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星光游乐园
晚上九点十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梧桐巷口。
车窗降下,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整洁的制服,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陈树点了点头。
陈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内饰简洁到近乎冰冷,只有驾驶座和后座之间隔着一道黑色的防弹玻璃,玻璃上有细密的网格纹路。
“去南郊,星光游乐园。”陈树说。
司机没有回答,直接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车辆平稳地滑入夜色。
陈树检查黑雀给的装备箱。箱子不大,但分层设计得很合理:上层是工具——强光手电、多功能军刀、一卷特制的银色胶带(标签上写着“可用于临时封印低强度异常”)、几根荧光棒。中层是药品,除了常规的止血绷带和抗生素,还有三支预充式注射器,标签分别是“清醒剂”、“镇定剂”和“肾上腺素”。下层是那部加密手机和几个备用电池。
他拿起手机。开机界面是全黑的,只有中央一个白色的六边形标志——隐秘俱乐部的徽记。解锁后,主界面只有三个图标:通讯录(目前只有黑雀一个联系人)、任务档案、以及一个标注为“积分商城”的应用。
他点开任务档案,昨晚的事件记录已经更新了评价:“处理效率A-,资源消耗C+,总体评分B+”。下面多了一个进度条,显示“顾问等级:见习(15/100)”。
看来俱乐部有完整的评级系统。
他又打开积分商城。相比手机自动推送的简陋版本,这个商城要丰富得多。除了之前见过的恐惧结晶和情报服务,还多了几样新东西:
**【临时规则解析(一次)】**- 80积分
**【异常物品:夜视镜片(24小时)】**- 30积分
**【防护符咒(低阶)】**- 50积分
**【紧急撤离服务(市内)】**- 150积分
最底部是一个灰色的区域,标注着“序列相关”,但目前无法点开。
陈树关掉手机,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城市夜景向后飞掠,霓虹灯在玻璃上拉出彩色的光带。他拿出父亲留下的怀表,打开表盖。
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不是静止,而是在缓慢地……逆时针转动。很慢,大概每十分钟才会倒退一秒,但趋势明确。陈树盯着看了五分钟,确认这不是错觉。
父亲留下一个倒着走的怀表。
什么意思?
他收起怀表,又拿出那把钥匙。钥匙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自从接触钥匙后,手腕上的倒计时跳动似乎更平稳了,那种隐隐的、被窥视的感觉也减弱了一些。
车开了四十分钟,渐渐驶离市区。周围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低矮的厂房,再变成零散的民居,最后是成片的农田和树林。路灯越来越少,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终于,车子拐进一条荒废的辅路,停在路边。
“前面三百米就是游乐园正门。”司机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车进不去了,路被堵死了。”
陈树看向前方。月光下,一座巨大的拱门隐约可见,上面“星光游乐园”的霓虹灯招牌已经残缺不全,只有“星”和“园”两个字还偶尔闪烁一下惨白的光。
他提起装备箱,打开车门。
“需要等吗?”司机问。
“不用。我结束后会联系俱乐部。”
司机点点头,递过来一个小型对讲机:“频道已经调好,有效范围五公里。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按住红色按钮,我们会尝试支援。”
“尝试?”
“有些异常会干扰通讯,或者制造信号假象。”司机平静地说,“所以我们只能说尝试。”
陈树接过对讲机,塞进外套口袋。他检查了一下装备:手电在左手,手术刀在右边口袋,钥匙和怀表贴身放好。锚戒在手指上,没什么感觉,但戴着总比不戴强。
他走向游乐园。
夜风吹过路边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和腐木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像是棉花糖,但放得太久,已经发馊了。
拱门越来越近。
近看才发现,拱门两侧立着两个小丑雕塑。雕塑原本应该是色彩鲜艳的,但现在颜料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石膏。两个小丑都在笑,但笑容僵硬诡异,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陈树在拱门前停下,打开强光手电。
光束切开黑暗,照进游乐园内部。首先看到的是主干道,两侧是各种摊位和小吃店,招牌东倒西歪。路面上散落着传单、空饮料瓶,还有一个破旧的玩偶熊,躺在一滩暗色的污渍里。
一切都很普通,就是典型的废弃游乐园景象。
但陈树注意到一个细节。
太干净了。
不是说没有垃圾——垃圾很多。但没有任何植物侵入的痕迹。这种废弃多年的地方,按理说杂草应该已经长到膝盖高,藤蔓会爬满建筑。可这里的地面只有尘土和垃圾,连一根草都没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止生命在这里生长。
陈树跨过拱门。
就在他双脚完全踏入游乐园范围的瞬间,手腕上的倒计时突然加速跳动:【29:19:45:12】跳到【29:19:42:33】。
两分多钟,消失了。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是那种老式的八音盒音乐,叮叮咚咚,旋律欢快得有些刻意。声音飘忽不定,一时像是在左边,一时又像是在右边。
陈树握紧手电,顺着主干道往里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观察四周。路边的摊位大多卖的是玩具和纪念品,玻璃柜里积满灰尘,商品褪色变形。有一个射击游戏的摊位,奖品架上还挂着几个毛绒玩具,但那些玩具的眼睛都被挖掉了,只剩下空洞。
音乐声越来越清晰。
陈树判断出方向——来自游乐园深处,摩天轮的方向。
他继续前进,路过旋转木马。木马静立在黑暗中,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的木质。其中一匹马的脖子断了,头歪向一边,像是在用诡异的角度看着他。
突然,音乐声停了。
寂静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人耳膜发胀。
陈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什么都没有。绝对的寂静,连自己的心跳都显得异常响亮。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像是水滴,但更粘稠,间隔也更规律。声音来自旋转木马后面。
陈树绕过去。
手电光束照到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从一匹木马的底座往下滴。液体很新鲜,在光束下泛着光。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
铁锈味。
是血。
但不是人血——至少不完全像。人血的铁锈味更浓,这个还夹杂着一丝甜腻,像是加了香精。
他站起身,手电光向上移动。
木马顶棚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陈树立刻后退,同时将手电对准那个方向。
光束照亮了一个人形。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倒挂在顶棚的支架上,身体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四肢关节全部反向弯曲。皮肤是蜡白色的,布满暗红色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坦的皮肤,但陈树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那东西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倒挂着。
陈树没有动,也没有移开光束。
他在观察规则。
异常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也不会无缘无故静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