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刚下过一场秋雨,是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显得格外的阴冷。紫禁城的琉璃瓦湿漉漉地泛着冷光。
养心殿东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儿。
“啪!”
一份河南巡抚的六百里加急,被狠狠摔在金砖地上,纸张散开。上面“开封失陷”、“伪政府”、“光复军”几个字,像针一样扎眼。
西太后坐在炕上,护甲套死死抠着炕几边沿,手背上的青筋都显出来了。
“陈渡……”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冷,“不就是李渐甫手底下那个……造枪炮的小参将吗?”
底下跪了一片:恭亲王奕訢、醇亲王奕譞、军机大臣文祥,还有几个王公亲贵,全都低着头。
“谁给他的胆子?!”西太后猛地一拍桌子,“谁给他的本事?!啊?!在开封称王称霸,还敢说什么‘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他驱的是谁?他恢复的是哪门子的中华?!”
醇亲王奕譞抬起头,眼圈都红了:“太后!这陈渡出身淮勇,是李渐甫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造反作乱,剪辫易服,立伪号,行洋礼,这是要亡我大清的根本啊!李渐甫养奸纵逆,罪不可赦!”
这话像火星子掉进油锅。
几个满臣跟着附和:“醇王爷说得对!汉臣终究靠不住!”
“当初就不该让曾涤生、李渐甫他们掌兵……”
“够了!”恭亲王奕訢喝了一声,转过脸对西太后说,“太后,老七说得痛快,可眼下不是问罪的时候。僧王刚殁,淮勇主力在山东剿捻,左季高在陕甘平回。此刻严办李渐甫,万一淮勇生变,或者陈渡那贼子乘势北上——京畿还要不要了?”
西太后胸口起伏,死死盯着地上那份奏报。
她恨,恨不得立刻把李渐甫下狱,把陈渡千刀万剐。
可她更怕。
怕淮勇军真的反了,怕陈渡真的打过来,怕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真就塌在她手里。
“那……依六爷的意思?”她声音缓下来,带着一丝疲惫。
“下旨申饬李渐甫,命他戴罪立功,限期剿平开封之乱。”奕訢语速很快,“同时,启用曾国九。他在湖南老家,让他招募乡勇,重建湘勇军,从南边策应。如此,既给李渐甫上了紧箍咒,又不至于自断臂膀。”
西太后闭上眼,沉默了足有半盏茶工夫。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拟旨吧。”她缓缓说,“告诉李渐甫,他的前程,还有他李家满门的性命,都拴在开封城下了。”
合肥,李家祠堂。
李鸿章跪在祖宗牌位前,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的明黄圣旨上,“识人不明”、“养虎为患”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祠堂里只点了一对白蜡烛,火苗摇摇晃晃,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不停地颤抖。
李继泉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着手,没说话。
“你都听见了?”李鸿章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听见了。”李继泉抬头,“朝廷这是拿大哥当替罪羊。陈渡造反,与大哥何干?当初他在上海办报馆、搞学会,朝廷不也没说什么……”
“闭嘴!”
李鸿章猛地转身,眼睛里的血丝在烛光下看得分明。他站起来,走到李继泉面前,几乎是从牙缝里往外迸字:“造反就是造反!没有‘为何’!他陈渡今日所作所为,就是把我李鸿章架在火上烤!把我半辈子挣来的功名、淮军上下几万弟兄的前程,全都踩在脚底下!”
“大哥!”李继泉也急了,“陈渡是错了,可他《强国论》里写的,哪句不是实话?这朝廷,这世道,难道不该变一变吗?咱们跟着这样的朝廷,就能救中国?”
“你……你糊涂!”李渐甫手指发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天理!纲常一乱,天下大乱!陈渡今天能反朝廷,明天就能反天!这样的人,留不得!”
他看着弟弟,忽然觉得陌生。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听话懂事的老二,什么时候也有了这样的心思?
李继泉也看着大哥。看着这个一手缔造淮勇军、撑起东南半壁江山、如今却跪在祖宗牌位前接申饬圣旨的兄长。
他忽然觉得很累。
“大哥。”他轻轻说,摘下头上的顶戴,走到供桌前,小心地放上去,“我乏了。想回家,歇歇。”
李渐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看着弟弟转身走出祠堂,背影消失在门外夜色里,肩膀垮了下来。
“周馥。”他唤了一声。
一直候在门外的幕僚周馥快步进来:“大帅。”
“给潘新鼎、吴延庆、郭松林发令。”李鸿章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压不住的戾气,“两个月,我只给他们两个月。肃清辖区所有捻匪,然后三部合围开封。告诉潘新鼎,这仗要是打不好,他也不用回来见我了。”
“嗻。”
“还有,”李渐甫顿了顿,“给上海道台去密函。租界里那家《醒世日报》报馆,还有那些藏头露尾的光复会乱党,该清一清了。做得干净点,别留尾巴。”
周馥心头一凛,低头应下:“明白。”
西北的夜,风硬,刮得营帐呼啦作响。
左季高的大帐里还亮着灯。老头儿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用根布带随意束着,正趴在案前看一份抄录来的东西。
是《强国论》的节选。辗转了好几手,纸张都毛了边,但字迹还能看清。
“欲强国,必先筑路……铁路一通,血脉乃活……”左宗棠念出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西域地广人稀,非移民实边、兴建机器局不可固守……”
他念到这儿,停住了,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帐帘一挑,刘毅端着热茶进来:“大帅,夜深了,歇着吧。”
“你看看这个。”左季高把抄稿推过去,“陈渡写的。”
刘毅接过,扫了几眼,眉头皱起来:“狂悖之言。不过……其中关于练兵、筑路、开发西北的几条,倒有几分见识。”
“何止几分见识。”左季高叹口气,重新戴上眼镜,“这贼子,是把咱们想做而不敢做、不能做的事,全写出来了。”
他想起去年,金陵城破之后。
那时候陈渡还是个愣头青,因为曾国九纵兵屠城,一怒之下砍了湘勇军帅旗,被曾国九扔进死牢,说要军法从事。是自己和李继泉通信,自己又连夜赶到曾国九大营,说尽了好话,才保下他一条命。
“此子虽桀骜,然心术正,且有实学,杀之可惜。”他当时是这么跟曾国九说的。
李继泉更是连写三封亲笔信:“曾大帅,陈渡年轻气盛,一时激愤,罪不至死。末将愿以性命担保,带他回淮军严加管束!”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自己和李继泉保下来的人,如今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大帅,”刘毅小心地问,“您与陈渡,似乎有旧?”
左季高沉默了一会儿。
“算是吧。”他缓缓说,“金陵城破后,他砍了曾老九的帅旗,被下狱问斩。是我和李继泉……保了他。”
刘毅一惊:“那如今……”
“如今他是逆贼,我是朝廷钦差大臣。”左季高声音冷下来,“私交是私交,国法是国法。此人叛逆之罪,其罪当诛。”
话是这么说,可当他看到抄稿上那些熟悉的笔迹,看到那些自己也曾想过、却终究没能说出来的话,心里还是像堵了块石头。
“毅斋(刘毅的字号),”他忽然说,“你把这上面关于练兵、筑路、开矿、制器的段落,单独抄录下来,交给营务处。让他们仔细研议,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刘毅愣了:“大帅,这……这是逆贼之言啊。”
“逆贼之言,未必全是胡言。”左季高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咱们打的是逆贼,学的是法子。记住了,只抄实务,那些‘民权’、‘共和’的疯话,一个字都不许留。传我的令:全军上下,只学其术,不取其道。”
“标下明白。”
刘毅退出去后,左季高还坐在那儿。
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乱晃。他想起陈渡当年大闹行辕的样子——年轻,瘦,但眼睛亮得吓人,梗着脖子说:“杀百姓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打洋人!”
那时候他觉得,这年轻人有血性,是块好材料。
可惜了。
真的可惜了。
上海,公共租界
王树人把最后一份名单塞进铁皮箱子,盖上盖子,落了锁。
阁楼很小,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窗外是租界夜晚惯常的喧闹——马车声、吆喝声、还有不知哪家舞厅飘来的西洋音乐。
但今晚,空气里有点不一样的味道。
“社长!”一个年轻编辑慌慌张张跑上楼,气都喘不匀,“巡捕房的人……往这边来了!还有几个穿便衣的,看着像是清廷的探子!”
王树人脸色没变,只点点头:“按三号方案,撤。”
“机器怎么办?铅字、印刷机……”
“能拆的拆走,拆不动的,毁掉。”王树人提起铁皮箱,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街对面,几个黑影正朝这边张望。
《醒世日报》办了两年,从最初几十份的油印小报,到如今行销东南数省、让清廷恨之入骨的大报,靠的就是这份胆气和机警。
“告诉大家,”王树人转身,对屋里剩下的几个骨干说,“分头走。三号线去汉口,五号线去宁波。到了地方,找当地的‘书店’接头。报纸可以停,但笔不能停,真相的火种,必须传下去。”
有人红了眼眶:“社长,咱们……还能回来吗?”
“能。”王树人拎起箱子,拉低帽檐,“等陈先生打下了北京城,咱们回来,办全国最大的报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拥挤、杂乱却充满了墨香和理想的阁楼,转身下楼,隐入昏暗的弄堂。
半小时后,巡捕房的人砸开了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堆烧尽的纸灰,和几台被砸烂的印刷机零件。
带头的清廷探子一脚踢翻桌子,脸色铁青:“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人早走了。
就像陈渡在开封点起的那把火,烧起来了,就再也扑不灭了。
千里之外,开封城。
陈渡站在刚竖起的“光复军总司令部”牌子下,手里拿着刚送来的情报汇总。
清廷申饬李渐甫、启用曾老九、上海报馆被捣毁……一条条消息,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先生,”侯三走过来,低声道,“北边胜保残部退守彰德,南边鲍超重伤,短期内应该不敢再动。但李渐甫那边……潘新鼎、吴延庆、郭松林三部,已经开始动了。”
“多久能到?”
“最快一个半月。”
陈渡点点头,望向西边。
一个半月。
够了。
够他拿下卫辉、怀庆,把兵锋推到黄河边。
也够他,去山西,找李寿成临终前说的那个地方——
育音堂。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温热的铜钱。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要做的,是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把根扎得更深,把火烧得更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