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晨雾中的等待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一片沉沉的青灰色。
王磊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像是枕着心跳数了一夜羊。脑子里跟放连环画似的,一遍遍过着那个简陋陷阱可能上演的结局——空空如也、套住一截倒霉枯枝、逮着只瘦成皮的田鼠,甚至……缠上条路过的“长虫”。
每一种想象都让他心里七上八下,既盼着那点从模拟器“偷”来的知识能显灵,哪怕就灵一丁点儿;又怕白忙活一场,证明自己纯属瞎折腾,更怕撞上啥预料之外的麻烦。
旁边草儿睡得正沉,小脸在朦胧晨光里显得格外恬静。另一头,爹娘沉重的呼吸声表明他们还在梦乡深处,昨天的劳累抽干了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王磊悄悄坐起身,冷空气瞬间包围过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摸索着穿上那件能当袍子的旧夹袄,踮着脚尖,像只偷油的小老鼠,尽量不弄出动静地溜下土炕。光脚丫子踩在冰凉梆硬的土地上,寒意“嗖”地一下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他摸到屋角,那里藏着他昨晚用破布包好的、几块省下来、硬得能当暗器使的野菜团子。这是他的“行军粮”,也是备用诱饵——万一陷阱那儿的风把草籽刮跑了,或者被虫子打了牙祭,这点团子渣渣还能顶上去。
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一股清冽的、带着泥土和草木味的晨风灌了进来。天边刚露点鱼肚白,村子还在沉睡,只有不知谁家的公鸡敬业地扯着嗓子打鸣。
王磊深吸一口这凉飕飕的空气,迈出了门槛。
清晨的村子静得有点陌生。薄雾像层半透明的纱,罩着低矮的屋顶、光秃秃的树杈和交错的田埂。路上鬼影子都没一个。他加快脚步,小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敲着小鼓,一半是赶路累的,一半是紧张催的。
越靠近村尾,雾气好像越浓。张爷爷那间孤零零的茅屋在雾里只剩个模糊影子,像头打盹的怪兽。王磊下意识放轻脚步,绕开屋子,朝着记忆里的小溪方向摸去。
脚下的路变得湿软,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他破旧的裤脚。溪水哗哗的声音越来越清楚,空气里也多了水汽的清新味儿。
他摸到昨天布下“大作”的灌木丛附近,刹住脚步,猫下腰,借着雾气和大丛狗尾巴草的掩护,瞪大眼睛细瞧。
雾是有点碍事,但那个位置……好像真有情况!
心脏猛地一揪,王磊屏住呼吸,又往前蹭了几步,躲到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看见了!
在他昨天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浅坑上头,那根充当“弹簧”的小树枝已经绷直了!原本设好的绳套没了踪影,但旁边的矮灌木丛正剧烈地、毫无章法地晃荡,伴随着一阵阵细碎的、慌乱的“扑棱”、“挣扎”声,还有……一种压抑的、类似小兽哀鸣的嘶嘶声?
不是野兔山鸡扑腾的动静,也不是老鼠的吱吱叫。这声音……
王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捡起地上一根还算结实的枯树枝,攥在手里当临时“打狗棒”,然后蹑手蹑脚地靠过去。
灌木丛晃得更厉害了。他拨开碍事的枝叶,总算看清了里面的光景。
陷阱居然成了!
绳套结结实实地套住了一只动物的……后腿?那家伙体型比野兔壮实点,一身棕灰色毛发,尖嘴巴长尾巴。此刻它侧躺在浅坑边,一条后腿被藤蔓套索死死勒住,越是乱蹬,套索收得越紧。看样子它挣扎了有一阵子,周围的落叶和泥土被刨得乱七八糟,身上也蹭满了泥巴草叶。它瞧见王磊靠近,挣扎得更凶了,扭过头龇出一口尖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但那声音因为又疼又怕,听着有点外强中干。
是獾!一只半大的狗獾!
王磊从原主零碎记忆里扒拉出这东西的印象:秋天偶尔下山祸害庄稼,劲儿不小,牙尖爪利,不是善茬。成年狗獾急了敢跟村里的土狗叫板。
他万万没想到开门红会是这主儿!就他那简陋陷阱的强度,能扛住一只玩命挣扎的狗獾吗?瞅那藤蔓,已经绷得快到极限了,有些地方甚至开始迸出细小的纤维丝。
怎么办?
直接上手抓?凭他这六岁娃的身板和力气,大概率是给獾大爷送点心外加打狂犬疫苗的节奏。这玩意儿要是发起飙来,给他来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拿下之后咋整?抹脖子放血?剥皮拆骨?他脑子里那点【猎物处理(入门)】知识全是碎片,真动起手来怕是现场直播翻车……
可难道放弃?到嘴的肉(虽然可能是柴肉),就这么眼睁睁看它跑了或者……等它自己累趴?
不行。到手的鸭子不能飞。
王磊迅速强迫自己冷静,开始盘算。狗獾被套住的是后腿,活动受限,攻击主要靠前爪和嘴。它现在侧躺,发力点主要是往后蹬,想挣脱套索。
得先废了它的攻击力,至少让它威胁大减。
目光扫过四周。旁边有块脑袋大的石头。他放下枯枝,双手费劲巴拉地抱起石头,死沉,差点没抱住。
他吭哧吭哧挪到狗獾侧前方,避开它正面的“武器库”。狗獾看见他搬石头,似乎感到了危机,挣扎得更疯狂了,呜呜的低吼变成了尖锐的嘶叫。
王磊没再犹豫,使出吃奶的劲儿,把石头朝着狗獾被套住后腿、紧贴地面的关节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他没敢照头砸,怕一下子砸死影响皮毛(虽然也不知道獾皮值不值钱),也怕血腥味太冲。目标就是那条被套牢的后腿关节。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细微的“咔嚓”声和狗獾凄厉到变调的惨嚎!
砸中了!狗獾的后腿瞬间弯成不自然的形状,挣扎的力道肉眼可见地垮掉大半,只剩身子疼得直抽抽,哀鸣声也弱了下去。
王磊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一屁股墩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要擂鼓。他看着那只因为剧痛瘫软、只剩抽搐的狗獾,胃里有点翻江倒海。
他不是没见过血。前世打游戏,番茄酱场面见多了。但亲手用石头砸断一只活物腿,感受那种骨头碎裂的反震和猎物垂死的惨叫,完全是另一码事。
冰冷的现实,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砸在了他脸上。
他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走过去,捡起枯枝,小心捅了捅狗獾。它已经没啥劲折腾了,侧躺在地上,发出微弱断续的呜咽,黑溜溜的小眼睛里全是痛苦和恐惧。
王磊挪开视线,强迫自己不看它的眼睛。他解下腰上(其实就是草绳胡乱系着)那块破布,里面包着硬邦邦的野菜团子。他没动团子,用布的另一角,小心翼翼尽量不碰伤口,把狗獾的尖嘴给裹缠了几道,防止它最后时刻反咬一口。然后又用剩下的草绳,把它两条前腿也给捆了。
忙活完这些,他才开始收拾那个已经报废的陷阱。藤蔓套索深深勒进狗獾后腿肉里,都快嵌进去了。他费了老大劲,用石片边缘一点点磨,才把藤蔓割断。狗獾的后腿一片血肉模糊,骨头断了,眼看是活不成了。
解下套索,他看了看那根功成身退、但已有些变形的藤蔓,还有那根弹直的树枝。陷阱本身基本也算报销了。
他默默把还能再利用的部件,比如那根弹性尚可的树枝,收了起来。破损的藤蔓和带血的泥土,被他用脚拨拉了些落叶和浮土草草盖住。虽然知道可能没啥大用,但本能地不想留下太多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