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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雾锁大江

淮勇小将 拂晓知青松 3712 2026-01-21 09:39

  同治元年春(公元1862年)

  长江夜雾,和半年前要他命的淮河雷雨,有着同样的湿度与杀机。

  陈渡的手指死死扣住英吉利商用铁质船舷的浮雕,指尖传来的冰冷与坚硬,是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唯一锚点。

  眼前是化不开的浓黑,耳中只有蒸汽机在底舱压抑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喘息。七艘悬挂着米字旗的英国商轮,正组成一支幽灵般的舰队,紧贴着北岸,滑向拜上帝天国重兵布防的南京江面。

  这是赌博。押上九千淮勇军性命的豪赌!

  “还有一刻钟,就到最险处。”身边传来压低的声音,是营官刘铭川,绰号刘麻子。这个日后名震天下的将领,此刻在昏黄的船灯下,布满麻子的侧脸绷得像一块冷铁。

  陈渡没应声。他的目光试图穿透雾气,看向南岸。那里零星的火光,是拜上帝军的哨卡。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正从黑暗中射来,注视着这支不伦不类的船队——西洋的船,中国的兵,这种古怪的组合像这个撕裂时代的缩影。

  一阵江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扑在脸上,几乎同时,遥远的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不是炮响,是春雷。

  就是这雷声和掌心金属尖锐的棱角,刺穿了他紧绷的神经,将他的魂魄猛地拽回半年前那个同样被水汽和雷鸣统治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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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1861年秋(咸丰十一年)

  地点:淮河岸畔,暴雨夜

  二十一世纪的陈渡,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仪器过载的炫目白光,和作为退役大学生士兵训练后、跳入淮河救那落水少年时,胸口撞击水面的闷响。

  然后,是天穹裂开般的雷霆。

  不是一声,是无数道闪电同时炸开在河面,将他连同怀中那轻飘飘的少年躯体彻底吞噬。那感觉不是疼痛,是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撕裂、重组,无数陌生的画面和声音洪流般冲进脑海——马蹄、刀光、模糊的靛蓝色号衣、凄厉的“长毛”喊杀声……

  “嗬——!”

  他猛地从岸边泥泞中弹起身子,剧烈地咳嗽,呕出大量浑浊的河水。冰冷的暴雨砸在身上,单薄的作训服瞬间湿透,紧贴着皮肤,寒意刺骨。但更冷的是心头——眼前是翻滚的、在闪电照亮下呈现黄褐色的宽阔河面,绝不是他熟悉的城市河道景观。身后是漆黑的、连绵的芦苇荡,风声如同鬼哭。

  怀里的少年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呻吟。

  陈渡的肌肉记忆先于思维启动。他迅速检查对方脉搏和呼吸,排除严重溺水,用力拍打其背部助其吐水。一套动作下来,他才骇然发现,自己身上的作训服虽然湿透,但样式……似乎过于“复古”?而怀里这少年的发型,是额前光秃秃、脑后拖着一条细细的猪尾辫!

  怀中的这个少年现在更像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小僵尸一样,让陈渡心里猛然一紧,感觉像是中了邪似的样子,他的表情从惊恐再到疑惑。

  这不是他的时代!突然脑海中蹦出来一个念头。感觉又有点荒诞和可笑。

  这个认知比河水更冰冷地淹没了他。

  退伍时教官的话莫名在耳边响起:“军人,无论何时何地,第一要务是判断环境、保存自己、完成任务。”

  他的“任务”是什么?活下去,搞清这是哪里。

  少年悠悠转醒,眼神涣散,看到陈渡的脸,吓得一哆嗦。少年

  看到的是一个没头发眉毛的裸男。随即被他沉静的眼神镇住。

  “多……多谢好汉救命之恩!”少年挣扎着想磕头,说的是一种带着浓重的江淮口音、但勉强能懂的官话。

  “这是什么地方?如今是哪一年?”陈渡的问题又快又急。

  少年被他问懵了,结结巴巴:“这……这是安、安庆府怀宁县地界,如今是咸丰十一年……皇上……皇上在热河……”

  咸丰十一年!1861年!安庆!正在血腥围攻安庆的,是曾国藩的湘军!而怀宁附近……陈渡脑中那篇关于晚清淮军起源的毕业论文资料疯狂闪回。

  又一道闪电劈亮天际,瞬间照亮了远处河滩上几具漂浮的尸体和破损的刀矛旗帜。其中一面残破的三角旗上,一个模糊的“淮”字,在雷光下狰狞欲活。

  几乎是本能,陈渡拉起少年,低喝道:“这里不能留,跟我走!”

  他的判断没错。几分钟后,杂沓的马蹄声和火把光就从芦苇荡另一侧逼近,伴随着粗野的呼喝:“搜!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小公子绝不能落入长毛之手!”

  陈渡护着少年,凭借在野外集训中练就的潜行技巧和对地形的敏锐观察,借助暴雨和夜色,艰难地躲避着搜捕。在一次险些被发现的危机中,他徒手解决了一个落单的搜兵,夺下了一把锈迹斑斑却沉甸甸的腰刀。

  最终,陈渡带着精疲力尽的少年,在河堤旁高地上破败龙王庙躲着暂时脱险。陈渡从破庙里翻出一件破烂的戏服裹着身上,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暴雨将歇。

  庙前小路上,一队衣着混杂却带着精悍之气的人马正在逡巡,为首一人约三十七八岁,身材高大,面容沉毅,穿着普通的文员袍服,眼神却锐利如鹰,正凝视着安庆城方向。他身边护卫,气息明显与刚才搜捕的散兵游勇不同。

  陈渡认得那眼神——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掌控过局面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做出了穿越后第一个主动选择。

  他拉着少年,从藏身处走出,在对方护卫瞬间拔刀的低喝声中,将夺来的腰刀扔在地上,用尽可能清晰平稳的声音开口:

  “怀宁草民,路遇歹人,救下此子。听闻大人麾下正在募勇,不知可否收留,讨口饭吃,也为这孩子寻个活路。”

  他的姿态不卑不亢,带着军人特有的挺拔。破烂的奇异服装下,是掩不住的结实体魄和沉静气质。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却带着一个显然身份不一般的孩子。

  那为首的高大男子目光在陈渡脸上、身上以及那惊恐的少年身上扫过,尤其在少年脖颈间一块不起眼的玉坠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与了然。他抬手制止了护卫,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何人?这孩子又是何人?”

  陈渡迎着那目光,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我叫陈渡。至于这孩子……”他看了一眼紧紧抓着他衣角的少年,“他说他姓李,家里……做点小生意。”

  高大男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抬头看了看渐亮的天色,又看了看安庆方向,最后目光落回陈渡身上。

  “陈渡……好。本官李渐甫,现于曾涤生大帅幕中效力。你,还有这孩子,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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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同治元年(1862年)长江

  地点:英吉利蒸汽船甲板

  陈渡没想到自己成了穿越者,而且好像是来到了一个平行的世界,这仿佛是老天和他开了一个玩笑。或许在原来的世界里自己已经成了一个见义勇为而不幸遇难的好市民。

  不是因为之前的战斗让他负伤,伤口的疼痛让他觉得这是个真实的世界的话他还觉得自己是在梦境中。

  他的内心更多的是焦虑不安,而没有穿越的兴奋。感觉自己更像是被遗弃在时空的隧道里的一粒沙子。

  在这个战乱纷争,礼崩乐坏的时代,生存的本能让他不得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在这个大时代的推动下做了自己不喜欢的人——作为腐朽封建朝廷的鹰犬来镇压本质上是农民起义的宗教暴动。

  起初他以为被雷电击中后长不出头发眉毛,后来在淮勇军中半个月慢慢都长出毛发来。但是他讨厌阴阳头和猪尾辫的样貌,于是就谎称自己出家尚未还俗,索性就一直光头。

  “……大人,前方就是金陵(天京)浦口,雾气太重,是否再减速?”旁边人压低的声音将陈渡从冰冷的回忆中猛然拽回。

  站在陈渡身前的李渐甫和英吉利商船的管带亚瑟·埃文斯正在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埃文斯作为前英吉利海军退役军官,此时心里也没底,这些商船可没有军舰那坚固的装甲保护,毕竟他们的中立政策在拜上帝军的大炮的面前显得那么脆弱不堪。

  长江的雾气依旧浓重,但南岸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已狰狞可见。雷声早已远去,只有掌心那枚从淮河岸边少年(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李渐甫族中重要子侄)手中接过、作为信物的生锈铜哨,硌得他生疼。

  半年前,淮河惊雷,他救了那个少年,也救了自己,踏入李渐甫的眼界,从此与“淮”字结下不解之缘。

  半年间,他从一个来历不的“勇士”,凭借那些超越时代的零星的知识、坚韧的意志和关键时刻准确的判断,一步步从亲兵走到哨官,再走到此刻,得以站在这决定九千淮军命运的航船上,站在李渐甫的不远处。

  从淮河到长江,从雷雨到迷雾。命运像一个环。

  他握紧铜哨,将它深深按入掌心。所有的恍惚、惊惧、对过往世界的残念,在这一刻被彻底压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清明,投向雾气之后不可知的对岸,也投向更远处,那个他必须去改变、去征服的时代。

  “不必减速。”他听到李渐甫平静的声音,混在蒸汽机的轰鸣里,“传令各船,保持队形,我们……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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