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苍白的裹尸布,覆盖在虹桥焦黑的原野上。当第一缕惨淡的阳光刺破雾霭,照亮这片土地时,映入眼帘的并非田园诗,而是一幅巨大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战争画卷。
视野所及,是烧毁的村落残骸、被遗弃的简陋茅草屋、以及大地本身——泥土被无数脚步和鲜血反复浸染,呈现出一种暗沉、不祥的赭红色。
这里是大运河支流与上海陆路交汇的锁钥,此刻,它静默着,等待着下一轮钢铁与血肉的洗礼。
在这片疮痍大地的两端,两股色调与气势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完成最后的集结,仿佛两只即将抵角的巨兽。
北侧,淮勇军阵列。李渐甫位居中军,他心里念叨着这一仗的成败关系到他和他的九千淮勇们能否在上海这个地方立足。
他清晰地记得刚下船的时候那些来迎接他们的上海士绅财团们失望的眼神,并讥讽他们为叫花子军。
战前那个奇怪的人陈渡找到他劝说要放弃之前湘勇军那种依靠重步兵中央突破的肉搏打法。而是要依靠集中使用火铳、鸟枪和虎蹲炮对敌军进行远距离杀伤。
给出的原因是:一来淮勇军远离大后方,没有人员补给,近距离肉搏战会导致大量人员伤亡;二是南方水网地形让拜上帝军的骑兵很难发挥,火器有充分的准备时间可以对付骑兵的冲锋。
李渐甫觉得这个年轻的光头说的有点道理,但毕竟这是战场上决定生死的大事,不能被一个年轻人左右了部署,于是召集了各营主将进帐商议战策。
淮勇军初到上海,集结了十个营,其中除了亲兵营外,其他几营分别是程启胜的开字营,刘铭川的铭字营,潘新鼎的鼎字营以及郭松林的松字营和吴延庆的庆字营。
淮勇军第一悍将还不是刘铭川,而是拜上帝军的降将程启胜,此人身材魁梧,手下主力为开字刀盾兵,是重装步兵,战斗力强悍。其麾下两个开字营是淮勇军攻坚克难的主力营。
而作为合肥团练出身的刘铭川,其麾下两个铭字营装备了一定数量的鸟铳和虎蹲炮,具有一定的远程打击能力。也是最早接触西洋装备的淮勇部队,不过这是后话。
还有举人出身的潘新鼎作为淮勇军第一谋士,可谓是有勇有谋,是一位儒将。郭松林是李渐甫从湘勇军“借”过来的,他的松字营是刀盾兵和弓弩兵合成营,颇有湘军特点。
吴延庆是淮勇营刚发掘出来的后起之秀,他出身行伍,和陈渡年纪相仿,擅使一杆长枪,他麾下一营皆是长枪兵,是骑兵队的克星。众将领中也只有他对陈渡亲近一点,可能都是出于年轻人之间的好感。
待众人皆入帐以后,除了潘新鼎一身便装外,其余人都身穿面甲,头盔上的顶尖像一个个避雷针似的。
帐内,亲兵营之外,淮军初抵上海的十个营主将齐聚。气氛有些凝重。
当刘铭川撩开帐帘进来,一眼看见自己营里那个光头书办陈渡居然也在,脸顿时就黑了:“你……”
“是我让他来的。”坐在上首的李渐甫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帐内所有动静。“这小子胆子不小,给我出了个新点子。仗怎么打,听听你们这些老行伍的实在话。”
他没说采纳,只说“听听”,帐内紧绷的气氛稍微松了点。
李渐甫三言两语把集中火器、搞“三段连射”的打法说了。刚说完,程启胜就嗤了一声。
“大帅,”他嗓门大,说话像打雷,“不是老程我驳您的面子。这打仗,从古到今,玩什么花样最后不都得刀子见红?火枪那玩意儿您还不知道?点个火慢吞吞,放一枪呛得自己人睁不开眼,顶个屁用!还不如我营里刀牌手一个冲锋实在!”他眼角都没扫陈渡,但话里的钉子谁都听得出来。
郭松林是湘军过来的,说话谨慎些,但也摇头:“程兄话糙理不糙。咱们手里这些鸟枪、抬枪,下雨天跟烧火棍差不多。天晴了使,好手装一发也得喘口气的功夫。长毛里头也有洋枪,对射咱们占不到便宜。要我说,稳当点,还是弓弩压阵,刀牌往前推。”
一连两员大将反对,帐子里静了。所有人的目光,明里暗里,都落在那角落的年轻光头身上。
陈渡知道该自己说话了。他吸了口气,走到帐子中间,先朝李渐甫和众将抱了抱拳。
“程将军、郭将军说的在理,咱们的火器,是不如刀弓利索。”他开口先认了短板,让几个将领脸色稍缓。“可它有个好处,够狠。但凡打中了,披两层甲也够呛。咱们人少,死不起,就得靠这个‘狠’字,在长毛冲过来之前,多扒他几层皮!”
他看程启胜又想开口,加快语速:“集中起来,分成三排,一排放完枪退后头装弹,二排顶上接着放,三排再准备。这么轮着来,枪声不断,弹子就像下雨,冲过来的都得淋一身血!这法子不是小子我瞎编,洋人打仗,如今都用这个。”
一直没说话的潘新鼎,这时候慢悠悠开口了,手里还捏着个茶杯盖:“陈书办,法子听着是那么回事。可战场上一乱起来,兵找不到官,官喊不应兵,你这三排人,怎么保证他们不乱?放几轮枪,眼前全是白烟,自己都看不清,还打谁?”
“潘大人问到根子上了。”陈渡转向他,眼神很亮,“所以得练!临阵磨枪也得磨。我愿跟周胜波大人一起,战前就把阵型、号令敲死。烟雾是大麻烦,所以咱们才要挖沟垒墙,拖住长毛冲过来的步子,给火枪队多抢出放枪的时间!”
刘铭川盯着他,突然问:“洋人打仗的法子,你从哪儿听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问题躲不过。陈渡早就备好了说辞,脸上露出点恰好的“不好意思”:“回刘大人,小子以前走南闯北,跟过一个老匠人,他年轻时在广州给洋行干过活,听过些稀奇。后来在来上海的船上,跟那个英吉利商船船的管带埃文斯也能比划着聊两句……至于这三段轮射,洋人怎么练的我不全清楚,但咱们火枪就这么个用法,怎么让它响个不停,我是自个儿琢磨了挺久,觉着这么排,兴许能行。”
他把“听说”和“自个儿琢磨”混在一起,说得挺实在。既解释了来源,又没显得太“洋气”。
李渐甫一直听着,这时才放下手里的茶碗,碗底轻轻磕在木案上,“嗒”的一声。
“都听见了?”他目光扫过程启胜、郭松林,也扫过刘铭川、潘新鼎,“老法子稳当,新法子或许能少死些弟兄。咱们初来乍到,上海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这一仗,既要赢,还得赢得让那帮看客闭嘴!”
他站起身,走到简陋的沙盘前:“就这么定。火器队,周胜波主领,陈渡协理,摆在最前头中间,试试那‘三段击’。程启胜,你的开字营精锐,给我紧紧贴在他们后头!火枪要是哑了,或者长毛冲近了,就看你的刀快不快!炮队分列两翼,吴延庆,你的长枪营护着炮队。郭松林、潘新鼎,你们营为后军。刘铭川,你的铭字营和我亲兵营,做预备队,盯紧了!”
他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虹桥的位置:“这仗,不要你们追出十里地去砍人头!把吉庆元这股气焰给我打掉,让他滚蛋!让上海城里那些老爷们瞧瞧,咱们淮勇,不是只会吃饭!”
“遵令!”众将齐声吼道。
程启胜领命时,又狠狠剜了陈渡一眼,不过那眼神里,除了不满,好像也多了点别的东西。吴延庆走过陈渡身边时,飞快地朝他点了点头,年轻人之间,这点默契不用多说。
李渐甫最后看着陈渡和周胜波:“火枪队就交给你们了。周胜波,你老成,压住阵脚;陈渡,你脑子活,但打仗不是儿戏。打好了,我给你们记头功;打不好……”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在眼里。
“大帅放心!绝不给咱淮勇丢脸!”周胜波抱拳,声如洪钟。陈渡也跟着重重抱拳,手心有点汗,但心里那股火被点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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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阵对面外的号角声,一声比一声急,像催命一样。李渐甫收回思绪,眯眼望向对面那一片越来越躁动的黄色。
淮勇军的新阵型,已经有点模样了,虽然看着还有点生。最前面不是人墙,而是一晚上赶工挖出的烂泥沟和土袋子垒的矮墙。这都是按陈渡那小子说的弄的,为的是把长毛拖住一会儿。
矮墙后面,就是那支新凑起来的火枪队。三百来人,从各营抽来的鸟枪手、抬枪手,排成了三排不算齐整的横队。不少人脸上还懵着,笨手笨脚地摆弄着手里那些老家伙。周胜波骑着马在前头吼,嗓子都快哑了。陈渡站在后面一个土包上,紧抿着嘴,眼睛像钩子一样来回扫着阵线。
整个淮军大阵,蓝乎乎、灰扑扑的一片。“开”、“铭”、“鼎”、“庆”各色旗子,在风里没精打采地飘。天冷,呵出的气都是白的,和还没散干净的晨雾混在一起,把对面那吓人的黄色遮得有点模糊,又好像更吓人了。
可对面那动静,遮不住。
那是吉庆元的人马,李寿成手下的先锋。一眼望过去,最前面是数不清的、破衣烂衫的人,拿竹竿的、扛木头的,像一道脏兮兮的黄色潮水,被后头的人赶着往前挪。再后面,才是正经的“圣兵”,戴着红黄头巾,拿着大刀长矛,嗷嗷乱叫,那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几面大黄旗底下,还能看见一些骑着马、穿着杂七杂八抢来的盔甲的精锐,那是准备捅刀子的人。
风不光带来了吵嚷声,还带来一股味儿——汗酸味、泥土腥气,还有一种很多人挤在一起才有的、说不出的躁动和闷臭。
仗,就要打到脸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