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窗内的光
晨钟未响,露水犹浓。
王磊已经扛着扁担,站在了村塾紧闭的院门外。扁担两头,是两只空空的水桶。他比昨日约定的散学后,更早了一个时辰。昨日洒扫时,他注意到水缸旁堆着些待劈的柴火,夫子书房窗台上,也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思忖着,若能早些来,将水缸打满,柴火劈好,甚至将窗户擦拭干净,或许能让夫子更舒心些,也为自己争取更多“旁听”时不被驱赶的宽容。
这是他从【信息筛选与整合(入门)】的零碎经验中,自己琢磨出的“人情世故”——多做一点,做得主动一点,总不会错。
他放下水桶,没急着敲门,而是先在院外,用扁担头,小心地清理着篱笆根和墙角的蜘蛛网、枯藤。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做完这些,估摸着夫子应该起身了,他才走到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这一次,开门的李夫子脸上没有了被打扰的不悦,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扁担和空桶上停留一瞬,便侧身让他进来,指了指水缸方向,没多言,转身回了书房。
王磊心中微定,知道自己做对了。他立刻开始干活。打水、劈柴、擦拭窗棂和门框……动作麻利,却又带着【精细工具操作】带来的沉稳,不显毛躁。做完这些基本的,他又将院中散落的几片昨夜风吹落的叶子仔细扫净,连茅厕门口也洒了点水,压了压尘土。
全部做完,日头刚刚升起不久,离蒙童上学还有段时间。他不敢歇着,拿起扫帚,走到昨日“旁听”的老位置——塾堂窗外,开始“扫地”,实则竖起耳朵,留意书房内的动静。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翻书声和研墨的轻响。王磊放轻呼吸,一边机械地划拉着扫帚,一边努力捕捉着任何可能的声音。
忽然,书房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接着,是李夫子略带疲惫的自语声,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清晨,窗外的王磊勉强能捕捉到几个字:“……制艺破题,首重机轴……此子文气孱弱,徒有华辞……”
制艺?破题?机轴?文气?王磊听得云里雾里,但本能地觉得,这一定是比蒙童诵读的《三字经》、《千字文》更高深的东西!是科举文章的做法?他的心猛地一跳,将这几个词死死记在心里。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翻书声再次响起。又过了一会儿,李夫子似乎开始低声诵读什么文章,语调平缓,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王磊凝神去听,是《孟子》里的篇章:“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这一段,他前世就耳熟能详,但此刻从一个真正的古代读书人口中,用这抑扬顿挫、充满情感投入的腔调诵读出来,感觉截然不同。那声音里,似乎饱含着夫子自身蹉跎科场、壮志未酬的感慨,又带着对经典力量的确信。王磊听得入了神,连手上“扫地”的动作都停了,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随着那庄重的诵读声,直击心底。
【在特定学习环境下,聆听沉浸式经典诵读。经义深度聆听+5)
诵读声停了。书房内传来放下书本的声音,以及李夫子起身的动静。王磊连忙重新开始“扫地”,心脏还在为刚才那奇特的聆听体验而轻轻颤动。
不多时,蒙童们陆续到来,塾堂内响起参差不齐的诵读声。王磊完成了清晨的洒扫,向已端坐堂中的李夫子无声地行了一礼,便悄悄退出了院子。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远处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拿出怀里一直揣着的石板和石笔,将刚才听到的“制艺破题”、“机轴”、“文气”几个词,以及《孟子》那段话的关键字句,快速记录下来。字迹依旧潦草,但他写得很用力,仿佛要将那种触动一同刻进去。
做完这些,他才起身,朝村尾走去。心里对李夫子的印象,除了“古板严肃”,又多了一层“深藏不露的学问”和“某种不得志的孤寂”。同时,他也更清晰地意识到,科举之路,远非只是识字背书那般简单,其中蕴含着更深奥的文章之道和思想锤炼。这让他既感到前路艰难,又隐隐生出更强的向往。
来到张猎户的茅屋前,草棚下的木板上,那张野猪皮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装着深褐色液体(树皮水?)的大木盆,猪皮应该已经进入鞣制浸泡阶段。张猎户正在处理一些零碎——刮下来的脂肪在熬油,一些筋膜和碎骨在煮汤,空气中混杂着油脂香、苦涩的树皮味和淡淡的腥气。
“张爷爷。”王磊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张猎户“嗯”了一声,指了指墙角一个用石头压着盖子的小陶罐:“你的兔子皮,盐水浸了一天了,去把水倒了,换上新的盐水。记住,水要凉,盐要化开。”
“哎!”王磊应下,快步过去。搬开石头,掀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腥咸味飘出。兔皮浸泡在浑浊的盐水中,颜色似乎比昨天深了些。他小心地将陶罐里的水倒掉(倒在远处角落),重新去溪边打来清凉的溪水,化入粗盐,搅拌均匀,再将兔皮放入,重新压好盖子。
做完这些,他走到张猎户身边,看着那几个泡着猪皮的大木盆。液体呈深褐色,微微泛着泡沫,散发浓烈的苦涩气味。“张爷爷,这就是栎树皮水?”
“嗯。刚煮出来的,浓度高,先泡着。每天要翻动,让皮子吃透鞣料。泡足了日子,再拿出来阴干,刮软,上油。”张猎户一边搅动着熬油的瓦罐,一边说道,“鞣皮,急不来。火候、时辰、翻动,差一点,皮子就僵了,脆了,或者鞣不透,易腐。”
王磊用心记下。看着那几张在褐色液体中若隐若现的巨大猪皮,再看看墙角自己那个小陶罐,直观地感受到了“大制作”与“小尝试”的差距,也更明白了“慢功夫”的含义。
“硝石鞣,快,皮子软。但贵,也损皮子筋骨。树皮鞣,慢,但皮子韧,经用。各有各的好。”张猎户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像是在传授经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磊点点头,将这些对比也记在心里。看来以后若真有机会获得更好(或更急需处理的)皮子,也需要根据情况选择鞣法。
他帮着张猎户添了把柴,看着油脂在瓦罐里滋滋作响,渐渐变得清亮。空气里的荤香愈发诱人。他想起自己那锅用草木灰盐水浸泡的兔皮,问道:“张爷爷,我那兔皮,用草木灰和盐,能鞣成吗?大概要多久?”
“能成,就是硬,脆,不经用。做垫子,镶个边角,凑合。泡个五六天,拿出来阴干,鞣制就算完了。想软和点,阴干后得多捶打,或者上点油。”张猎户回答得很实在。
五六天,比树皮鞣快得多,但质量也差得多。王磊心里有数了。这是最基础的练习,能成就不错。
“你昨天在夫子那儿,干的咋样?”张猎户忽然问道,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王磊一愣,没想到张猎户会关心这个,老实回答:“就是洒扫挑水,夫子没说什么。我…我干得仔细些。”
“嗯。”张猎户从鼻子里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专心看着火候。
王磊却在想,张猎户看似与世隔绝,其实村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他。自己去李夫子那里干活,他显然知道了。这声询问,或许不全是随口。
帮着张猎户将熬好的猪油舀出、过滤、装罐,又将他煮好的骨头汤端到一旁晾着,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王磊告辞离开时,张猎户忽然又叫住他,从屋里拿出一个用大树叶包着的东西,递过来:“拿着。”
王磊接过,入手温热,带着肉香。打开一看,是几块煮得烂熟的、带着不少肉的野猪骨头,上面还凝着一层乳白色的油脂。
“熬汤剩下的,没多少肉,啃着玩吧。”张猎户摆摆手,转身回了屋。
“谢谢张爷爷!”王磊心头一暖,知道这“啃着玩”是张猎户式的照顾。他小心包好骨头,揣进怀里。这带肉的骨头,对家里也是难得的好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