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淮勇小将

第2章 金陵火光

淮勇小将 拂晓知青松 4534 2026-01-21 09:39

  爵士号的蒸汽机,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将转速降到了最低。巨大的明轮缓缓拨动江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单调声响,反而衬得这黎明前的黑暗愈发沉重。整支船队,像一群敛起爪牙、屏住呼吸的巨兽,在浓雾与江水的掩护下,滑向那座笼罩在阴影里的巨大城池。

  金陵。天京。上帝天国的首都。

  陈渡能感到甲板上每一寸空气都绷紧了。所有淮勇,包括那些平日里最剽悍的老兵,此刻都蜷在船舷或货舱阴影里,握着刀枪的手关节发白,连呼吸都刻意压低。只有桅杆上那面陌生的米字旗,在渐起的江风中不安地鼓动着。

  刘铭川像尊铁塔,立在船首最前,几乎要融进雾里。陈渡站在他侧后不远处,目光死死锁住南岸。雾气流动的间隙,巍峨的城墙垛口和更远处天王府的轮廓,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沉默地俯视着江面。

  “真他娘的……安静得邪性。”刘铭川喉结滚动,声音压得只有身边几人能闻。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座驻有重兵、控制千里江防的国都。但这种安静,比震天的喊杀更让人心悸。你不知道那沉默的城墙后面,有多少门炮已经校准,多少双眼睛正透过千里镜,冷冷地丈量着这支“不速之客”的距离。

  陈渡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淮军大营里感受到这种“被审视的安静”,也是大约半年前,刚跟着李渐甫(那时他还需恭敬地称一声“李大人”)进入安庆前线湘军大营的时候。

  ---

  时间:1861年初冬

  地点:安庆城外,湘军大营

  那时的他,刚脱离初来乍到的浑噩与求生阶段,凭借救下李家子侄的机缘和一身迥异于寻常流民的沉稳气质,被李渐甫暂时安置在亲兵队里,算是个“来历待查但可用的奇人”。

  在等级森严、乡土纽带极强的湘淮系军队里,他这样一个无根无底、穿着怪异(他那在龙王庙里找到的一件破烂戏服)、浑身没毛以及言谈举止透着格格不入的“外乡人”,所承受的怀疑与排斥,远比江面上的敌意更加具体和切肤。

  “瞧,就是那小子,李大人从河边捡回来的。”

  “听说手底下有点硬茬子?搏杀了两个探马?吹的吧,怕是走了狗屎运。”

  “识得几个字就真当自己是秀才了?整日里盯着火器营那些破烂瞧,能瞧出花来?”

  低语、斜睨、故意碰撞、领饷时被“忽略”……军营里欺生的把戏,千百年来并无不同。陈渡沉默地承受着,像一块被急流冲刷的石头。他清醒地知道,在这里,任何超越时代的愤懑或辩白都毫无用处,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他需要的是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展现“价值”而非“异类”的机会。

  机会以一种极其不堪的方式到来。那年冬天格外湿冷,湘军围城已久,士气与物资一样紧绷。火药受潮是常事,但一次关键的小规模出击前,整整一哨准备用来爆破城墙根的火药,因为保管不善,潮湿结块到了几乎无法使用的程度。负责的哨官急得跳脚,若误了军令,轻则革职,重则斩首。

  营地里弥漫着焦躁和幸灾乐祸的气氛。没人有办法,那些黑火药颗粒一旦受潮板结,除非有功夫慢慢晾晒研磨——但军令不等人。

  陈渡就是在那一刻,从沉默的背景里走了出来。他对那位面如死灰的哨官抱了抱拳,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一静:“大人,或许可以一试。需借用几个干净木桶、一些烧酒、还有细麻布。”

  众人愕然,随即嗤笑。哨官像抓住救命稻草,又满是不信:“你?你有何法?”

  “家传土方,或可解急。”陈渡只能如此含糊。他大学军训和后来兴趣使然了解过的黑火药简易提纯和防潮知识,此刻成了唯一的依仗。

  过程并不复杂,但在当时人看来却充满怪异的仪式感:他将结块的火药轻轻敲碎,与适量的烧酒混合搅拌,利用酒精挥发带走水分并松散颗粒,再用细麻布过滤、阴干……他做得专注而沉稳,仿佛不是在拯救一场可能的人头落地,而是在进行一场实验。

  酒精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周围聚拢的人越来越多,目光从嘲讽变为惊疑。当几个时辰后,陈渡将重新变得干燥、颗粒分明且似乎更显黝黑的火药呈到那哨官面前时,对方用手指捻起一撮,在鼻端嗅了嗅,又小心地试燃一点——

  “嗤——”一簇明亮、迅速而有力的火光腾起,远比之前受潮火药那蔫头耷脑的燃烧要强得多。

  哨官的眼亮了,周遭一片低低的哗然。

  “好!好小子!”哨官重重拍了下陈渡的肩膀,转头喝道:“都愣着干什么?照这位……陈兄弟的法子,赶紧弄!”

  危机暂时解除。陈渡没有居功,默默地退回人群边缘。但那天之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悄然变了。轻视少了,探究多了。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很快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正在为军械后勤烦心的李鸿章耳中。

  几天后,陈渡被叫到了李渐甫那简朴却戒备森严的营帐。

  帐内除了李渐甫,还有一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悍的年轻军官——正是刘铭川。

  “听玉山(那哨官)说,你懂火药改制?”李渐甫放下手中的军报,目光平淡却极具穿透力。

  “回大人,略知一二粗浅土法,侥幸奏效。”陈渡垂首应答。

  “土法?”李鸿章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湘军之中,善制火药者不乏其人,你这‘土法’,倒有几分西洋格致的意思。你究竟从何处学来?”

  帐内的空气微微一凝。刘铭川抱着臂,靠在柱子上,眼神像刀子般刮过陈渡。

  陈渡知道,这是第二次“审查”。他抬起眼,目光坦然迎向李渐甫(心中已开始以“李中堂”暗自称呼之):“大人明鉴。小人少时家贫,曾随一云游老匠人走过些地方,那老匠人见识颇杂,于火药、机巧之物有所涉猎。听他说年轻的时候在广州洋行和洋人打过交道。小人跟随他耳濡目染,记得些皮毛。至于西洋格致……小人实不知其详,只是按老匠人所传,依样画葫芦罢了。”

  半真半假的来历,是最稳妥的托词。云游匠人,无法查证,也符合这个时代信息闭塞的特征。

  李渐甫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最终缓缓道:“既是如此,也算一技之长。铭川。”

  “在。”刘铭川站直身体。

  “你营中不是正缺个打理军械、核算物料的人吗?我看这小子还算稳重,识得字,又有点歪才,让他去你那里做个书办兼械目吧。好好瞧瞧,是不是块材料。”

  “遵命!”刘铭川拱手,转向陈渡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我来。”

  这就是陈渡在淮军中的第一个正式职务——铭字营的械目书办。表面上是文职,管理军械账目,实则是个需要极大细心、条理,并且能接触到核心装备的岗位。李渐甫此举,既有任用之意,更有放在刘铭川眼皮底下进一步考察的打算。

  离开大帐,走向铭字营驻地的路上,刘铭传忽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我不管你是真有本事还是走了什么运道,到了我这儿,就得守我这儿规矩。一笔账目不清,一件器械短少,我认得你,军法认不得你。”

  “小人明白,必尽心竭力。”陈渡应道。

  刘铭川脚步顿了顿,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依旧锐利,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纯粹敌意,多了些审视:“你那火药法子,确实有点门道。以后营里火药受潮的事,归你管。办好了,自有你的好处;办砸了……”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是。”

  从那天起,陈渡才算真正在淮勇军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发力的齿轮位置。他的“现代性”,开始以最不起眼、却最实际的方式,悄然渗透。

  ---

  时间:拉回同治元年长江

  地点:南京江面,爵士号

  “看!点火了!”

  一声压抑的惊呼将陈渡从回忆中彻底拽回。他心脏猛地一缩,顺着手下颤抖的手指望去。

  南岸,一处突兀的炮台轮廓在渐散的雾气中显现,紧接着,是几点猩红的火光在炮口位置一闪而逝!

  不是齐射,更像是某种警告或者试探。

  “砰!砰!砰!”

  沉闷的炮声隔着宽阔的江面传来,威力已减,但依然震撼人心。几道沉重的水柱在船队前方百余米处腾起,砸落时激起哗然大浪,让庞大的蒸汽船也微微晃动。

  甲板上响起一片粗重的吸气声和兵器碰撞的轻响。所有人的肌肉都绷到了极限。

  刘铭川拳头握得咯咯响,却没下令任何动作,只是死死盯着炮台。陈渡也看明白了——炮弹落点有意偏离,更像是警告射击。

  英方船长急促地在指挥台上用英语下达指令,船队保持着航向和低速,没有任何慌乱或反击的迹象。那面米字旗,在硝烟初散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拜上帝军知道这是洋船。他们或许接到了某种含糊的命令,或许自己也在犹豫。开炮警告,已是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能做出的最强硬、也最克制的反应。

  船队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缓缓前行。炮台没有再开火,但那沉默的注视感,比炮弹更让人头皮发麻。陈渡能看到城墙垛口后面隐约的人影晃动,能感到无数目光如芒在背。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这条船,这个时代,正行驶在何等脆弱的钢丝之上。依赖于列强的“中立”幌子,依赖于敌人片刻的犹豫,依赖于这浓雾与晨光的掩护……这绝非堂堂正正之力,而是乱世中险到极处的诡道。

  他下意识地又摸向怀中,那里除了铜哨,还有另一样东西——一个小巧的、黄铜包角的硬木算盘。这是他在铭字营担任械目书办后,自己改制的东西,将现代表格统计的思路,融入这古老的工具,用来厘清营中纷乱如麻的军械粮饷账目。此刻摸着那光滑的算珠,指间仿佛还残留着煤油灯下伏案计算、与刘铭川据理力争某项损耗时的触感。

  正是从管理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火药、枪械、粮秣开始,他才真正触摸到了这支军队的脉搏,也才让刘铭川这样心高气傲的悍将,从最初的怀疑排斥,到后来渐渐认可他这个“管账的怪才”,甚至在一些战术细节上,会不自觉地问一句:“陈书办,依你看……”

  船队终于将那令人窒息的炮台和巍峨城墙甩在了后方。当南京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所有人,包括那些绷着脸的英国水手,都暗自松了口气。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着继续前行的迫切,弥漫开来。

  刘铭川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一丝凌厉稍缓。他走到陈渡身边,望着前方逐渐开阔的江面,忽然低声道:“当年你跟我说,管好火药账目,就能多三分胜算。我那时只当你书生迂阔。”

  陈渡看着江面:“现在呢,刘大人?”

  刘铭川嘿了一声:“现在觉得,你管账的本事,跟你那身莫名其妙的力气和冷静一样,都他娘的是这乱世里的异数。有用的异数。”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上海就在前头了。那地方,听说比这江上的局面,更乱,更花花。你这套本事,或许……更有用武之地。”

  陈渡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东方水天相接之处。那里,是中国近代史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中心,也是他这场跨越时空之旅,即将展开全新篇章的舞台。

  上海,就要到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