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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立规与望远

淮勇小将 拂晓知青松 5846 2026-01-21 09:39

  开封城外的校场边,新搭起了一座大木棚,当作临时军议厅。

  长条木桌旁坐了二十几个人——三个主力师的师长、团长,炮兵团周明德,还有制造局、参谋处的几个头头脑脑。桌上摊着地图,摆着几支不同样式的枪。

  陈渡没坐主位,就靠在桌子一头,手里摆弄着一支刚从卫辉缴获的粤造抬枪。

  “这玩意儿,”他掂了掂那支需要两人操作的老式火枪,“五十步内还能吓唬人,过了百步,子弹飞到哪全看老天爷心情。”

  他放下抬枪,拿起旁边一支恩菲尔德1853:“这个好,线膛,打得准,射程四百步。但打一发装一发,熟练兵一分钟也就三发。”

  最后,他从桌下提出一支怪模怪样的长枪——枪身比恩菲尔德短一截,枪机部位多了个弯弯的拉柄。

  “这是美利坚南北战争后期出来的斯宾塞连珠枪。”陈渡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七发弹管,拉栓退壳上膛,快的话一分钟能打十二发。”

  满屋子人都盯着那支枪,眼睛发亮。

  “先生,这枪……咱们能造吗?”第一师师长赵大咽了口唾沫。

  “现在还不行。”陈渡把枪放回桌上,“但这是方向。制造局从今天起,分三摊事。”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了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他拿起粉笔,开始写:

  “第一摊:眼前要用的——手榴弹。铁壳,里面塞黑火药、碎铁片,拉弦就炸。制造简单,守城、近战有大用。侯三,你带人试验,两个月我要看到样品。”

  “第二摊:明年要有的——栓动步枪。就照这个斯宾塞的样子改,但要能用咱们自己的子弹。周明德,你从炮兵团抽两个懂机械的,跟制造局一起搞。”

  “第三摊:往后要想的——”陈渡顿了顿,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几个简图,“这是迫击炮,曲射,打堑壕后面的敌人;这是重机枪,能连续射击;这是……”

  他画了个带翅膀的筒状物。

  “这是……鸟?”有人小声问。

  “这叫飞机。”陈渡说,“靠螺旋桨推进,能在天上飞,侦查、轰炸都行。还有这个——”他又画了个带履带、上面顶着根炮管的铁盒子,“这叫坦克,刀枪不入,能冲破任何防线。”

  木棚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盯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图,像在看天书。

  “先生,”周明德扶了扶眼镜,声音发干,“这些……怕是神仙手段吧?”

  “不是神仙手段,是物理和工程。”陈渡放下粉笔,“美利坚的莱特兄弟十几年后就能造出能飞的机器,德国人再过三十年就能造坦克。我们起点低,但方向不能错。现在造不出,但要开始想,开始学。”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着地图:“武器装备是其一。其二,仗该怎么打?”

  “淮勇军三路来围,湘勇军在重建,咱们是坐等挨打,还是——”

  “打出去!”赵大一拍桌子。

  “对,打出去。”陈渡的手指从开封向北,划过黄河,点在太行山南麓,“派一个师向北,过黄河,打怀庆,控太行。这里山多地险,清廷骑兵展不开,咱们的散兵线正好发挥。”

  手指又向西,点到潼关:“再派一个师向西,不打洛阳那种坚城,专打薄弱处,目标是到潼关脚下,卡住陕甘清军东出的咽喉。”

  “那开封呢?”有人问。

  “开封留一个师加守备旅,深沟高垒,摆出死守架势。”陈渡冷笑,“李渐甫想稳扎稳打,咱们偏不跟他节奏。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他用主力来啃开封硬骨头,咱们就去掏他山西、直隶的软肚子。”

  “可咱们兵力本就单薄,再分兵……”第三师师长程大牛皱眉。他是原天国军旅帅,用兵谨慎。

  “所以才要快。”陈渡说,“用新装备、新战术,打时间差。二线部队和各地自卫队也别闲着,专门骚扰上次被打残的八旗和湘勇军残部,不让他们安心恢复。”

  他环视众人:“最后一件事——眼睛不能只盯着国内。这天下,早就是列强的棋盘了。”

  三天后,开封城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二楼。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戈登,穿着便服,但腰板笔直,一看就是军人。另一个是个瘦高个、留络腮胡的普鲁士人,叫克虏伯——不是那个造炮的克虏伯,是他的远房侄子,在家族企业里不得志,跑来东方碰运气。

  “陈将军,”戈登的中文带着古怪的腔调,“您要的东西,清单太惊人了。机床、炼钢炉、化工设备……这已经不是买军火,这是要建一个工业体系。”

  “没错。”陈渡坐在他们对面,面前摆着三杯茶,“我就是要在山西建中国的克虏伯,中国的斯柯达。”

  克虏伯眼睛一亮,但随即摇头:“将军,这需要巨额投资,更需要技术。普鲁士的技术是欧洲最好的,但……”

  “但你们和英国人在争欧洲霸权,在非洲、在远东也在较劲。”陈渡接话,“英国佬现在全力支持清廷,因为他们在华利益最大,最怕变天。法国人在越南跟清廷有矛盾,暂时不会全力干涉。沙俄?他们只想着吞东北、西北。”

  他端起茶杯:“所以,我的光复政府,需要朋友。美利坚刚结束内战,工业产能过剩,正在找新市场。普鲁士想要挑战英国,也需要在远东有个不亲英的伙伴。我们三方,可以合作。”

  戈登沉吟:“您说的合作是……”

  “我向美利坚购买机器、钢铁,用矿产和未来的市场权支付。普鲁士提供技术顾问、工程师,我付高薪,而且——”陈渡顿了顿,“允许克虏伯先生在山西合资建厂,股份他三我七,产品优先供应光复军,多余的可销往除了清廷的亚洲各国。”

  克虏伯呼吸急促了。在家族里,他永远排在末尾。如果能在东方打开局面……

  “风险很大。”戈登说,“英吉利会施加压力,清廷会视为敌对。”

  “所以需要秘密进行。”陈渡放下茶杯,“设备拆散,分多批从不同港口进,走山西商帮的渠道。技术员以‘传教士’、‘教师’名义进来。戈登先生,您在租界有关系,这事您牵线,佣金按老规矩加三成。”

  戈登摸了摸下巴。他早已不是“常胜军”指挥官,现在是个拿钱办事的中间人。三成佣金,是笔大数目。

  “还有一件事。”陈渡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推到两人面前,“这些孩子,十二到十五岁,都是孤儿,聪明肯学。我要送他们去美国、去普鲁士留学,学物理、化学、机械、冶金。一年送一批,连续十年。”

  克虏伯接过名单,上面有十几个中文名字,旁边标注着年龄、特长。

  “将军,这投资要十几年后才见成效。”

  “我知道。”陈渡说,“但革命不只是打仗,更是换脑子、换血液。我们现在缺枪缺炮,但将来最缺的,是能造出更好枪炮的人。”

  计划进行得比预想快。

  十月底,第一师主力北上,在垣曲附近突破黄河防线,驻守山西的绿营一触即溃。十一月中,连克绛州、曲沃,兵临平阳府城下。

  守平阳的是个旗人副都统,叫鄂尔泰,仗着城高墙厚,拒不投降。攻城主将是第二师第三团团长韦云——原太平军北殿旧部,天京事变后带残部流亡,直到在开封投了光复军。

  这人打仗猛,但有个毛病:恨旗人入骨。

  围城五日,城中内应开了西门,光复军一拥而入。鄂尔泰在府衙自尽,残余旗兵退守城东北的“满城”顽抗。

  韦云红了眼。

  “传令!满城里,一个不留!”

  “团长,司令部有令,不得滥杀……”副官试图劝阻。

  “滚!”韦云一刀劈在城砖上,“老子全家都被旗人杀的杀、卖的卖!今天就要血债血偿!”

  屠杀持续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陈渡带着警卫营赶到平阳时,满城还在冒烟。街巷里到处是尸体,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有的被刀砍,有的被枪打死,还有些显然是活活烧死在屋里。

  陈渡站在满城废墟前,脸白得像纸。

  “韦云在哪?”

  “在……在原都统府,摆庆功酒……”参谋小声说。

  都统府大堂,酒气熏天。韦云和几个老部下正喝得满脸通红,看见陈渡进来,还举着碗:“大帅!来!这碗敬您!平阳拿下了!”

  陈渡没接碗。

  他走到主位前,环视屋里的人。所有军官都站了起来,酒醒了一半。

  “韦团长,”陈渡开口,声音很平,“满城的人,是你下令杀的?”

  韦云一愣,随即梗着脖子:“是!大帅,旗狗都该死!当年他们怎么对咱们汉人,今天……”

  “我问你,是不是你下的令?”

  “……是。”

  “好。”陈渡点头,对身后警卫营长说,“下了他的枪,绑了。带回开封。”

  满堂死寂。

  韦云不敢相信:“大帅?!我为你打下了平阳!我……”

  “你是光复军的团长,不是土匪。”陈渡转身往外走,“带走。”

  十日后。

  开封,原巡抚衙门大堂。现在门口挂了新牌子:光复军事法庭。

  堂上坐着三个人:主审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讼师,叫沈德潜,原是绍兴师爷,因不满清廷腐败投了革命,临时约法里司法独立的条文就是他帮着拟的。左右是两个陪审员,一个是老军官代表,一个是士绅代表。

  堂下站满了人。各师、团主官,政府文官,还有被允许旁听的开封市民。

  韦云被押上来,手绑着,但腰板挺直,脸上满是不服。

  沈德潜敲了敲惊堂木——这还是旧衙门留下的,但上面的“清正廉明”四个字被刮掉了。

  “被告人韦云,原光复军第二师第三团团长,被控在平阳战役期间,违反《光复临时约法》及《战时军律》,下令屠杀已放下武器之平民及战俘,造成至少八百人死亡。你是否认罪?”

  “不认!”韦云吼道,“我杀的是旗狗!是仇人!这是报仇,是光复!”

  “约法第三条明文规定:保障所有境内居民之生命安全,非经法律审判,不得剥夺。战时军律第七条:严禁杀害战俘及平民。”沈德潜翻着案卷,“平阳满城守军在你破城时已大部投降,其余多为妇孺老弱。你之行为,已构成反人类罪。”

  “什么狗屁罪!”韦云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为上帝天国流过血,为光复军拼过命!今天你们为几个旗狗审我?陈渡呢?让他出来!看他敢不敢说老子错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旁听席第一排。

  陈渡站了起来。

  他今天没穿军装,就一身普通的深蓝汉服布袍。他走到堂前,没看韦昌云,而是面向审判台,对着沈德潜,深深鞠了一躬。

  满堂哗然。

  “陈先生,您这是……”沈德潜慌忙起身。

  “沈法官,请坐。”陈渡直起身,声音清晰,“我今天不是以革命军总司令的身份来的,是以一个公民的身份,来旁听法庭审判。”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我知道,很多人想不通。韦云是功臣,杀的是仇人,为什么还要审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因为我们今天闹革命,不是为了换个皇帝,换个主子。是为了建一个讲法律、讲道理、讲人性的国家和政府。”

  “旗人可不可恨?可恨!该不该杀?该杀——但要依法律杀!战场上,抵抗者格杀勿论;投降了,就是战俘;平民,更是无辜!如果我们今天可以因为恨,就乱杀一气,那我们和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有什么区别?和天京城里滥杀无辜的韦昌辉(太平天国北王,韦云本家长辈)有什么区别?”

  韦云听到这,浑身一颤。

  “《临时约法》是什么?”陈渡提高声音,“它不是一张纸,是咱们光复政府的根本!今天我们可以为了痛快,绕过它杀旗人;明天就可以为了权,绕过它杀同仁;后天,就可以为了钱,绕过它杀百姓!规矩一破,万事皆休!”

  他重新转向审判台:“沈法官,诸位陪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陈渡在此郑重声明:支持法庭依法独立审判。无论结果如何,光复政府都将执行。”

  说完,他走回旁听席,坐下。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德潜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现在休庭,合议。”

  半个时辰后,重新开庭。

  “经合议,本庭判决如下:被告人韦云,犯反人类罪、违抗军令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其个人战功,可酌情抚恤家属,但不抵罪责。”

  韦云腿一软,瘫倒在地。

  没有骂声,没有喊冤。他被拖出去时,整个人像抽了魂。

  陈渡起身,走到堂前,看着所有人:“今天处决了一个功臣,我心里也难受。但我要告诉大家——从今往后,在这片土地上,法大于权,理大于力,人道大于仇恨。这是我们的原则,是和以前所有造反最根本的不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时代,真的变了。”

  三天后,开封码头。

  十二个少年,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十二,背着简单的行李,排队上船。

  之前报社被捣毁,细心的王树人没有忘记他们,辗转反侧将保育堂的孩子们全都带回到开封。

  这几个孩子都是从上海保育堂挑出来的,聪明,能吃苦,学过基础算学和英文。

  陈渡站在码头上,一个个拍他们的肩膀。

  “到了美利坚,到了普鲁士,好好学。别光盯着洋人的机器,要学他们怎么做机器、为什么这么做。学成后,等你们回来,我要看到你们造出咱们自己的飞机、大炮、轮船。”

  一个叫林继祖的孩子,才十三岁,眼睛亮晶晶的:“先生,我一定学好,回来帮您造在天上飞的大鸟!”

  船开了,顺黄河东下,入运河,最后会从上海换洋船出海。

  陈渡一直站到船看不见。

  侯三走过来,低声道:“先生,北边传来消息,第一师已控制太行南麓多处关隘。西边也进展顺利,前锋已到潼关外五十里。淮勇军三路果然被咱们牵着鼻子走,潘新鼎部正在猛攻开封外围,但咱们守得稳。”

  “好。”陈渡点头,“告诉各个部队,要稳扎稳打,不要贪功。我们的目标不要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是建立巩固的根据地。”

  他转身,望向西北边。那边是山西,是陕北,是更远的蒙古、新疆。

  “回去好好会一会我的这个老上司——潘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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