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淮勇小将

第22章 惊蛰

淮勇小将 拂晓知青松 3856 2026-01-21 09:39

  张奎等人的尸体在当天晌午被发现了。上海县衙和淮军留在江南的营务处都被惊动,现场被围了起来。

  验尸的仵作皱着眉头报上来的结果是:“身中利刃,疑似遭遇流匪劫财害命,怀中财物尽失。”至于为何“官差”会独自出现在那条偏僻的街巷,又为何随身带着淮勇军稽查的腰牌,上头给的指示是:涉及剿捻军务,不便深究,以流匪结案,安抚家属了事。

  明面上的风波,被一场浓雾和“流匪”轻轻盖了过去。但暗地里的激流,只有漩涡中心的人才知道有多凶险。

  三天后,深夜,“瑞昌”杂货店后院。

  油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亮,却照不亮屋里沉重的气氛。桌上没摆酒,只有粗茶。围坐的人,脸上也没有行动成功后的喜色。

  陈渡坐在主位,脸色平静,但眼底有血丝。他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都说说吧。”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次‘移花接木’,成了,也没全成。”

  王树人先开口,语气沉痛:“银钱,一共起出八万两有余,已按计划分三批,通过‘阜康’和两家外国银行,汇往广州、武汉、天津。咱们上海留用的,也已藏妥。这是‘成’。”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没全成’……咱们折了两位兄弟。老耿,扮乞丐那个,胳膊挨了一刀,失血过多,没能救回来。还有……还有小顺子,在码头制造混乱时,被官差的马踩踏,内伤太重,今早……也没了。”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另一个参与行动的骨干,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低声道:“还有……咱们事先,没算到张奎会那么快,那么狠。他根本不等咱们完全得手再抓脏,他是想半路就截杀!要不是陈先生临时改了计划,把板车引进死巷,要不是咱们在巷外还伏了‘卖菜老汉’那一手……只怕进去的兄弟,连车带人,都得折在里头。”

  “是我的疏漏。”陈渡忽然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把张奎想得太像官差了。以为他求的是稳妥抓脏,立功请赏。我忘了他首先是李渐甫的刀,刀子的第一要务,是见血封喉。这个教训牺牲了两位同仁的命。”

  他的话像冰块砸在地上,又冷又硬。陈渡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中扩散。“丢掉幻想,准备斗争”——这八个字,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王树人沉吟着,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渡哥,咱们各地要扎根,将来更要联动。这相隔千里,消息传递快则半月,慢则一两个月,若是官府有个风吹草动,等消息传到,黄花菜都凉了。光靠人跑马送,太慢,也太险。”

  陈渡听完王树人的忧虑,然后缓缓开口,“王掌柜,你说到根子上了。消息不通,万事皆空。但咱们要搞的‘电讯’,不能是地下的耗子,得是台面上的买卖。”

  他拿起一枚铜钱,立在桌上,轻轻一旋:“就像这钱,一面是‘同治通宝’,另一面是满文。咱们的电报局,也得有两副面孔。”

  “第一副面孔,叫‘寰宇通商电讯社’。”陈渡的声音清晰起来,“就开在租界边上,门脸光鲜,雇两个懂洋文的人,再请一两位真懂电报机的师傅——最好是给洋行干过,现在不得志的。咱们明码标价,替上海的洋行发买卖行情,替宁波的商号报船期,甚至……”他顿了顿,“替上海道衙门,给直隶的李大帅(李渐甫)发公务电报。”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给官府发电报?这……”

  “这最安全。”陈渡道,“谁会把一个替朝廷和洋人办事的买卖,往‘乱党’身上想?咱们收了他们的银子,用了他们的线路,还在他们眼皮底下,把咱们自己的事儿办了。这才叫灯下黑。”

  “那咱们自己的消息……”王树人急切地问。

  “这就是第二副面孔。”陈渡压低声音,“所有收发报的纸带,一式两份。明面的那份,是‘棉花价’、‘生丝款’。暗地里的那份,用咱们自己人才懂的‘码子’重新译过。这‘码子’,不用洋人的书,也不用朝廷的《韵目代日》,咱们自己编,用《千字文》打底,或者用《三国演义》的章回序号都行。每天深夜,留值的‘自己人’师傅,用租来的线路空闲时段,把该发的东西发出去,该收的东西收进来。在那些洋行职员和官府书办眼里,这不过是‘寰宇社’勤勉,深夜还在处理商业电报。”

  他看向众人,目光如炬:“这笔钱,要用来买机器,租线路,养人手。这不光是花销,更是投资。将来,咱们各地分会,都要设法以商号、报馆的名义,与上海的‘寰宇社’建立公开的商业电报联系。这一张铺在明处的商业电讯网,就是藏在清廷血脉里的另一套神经。它既能赚钱养活自己,又能遮风挡雨,关键时刻,就是决定生死的千里眼、顺风耳。”

  “但兄弟们,血不能白流。”陈渡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地图前,“以前,咱们想着开报馆,启民智,想着慢慢来。天京的墙塌了,咱们觉得,还得有枪杆子。现在,上海的银子抢了,张奎的血流了,咱们该明白了——”

  他转过身,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一字一句,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朝廷不会因为咱们教人识字就心软,李渐甫不会因为咱们能造枪炮就容情!他们怕的,从不是咱们读了多少书,造了多少枪,他们怕的,是咱们这些人心里装着的‘新天新地’!”

  “所以,”陈渡的语气不容置疑,“这笔用兄弟性命换来的银子,每一两,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向地图上的几个点:“王树人!”

  “在!”

  “你总揽全局。汇出去的银子,到了地方,首要任务不是印报,是办学堂、开夜校、设秘密训练点!识字班要开,手艺要教,但更要紧的,是在这掩护下,物色、考察、吸收那些真正有血性、敢反抗、能吃苦的种子!

  “明白!”

  “老鲁,还有你们几个,”陈渡看向受伤的骨干,“伤养好后,不能歇。上海这边,立刻着手,设立侦查、警戒、基础训练的情报局。这次行动的每一个环节,怎么被张奎摸到线的,怎么接应的,哪里出了岔子,哪里做得对,全部复盘,写成册子,下发各分会,就当是咱们的第一本‘兵书’!”

  “是!”

  “还有,”陈渡深吸一口气,“北边,必须尽快去人了。”

  一直沉默的那位曾去山西探路的老兄弟抬起头:“陈先生,我去。这次,我摸清了不少门道。”

  陈渡看着他,摇摇头:“不,这次,我去。”

  屋里众人都是一惊。

  陈渡抬手压下了他们的疑问:“李渐甫让我多活了这些日子,不是因为心善。上海这潭水,我蹚得太深,张奎一死,他就算找不到证据,也绝不会再让我安稳待下去。最近制造局里,盯着我的眼睛多了,不是坏事,是信号——他在等我出错,或者,在给我找一个新的‘去处’。”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淮军主力在直隶、山东剿捻,并不顺利。捻子马快,淮军炮沉,后勤辎重是个大麻烦。李渐甫爱惜他的洋枪洋炮,更看重他的名声功业。你们说,如果他手下有人‘举荐’,说江南制造局有个懂行的人,或许能帮上忙……他会不会顺水推舟,把我这颗碍眼的棋子,扔到北边的棋盘上去?既用了我的能耐,又把我置于他的大军监视之下,岂不‘两全其美’?”

  众人恍然,又不禁担忧:“那岂不是更入虎口?”

  “是虎口,也是生门。”陈渡淡淡道,“在上海,我是‘陈顾问’,众目睽睽。到了北边大营,天高地远,一个‘技术专员’在勘察地形、测试军械,必要时要策反军队,准备起义!”

  他回过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决断:“北边,我必须去。忠王(李寿成)的托付,北方的山川形势,未来的立足之地,都需要我亲眼去看,亲手去布局。但我去,不能是逃,要是‘奉调’。去了,也不是送死,是要为革命事业添一把快刀。”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在我‘走’之前,有几件事必须定下。第一,光复会总会暂由王树人主持,重大决策,需核心共议。第二,与各地分会联络,启用新的密码和通道,更加隐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目光灼灼:“从现在起,每一个分会,在扎根办学的同时,都要开始有意识地储备物资、了解地形。我们要的,不是一群文弱书生,也不是一群江湖好汉,是一支懂得为什么打仗、也能打得赢仗的新式力量!这力量,现在可能只是星星之火,但总有一天,要成燎原之势!”

  会议在沉重的使命感中结束。众人散去,各怀心事,也各负重任。

  陈渡独自留在屋里,吹熄了大部分灯,只留一盏。他展开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开始给李继泉写信。信的语气恭敬而恳切,回顾“知遇之恩”,陈述自己“戴罪之身,常思图报”,又“听闻北线剿捻,器械转运多有不便”,自己“于西洋后勤之法略通一二”,“虽才疏学浅,愿效犬马之劳,赴前线军中听用,以赎前愆”……

  信写得很慢,很斟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他即将到来的“奉调北上”,铺设一块看似合情合理的垫脚石。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这是同治四年的春天了。南方的蛰虫似乎将要苏醒,而遥远的北方,太行山的积雪,大概也开始融化了吧。

  陈渡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静静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李秀成留下的、刻着奇怪符号的铜钱,紧紧握在手心。

  金属冰凉,却似乎有一丝暖意,从掌心缓缓渗入心底。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