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露水未晞。

　　王磊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隔壁赵婶家的鸡才刚刚打鸣。他怀里揣着两个温热的杂粮饼子——这是陈氏天不亮就起来特意为他做的，比平日干硬的饼子松软些，还掺了一点点昨日剩下的、舍不得吃的鸭油，带着难得的油润香气。

　　他要去张猎户那里。

　　昨日李老四的伤情稳定下来，高烧渐退，伤口红肿也消了些，村里人都松了口气。王磊“按方找药”的事也传开了，虽然大多归结于“张猎户教得好，三郎这孩子胆大心细跑得快”，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然不同。那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病弱孩童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奇，几分打量，还有隐约的……依赖？

　　王磊没时间细想这些。他只知道，张猎户那条看似干涸的渠道，因为昨日之事，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他要抓住机会，趁热打铁。

　　路上，他遇到了早起拾粪的王老蔫（村里另一个老鳏夫）。王老蔫平时沉默寡言，见人顶多点个头，今日却主动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王磊，嘶哑着嗓子说了句：“三郎，好样的。”然后便佝偻着背，继续蹒跚前行。

　　王磊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有些复杂。他只是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却仿佛在这潭沉寂的村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来到张猎户的茅屋前，天色尚早，雾气未散。张猎户却已坐在青石上，似乎料到他今天会来。那把猎刀横在膝头，他正用一块细腻的磨刀石，蘸着水，慢条斯理地打磨着刀刃，发出规律而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张爷爷。”王磊像往常一样恭敬地站定，从怀里掏出温热的饼子，放在青石边上。

　　张猎户磨刀的动作没停，眼皮也没抬。“李老四咋样了？”声音依旧沙哑干涩。

　　“昨晚又喝了一回金银木藤水，后半夜发了身汗，今早我过来前去看了一眼，烧退了大半，能喝点稀粥了。伤口敷了新的辣蓼草泥，看着没再肿。”王磊条理清晰地回答，这是他早晨特意绕路去李老四家看过的情况。

　　张猎户“嗯”了一声，磨刀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锋刃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清越的微鸣。

　　“药膏，还有吗？”王磊小心地问，目光落在张猎户放在青石旁的那个粗陶小罐上。罐口用木塞塞着，正是昨天用过的那罐黑乎乎的药膏。

　　“用完了。”张猎户简短道。

　　王磊并不意外。那种药膏显然不是大路货，配制不易，用一点少一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张爷爷，那药膏……是怎么做的？辣蓼草和金银木，是其中的两味药吗？”

　　张猎户这次停下了磨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王磊，眼神锐利如刀锋。“你想学配药？”

　　王磊心头一跳，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头：“想。以后……万一再有人受伤，或者……我自己，也能有点用处。”他没提可能存在的野猪威胁，也没提将来或许能靠此谋生或换取什么的念头，只说了最朴实也最真实的理由——有用。

　　张猎户盯着他看了良久，久到王磊几乎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但他没有。他低下头，继续磨刀，沙沙声重新响起，同时，那沙哑的声音也再次响起，平铺直叙，不带感情：“药膏主料三样：陈年松脂、野蜂蜡、熬化的獾油或熊油。辅料看情况，止血用三七粉、白及粉；生肌用乳香末、没药末；去腐拔毒，用烧过的白矾灰，或碾碎的蜈蚣、蝎子尾巴。”

　　松脂？蜂蜡？獾油？三七？白及？乳香？没药？蜈蚣蝎子？一个个陌生的名词砸进王磊耳朵里，有的能勉强猜到（如松脂、蜂蜡），有的则闻所未闻。这些材料，听起来就不好找，更别说炮制了。尤其是后面几样，三七、白及、乳香、没药，这明显是正经药材，绝非山野常见之物，恐怕只有镇上药铺才有，且价格不菲。

　　“三七、白及那些，贵，难得。”张猎户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补充了一句，“我平时用的，多是山里能找的土方子。辣蓼草、金银木、蒲公英根、马齿苋汁……捣烂了，混上熬化的獾油、猪油，也能凑合。效果慢点，但顶用。”

　　原来如此。那罐黑药膏，并非什么神药，而是张猎户因地制宜、用山野易得之物配制的“土方金疮药”。虽然粗糙，但胜在材料易得，对普通创伤有效。

　　“熬油的火候，药材晾晒的干湿，捣烂的粗细，都有讲究。差一点，效果就差一截。”张猎户继续说着，手里的猎刀已经磨得寒光闪闪，他拿起刀，对着晨光看了看刃口，轻轻吹了口气，“配药，跟磨刀一样，是慢功夫，急不得，也错不得。”

　　他放下刀，目光重新落回王磊身上：“真想学，先认药。山里的草，救人的多，要命的也多。认全了，记牢了，再说别的。”

　　这是要正式教他辨识草药了！王磊心中狂喜，连忙点头：“我记！张爷爷，我一定认真记！”

　　“今天没空。”张猎户却兜头泼了盆冷水，“里正找了几个人，商量进山赶野猪的事，让我去掌眼。你在家，把昨天那两样药的样子、长的地方、怎么用，自己先琢磨透了。等我回来。”

　　进山赶野猪！王磊心头一动。果然，李老四的事刺激了村里。他立刻道：“张爷爷，我……我能跟着去看看吗？我不添乱，就在后面，远远看着！”他想亲眼看一看围猎的场面，观察张猎户和其他有经验的猎户或村民如何应对野猪，这或许能学到【狩猎】或【协同围猎】的实践知识。

　　张猎户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晌午，村口老槐树下集合。想去，自己跟里正说。”说完，他拿起磨好的猎刀，拄着拐杖，起身慢慢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这是默许了！王磊强压住激动，对着紧闭的屋门鞠了一躬，拿起青石上已经凉了的饼子，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