江南,全都给咱北上!告诉他,京城的安稳,北方的太平,皇上和朝廷,可就指着他李渐甫了。”

  太监正要传旨,却被一旁的恭亲王拦住,只见他缓缓开口道:“应当让左季高的楚营经略西北,驻陕甘之地,与淮勇军相互牵制,防止汉臣一家独大,让僧王统领我八旗绿营驻防山西,由此便为稳妥!”

  用淮勇军压一压风头正劲的湘勇军,让淮勇军去啃捻子这块硬骨头。再者自己人居中监视,防止湘淮两军有不臣之心。

  让狼跟虎斗,这才是管人的法子。至于他汉地怎么样,只要还挂着清廷的牌子,维护他们旗人的统治,他们才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呢。

  这时候的江南,上海,春天刚到,风还硬着。这里的春天比冬天还显得更加生冷。

  苏州河的水看着活了点,可风一吹,还是那股子黄浦江的腥气。陈渡站在重新开张的“醒世日报”二楼,看着底下街上为了口饭吃奔波的人,脸上没啥表情。

  他回上海半个多月了。身上那些吓人的伤口结了深紫色的硬痂,骨头断了的地方,阴雨天还丝丝拉拉地疼,提醒他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可他腰杆子挺得笔直。

  李渐甫安排他,安排得滴水不漏:嘉定营管带的实权没了,换了个“江南制造局特聘技术顾问”的空名头。月钱照给,制造局里各厂子也能进,图纸也能看,甚至能对“技术活儿”提两句,可人事、钱粮,一样不许碰。周胜波接了他的嘉定营,他最得力的副手李义,被“升”到吴延庆手底下去了,明升暗调,跟流放差不多。

  这就是客客气气地把你供起来,也清清楚楚地看着你。你有用,所以养着你;你危险,所以得圈在眼皮子底下。

  陈渡二话没说就接了。他现在要的就是这个不扎眼的身份和这点儿喘气的空间。

  一天傍晚,李义想办法告了假,溜到了上海。两人没下馆子,就在制造局给陈渡的那间小破宿舍里,关起了门。

  李义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一只油光红亮、皮脆肉嫩的“陆稿荐”酱鸭,一包喷香的五香豆干,还有一小坛烫得温温热热的绍兴花雕。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酱鸭那诱人的颜色,豆干的卤香混着花雕的酒气,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显得格外实在,暖和。

  “他娘的,潘新鼎那王八羔子!”李义灌了一口酒,压着嗓子骂,“上月打着查账的旗号来营里,差点把地皮刮走三层!库里的好弹药、好钢料,被他‘调拨’走不老少。临走还敲打,说兄弟们想安安生生吃饭,得‘懂规矩’。周胜波那小子,跟他穿一条裤子!”

  陈渡没吭声,撕下一只肥鸭腿,放到李义碗里:“弟兄们都咋样?”

  “散了几个,多是老家在北边的,听说淮勇军要北上打捻子,想跟着回去。”李义大口嚼着肉,语气发沉,“剩下的,心里都憋着火。渡哥,咱……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陈渡给他把酒满上:“喝酒。这鸭子不错,肥。”

  李义看看他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点儿啥,不再问,端起碗跟他重重碰了一下。

  送走李义,陈渡在灯底下铺开一叠手稿。最上头一页,是他用钢笔写的三个大字:《阶级论》。

  这不是随便写写的。他把这几个月见过的、经历过的——苏州被卖猪仔似的俘虏、天京城里血流成河的惨状、旗人王爷那看狗一样的眼神、湘淮两军那些狠辣手段、还有老百姓活得猪狗不如的日子——全都揉碎了,合着脑子里那些闪光的道理,用半文半白、尽量能让识字人看懂的话,写成了这东西。讲啥叫“阶级”,啥叫“剥削”,谁才是真的苦兄弟,大伙儿怎么才能抱成团。

  凡事想成大事者,还得先开民智,人开了智才有心里才有了方向,才能齐心协力。心齐了,拳头才硬。这是他拿命换来的教训,也是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几天后的深夜,印书馆地下室,油灯如豆。

  几张面孔围着桌子,王树人、还有重新聚拢的几位核心兄弟,神情都比以往更加肃穆。陈渡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一张手绘的简陋地图前,地图上不仅标着上海,还圈出了武汉、长沙、广州、天津,以及一个重重的圈——山西。

  “诸位同仁,”陈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天京的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没有枪杆子,笔杆子再硬,也挡不住屠刀。但只有枪杆子,没有明白为什么打仗的人,那和曾老九的湘勇也没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地图上:“所以,光复会不能只躲在租界印报纸。从今天起,我们要做三件大事。”

  “第一件,扎根。”他的手指从上海滑向其他城市,“派可靠弟兄,带着《阶级论》和我们修订过的会章,去这些水陆码头、商贸重镇。不搞公开起义,不喊打喊杀。就做两件事:办夜校,开识字班;找门面,开个小印书馆或者书局。工人下工了,来认个字;街坊邻居,来买本书、读读报。教书收费低廉,印书贴近民生。咱们的人,就在这教书、印书的过程中,观察、结交、发展志同道合者。这就是我们在各地的‘根’,要扎得深,长得慢,但一定要牢。”

  王树人眼睛发亮:“渡哥,这法子稳!官府总不能因为我们办学堂教别人认字而抓我们吧?咱们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播种子!”

  “第二件,探路。”陈渡的手指重重落在“山西”上,“忠王(李寿成)临终所托,事关重大。必须立刻派最精干、最机警的兄弟,扮作药材商人或镖局伙计,北上山西。首要目标不是取宝,而是核实:五台山后山的埋藏点是否安全?太原府外的‘育音堂’是否还在?孩子们情况如何?把地形、人物、官府盘查情况,一一摸清,画成详图送回。记住,安全第一,宁可空手回,不可暴露行迹。”

  一位曾在嘉定营做过哨探的老兄弟重重点头:“这事交给我,北边道上的切口、规矩,我熟。”

  “第三件,渗透。”陈渡的目光变得锐利,“淮勇军即将大举北上剿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李义同仁已在吴延庆营中,要联络他,但更要通过他,在北上淮军的底层士卒和不得志的低级军官里,悄悄物色人选。不是要他们马上造反,而是诉苦水,讲不公,让他们明白自己为谁流血卖命,将来又能为谁而战。特别是那些接触过洋器、有点头脑的,要重点留意。我们要让淮勇军这趟北上,不仅为朝廷剿匪,也在不知不觉中,为我们未来在北方行动,埋下火种和眼睛!”

  众人呼吸都急促起来,仿佛看到了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网络正在眼前织就。

  “最后,”陈渡回到桌边,声音沉静而充满力量,“我们自己,在上海,要准备干一票漂亮的,为所有这些事,弄到第一笔厚实的‘本钱’。目标,就是淮勇军北运饷银的关卡!具体计划,我们再议。但要记住,从此以后,我们每一件事,都要有全局观念,要看的长远。南方扎根,北方探路,军中渗透——这三步棋走稳了,将来大势有变,我们才不是无根浮萍,才有资格,去争一争那天下的棋局!”

  地下室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不同于以往的热切与坚定。那不再是简单的愤怒或复仇,而是一种看到了清晰道路、肩负起沉重使命的炽热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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