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镜中她
下午三点,玫瑰庄园。
林夜站在13号别墅锈蚀的雕花铁门外,抬头看着这栋吞噬了七条人命的建筑。
和视频里一样,三层欧式别墅,外墙的米黄色涂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窗户没有一扇完好,玻璃碎裂,黑洞洞的窗窟窿像瞎了的眼睛。疯长的藤蔓爬满了半面墙,在初秋的风里发出枯叶摩擦的沙沙声。
别墅周围五十米内没有其他建筑。整个玫瑰庄园别墅区开发于十五年前,定位高端,但开盘不久就传出风水不好、闹鬼的传闻,加上位置偏远,入住率一直很低。13号别墅出事后,更是连累了整个小区,如今大半别墅空置,俨然一片鬼域。
“林道长。”
王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夜回头,看见两辆车停在路边。王磊从一辆黑色商务车上下来,张道长和小陈从另一辆SUV下来。除此之外,还有三个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技术人员,正从车上搬运设备。
“直播设备。”王磊走过来,递给林夜一个黑色腰包,“微型4K摄像机,带红外和热感应模式,续航72小时,实时传输到我们的服务器。耳麦、备用电池、便携补光灯都在里面。另外……”
他又递过来一个银色金属箱,打开。
里面分三格。
第一格,整齐码放着黄符纸、朱砂、毛笔,还有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
“黑狗血,三年以上的老狗。”张道长走过来,指着那瓶液体,“画符时掺一滴,破邪效果倍增。符纸和朱砂都是龙虎山特供,比你之前用的地摊货强百倍。”
第二格,是一柄桃木剑。
剑身长约六十厘米,木质呈深紫色,纹理细密如发丝,剑身刻满细小的符文。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
“雷击桃木剑。”张道长拿起剑,手指轻抚剑身,“三十年前,龙虎山后山一棵百年桃树被天雷劈中,取木心制成此剑。我温养了二十年,今日暂借于你。”
他将剑递给林夜。
林夜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剑身触手温润,但能感觉到内里隐隐有某种“脉动”,像活物的心跳。
“第三格,是这个。”王磊从箱底拿出一个黑色手环,像是运动手环,“生命体征监测仪。心率、血压、血氧、体温,实时传输。如果你在里面的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或持续下降,我们会立刻启动应急预案——当然,前提是我们能进去救你。”
林夜把手环戴上,又把桃木剑插在腰后,符纸朱砂装进腰包。
“还有最后一件事。”张道长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已经氧化得模糊不清,边缘刻着八卦图案,“这是‘破妄镜’,能照出一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但记住,镜子本身也是媒介,慎用。”
林夜接过铜镜,入手冰凉。
“张道长不跟我一起进去?”他问。
“我不能进去。”张道长摇头,看向别墅,眼神凝重,“这栋别墅的‘规则’,排斥同等级的存在。我若强行进入,要么触发更恐怖的东西,要么……我会成为它的一部分。”
“规则?”
“每栋凶宅,都有自己的‘规则’。”王磊接话,“这是基金会用三条人命换来的经验。13号别墅的规则,我们总结了三条,但可能不全——第一条,不要在午夜照镜子;第二条,不要回答三楼孩子的哭声;第三条,如果听见水声,立刻离开卫生间。”
他顿了顿:“当然,这些只是表象规则。更深层的核心规则是什么,我们还没摸清。这也是需要你进去的原因。”
技术人员已经架设好了外部设备——三个高杆摄像头,分别对准别墅正门、侧面和后院,确保无死角监控。此外还有一架无人机,可以在必要时飞进别墅内部。
“直播什么时候开始?”林夜问。
“晚上八点整。”王磊看了眼手表,“平台已经预热了一整天,你的直播间解封后,会直接挂首页推荐。预计开播瞬间在线人数就能突破十万。记住,你的任务是活下来,并找出真相。直播效果是其次。”
林夜点点头,又看了眼别墅。
夕阳西斜,给这栋鬼宅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非但没有温暖感,反而让那些破碎的窗户更像淌血的伤口。
“我什么时候进去?”
“现在。”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提前熟悉环境,布置一些基础符箓。记住,八点准时开播。我们会一直在这里。”
林夜深吸一口气,推开生锈的铁门。
“吱呀——”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迈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杂草有半人高,荒芜得像几十年没人打理。但林夜注意到,杂草丛中有一条隐约的小径,像是最近被人踩出来的。
不是基金会的人。
他们的人进去后非死即疯,不可能有闲心踩出一条路。
是别墅里的“东西”?
林夜拔出桃木剑,拨开杂草,沿着小径向前。
小径通向别墅后门。
后门是木质的,油漆剥落,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已经锈死了。
林夜试了试,打不开。
他绕到侧面,发现一扇窗户的玻璃完全碎了,窗台不高。
他翻身进去。
“砰。”
双脚落地,踩在厚厚的灰尘上。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淡淡的腥气。这是一个杂物间,堆着废弃的家具——缺腿的椅子、裂开的茶几、蒙着白布的人形轮廓,在白布下勾勒出诡异的形状。
林夜打开腰包里的便携补光灯。
白光刺破黑暗。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走出杂物间,来到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是房间门,全都紧闭着。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碎花壁纸,大片大片地翘起、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墙面。地板是老式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林夜沿着走廊向前走。
经过第一扇门时,他停下。
门牌号:101。
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
继续向前。
102、103……所有门都锁着。
直到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对门,虚掩着。
林夜用桃木剑轻轻推开。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客厅。
挑高至少五米,有壁炉,有水晶吊灯,有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就是杂草丛生的前院。
客厅的家具都用白布罩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幽灵。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
画已经严重褪色,但还能勉强看出内容——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花园秋千上,笑得很温柔。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手搭在她肩上,但男人的脸被什么东西刮花了,完全看不清。
林夜走到油画前。
画框是厚重的实木,边缘有精致的雕花。画布本身已经发黄、龟裂。
他伸手,想碰一下画布——
“啪。”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林夜猛地抬头。
水晶吊灯上,一只乌鸦正站在那儿,歪着头,用血红的眼睛盯着他。
乌鸦?
这种封闭的别墅里,怎么会有活物?
乌鸦突然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叫声,而是……发出了笑声。
一个女人的,轻柔的,愉悦的笑声。
“嘻嘻……”
林夜寒毛倒竖,桃木剑横在胸前。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客厅里盘旋一圈,然后朝着二楼楼梯口飞去,消失在黑暗中。
笑声也随着远去。
林夜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
距离直播开始,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决定先在一楼布置一些基础符箓。
从腰包里取出符纸和朱砂,掺入一滴黑狗血,按照《青云秘录》里“镇宅安神符”的画法,在客厅四角、门窗位置各贴一张。
画符时,他能感觉到,手中的毛笔仿佛有了生命,朱砂线条流淌得异常顺畅,符成瞬间,隐隐有微光一闪而逝。
张道长给的家伙,果然不一样。
布置完客厅,他又检查了一楼的几个房间——厨房、餐厅、书房。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
“滴答……滴答……”
声音在死寂的别墅里格外清晰。
林夜走过去,想拧紧水龙头。
手刚碰到阀柄——
“哗啦啦!”
水龙头突然爆开,喷涌出的不是水,而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带着浓烈的铁锈和腥气!
林夜迅速后撤,但手臂还是被溅到几滴。
液体触手温热,像血。
他低头看手臂,红色液体正顺着皮肤往下淌,但仔细看,那不是血——颜色太暗,太稠,更像……
淤泥?
掺了血的河底淤泥?
林夜想起道观偏房井口渗出的那些东西。
是巧合?
他拿出纸巾擦掉手臂上的液体,又检查水龙头。
爆裂的水龙头已经停止喷涌,但池子里积了浅浅一层暗红色液体,正慢慢渗进下水口。
林夜退后几步,离开厨房。
回到客厅时,他看了一眼那幅油画。
画里的女人,好像……动了一点?
之前她是直视前方,现在,她的脸似乎微微偏向了左侧,眼睛的视线方向,刚好对着厨房。
林夜握紧桃木剑,走到油画前,盯着画中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画得很精细,即使在褪色的画布上,依然能看出瞳孔里的高光。
但此刻,林夜觉得,那双眼睛里的高光……在移动。
在随着他的移动,而微微转动。
像在看他。
“有意思。”林夜低声说,伸手摸了摸画框。
木质冰凉。
他收回手,转身上楼。
二楼走廊比一楼更昏暗,因为没有窗户。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门牌号是201、202……
走廊尽头,是一扇与众不同的门——双开的,厚重的实木门,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但已经被岁月磨损得模糊不清。
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黄铜锁。
锁是开的。
林夜推开一道门缝。
里面是一个卧室。
巨大的四柱床,挂着残破的帷幔。梳妆台、衣柜、沙发,全都蒙着白布。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床的那面墙——整面墙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面已经氧化、斑驳,映出的人影扭曲模糊。
但林夜能看见,镜子里,自己站在门口的身影。
还有……镜子里,床上似乎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背对着他,正在梳头。
长发如瀑,梳子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着。
林夜全身肌肉绷紧,手按在桃木剑柄上。
镜中的女人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然后,缓缓地,转过头来。
林夜看见了她的脸。
和楼下油画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温柔的笑容,弯弯的眼睛。
但她转头的角度……已经超过了人类颈椎的极限。
她的脸,完全转到了背后,正对着镜子外的林夜,笑容依旧温柔。
然后,她抬起手,对着林夜,轻轻勾了勾手指。
“来……”
一个声音,直接在林夜脑海里响起。
轻柔,诱惑,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魔力。
林夜感觉自己的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离镜子越来越近。
镜中的女人笑容越来越深,嘴角咧开,越咧越大,几乎要裂到耳根。
她的眼睛开始流血。
黑色的,粘稠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来……陪我……”
林夜的手已经快要触碰到镜面。
就在指尖距离镜面不到一寸时——
他腰包里,那面“破妄镜”突然剧烈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与此同时,林夜左手掌心,那行曾经浮现过的朱砂字迹,再次灼热起来!
一股清凉的气流从掌心涌入四肢百骸,瞬间冲散了脑海里的蛊惑之音。
林夜猛地清醒,硬生生刹住脚步。
再看镜子——
镜中哪里还有什么女人?
只有他自己苍白惊愕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卧室。
床上,白布平整,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但林夜注意到,梳妆台上,多了一把梳子。
一把老式的牛角梳,梳齿间,缠着几根长长的黑发。
刚才……不是幻觉。
林夜退后两步,迅速在卧室门框上贴了一张镇宅符,然后关上门。
他没有锁——锁也没用。
下楼时,他看了一眼客厅的油画。
画中的女人,又转回了直视前方的姿势,笑容温柔如初。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林夜回到客厅,坐在一张蒙着白布的沙发上,看了眼手表:下午五点四十。
距离直播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需要休息,调整状态。
但刚一坐下,就听见楼上传来声音。
是小孩的哭声。
很轻,很细,时断时续,像小猫在呜咽。
哭声是从三楼传来的。
王磊警告的第二条规则:不要回答三楼孩子的哭声。
林夜闭上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忽略那个声音。
但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像在沿着楼梯,往下走。
一步,一步。
缓慢,拖沓。
还伴随着某种……湿漉漉的,像是脚踩在水里的声音。
“啪嗒……啪嗒……”
哭声和脚步声,停在了二楼到一楼的楼梯转角处。
林夜睁开眼,看向楼梯口。
那里空无一人。
但地上的灰尘,出现了一串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从楼梯延伸下来,一步一步,朝着客厅走来。
林夜握紧桃木剑,站起身。
脚印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开始原地踏步。
“啪嗒……啪嗒……啪嗒……”
越踏越快。
哭声也陡然变得尖锐、凄厉!
“妈妈——!!!”
一个孩子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耳膜!
林夜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发黑。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同时右手捏诀,口中快速念诵《青云秘录》里的“净心神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咒文念出,空气中无形的压力骤减。
哭声和脚步声同时消失了。
地上的湿脚印,也迅速淡去,像是被蒸发了一样。
客厅重归死寂。
只有林夜粗重的喘息声。
他看了眼手表:六点整。
还有两小时。
这两小时,恐怕不会平静。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亮起,但别墅区里依旧一片漆黑。王磊他们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像是黑暗中的唯一坐标。
林夜打开腰包,检查设备。
摄像机、耳麦、电池……一切正常。
他又拿出那面破妄镜。
镜面依旧模糊,但刚才的震动和嗡鸣,救了他一命。
张道长说得对,镜子是媒介,慎用。
但有时候,镜子也是武器。
晚上八点整。
林夜准时打开直播设备。
腰包里的微型摄像机启动,镜头对准他的脸。
耳麦里传来技术人员的确认声:“信号正常,推流开始。3,2,1……直播开始!”
手机屏幕上,直播间界面弹出。
在线人数像疯了一样暴涨——
1万……5万……10万……30万……
开播不到十秒,突破五十万!
弹幕如海啸般涌来:
【来了来了!道长终于开播了!】
【这就是那栋凶宅?看着就阴森!】
【主播真的敢住?不要命了?】
【五百万啊,要我我也敢!】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我听见小孩哭了?】
林夜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尽量轻松的笑容。
“家人们,晚上好。”
“欢迎来到‘玫瑰庄园13号别墅凶宅试睡’第一夜。”
“我是青云观林夜。”
“接下来七天,我会在这里直播,带大家探秘这栋吞噬了七条人命的鬼宅。”
他转动镜头,扫过客厅:“现在是晚上八点零三分,我在别墅一楼客厅。如大家所见,这里……”
话音未落。
头顶的水晶吊灯,突然“吱呀”一声,缓缓转动起来。
那些残存的水晶坠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又诡异的叮当声。
弹幕瞬间爆炸:
【灯在动!!!】
【没有风!窗户都关着!灯为什么在动?!】
【特效吧?肯定是特效!】
【特效你妈!直播怎么加特效!】
林夜抬头,看向吊灯。
吊灯越转越快,水晶坠子疯狂碰撞,声音从清脆变成刺耳!
然后——
“砰!”
所有灯管,全部炸裂!
客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林夜补光灯的光柱,和他腰包里摄像机自带的红外模式发出的幽绿光线。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从二楼楼梯口,缓缓爬了下来。
“啪嗒……啪嗒……”
湿漉漉的脚步声。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小孩的脚步声。
但这一次,林夜能看见——
红外镜头里,一个四肢着地、全身青黑的小小身影,正从楼梯上,一步一步,爬向他。
弹幕彻底疯了。
直播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