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微亮。

　　警车已经全部撤走，只在道观门口留下一圈刺眼的黄色警戒带，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后山发现的血迹经过化验，是猪血——附近农户杀猪时倾倒的，被雨水冲刷到道观后墙。凶手男人在铁证和突然崩溃的心理防线前，对杀害妻子并抛尸河滩的罪行供认不讳。

　　但他坚持说，自己绝对没有把尸体搬进道观。

　　“是它自己走进去的……”男人被押上警车前，回头死死盯着偏房那扇门，眼神恐惧到涣散，“那扇门……它在吸……”

　　警察只当他是胡言乱语。

　　只有林夜知道，男人没说谎。

　　尸体确实是自己“走”进去的——被那股牵引怨灵的力量，拖进了这扇门后。

　　此刻，林夜站在偏房门口。

　　门已经完全敞开。

　　里面不是杂物间，而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密室。没有窗户，只有屋顶一道裂缝透进天光。四壁是青黑色的条石，刻满模糊的符文。地面中央，有一口井。

　　石井。

　　井口直径约一米，由整块青石雕成，边缘光滑如镜，透着岁月的包浆。井壁上同样刻满符文，比墙上的更密集、更古老。

　　林夜用手电筒照向井内。

　　深不见底。

　　只有寒气，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从井口幽幽上涌。

　　他想起《青云秘录》里的一段话：“观中有井，非取水之用，乃镇阴阳之眼。井通九幽，慎启。”

　　当时以为又是神话传说。

　　现在看来，老祖宗可能没开玩笑。

　　“所以……”林夜喃喃自语，“那个女人，是被这口井‘吸’进来的？因为她是枉死，怨气重，所以被阴阳之眼当成‘养料’？”

　　井里没有回应。

　　只有寒气，一阵一阵。

　　林夜退后两步，目光扫过石室墙壁。

　　符文虽然模糊，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是某种阵法。以井为中心，向四周辐射。《青云秘录》里记载过类似的阵法，叫“缚灵归阴阵”，作用是把游荡的怨灵强行送回该去的地方——也就是井下的“九幽”。

　　但这口井，显然已经很久没“工作”了。

　　阵法失效，井口堵塞，怨灵进不去，滞留在阳间。

　　而昨晚那个女人，她的怨灵之所以被牵引到这里，是因为她死的地方——河滩，是这片区域阴气最重的地方之一。她的怨气像灯塔，失效的阵法像生锈的磁铁，两者产生了某种共鸣。

　　“叮。”

　　手机提示音响起。

　　林夜掏出手机，是直播平台的官方消息：

　　【您的直播间“青云观林道长”因涉嫌传播血腥恐怖内容，已被临时封禁24小时。请遵守社区规范……】

　　意料之中。

　　但紧接着，另一条消息让他愣住。

　　【您有新的私信，来自平台超管“灵异分区-李编辑”】

　　点开。

　　“林道长您好，我是QQ阅读灵异频道编辑李默。您昨晚的直播录像我们已经内部审核，内容……非常独特。平台有意向与您签约，打造‘灵异直播’系列IP。如果您有兴趣，请联系我，电话138xxxxxxx。另外，王老板是我们平台的至尊VIP用户，他的‘生意’，建议您认真考虑。”

　　林夜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平台编辑主动联系？

　　还要签约？

　　而且听这意思，王老板和平台关系匪浅。

　　他想起昨晚王老板说的“我帮你摆平”——看来不只是摆平警察，连平台这边也打点好了。

　　这位王老板，能量不小。

　　正想着，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

　　林夜接起。

　　“林道长，早上好。”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四十岁上下，语气从容，“我是王磊，昨晚跟您联系过。我已经到山脚了，方便现在上来拜访吗？”

　　林夜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这位王老板，真够急的。

　　“方便。道观门开着。”

　　“好的，十分钟后见。”

　　电话挂断。

　　林夜深吸一口气，走回正殿，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倒地的电子香炉扶正，把散落的《青云秘录》捡起来放回供桌，又把昨晚打斗的痕迹尽量抹去。

　　然后他坐在供桌旁的破旧太师椅上，等着。

　　八点整。

　　脚步声从山道传来。

　　不是一个人。

　　林夜起身走到殿门口，看见三个人正沿着石阶走上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五六岁，身材微胖，穿着低调但质地考究的深灰色中式上衣，手里盘着一串油亮的紫檀手串。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但眼神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这就是王老板。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性，二十七八岁，短发，干练的西装套裙，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文件夹，像是秘书或助理。

　　另一个则是让林夜瞳孔微缩的存在——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背微微佝偻，但一双眼睛清亮得吓人。他手里拄着一根焦黑色的木杖，杖头雕刻着八卦图案。

　　真正的道士。

　　“林道长，久仰。”王磊走到殿前，笑眯眯地拱手，姿态做得很足，“鄙人王磊，做点小生意。这两位是我的助理小陈，还有张道长——龙虎山下来的高人。”

　　那位张道长微微颔首，目光却已经越过林夜，扫向殿内，最后定格在偏房那扇敞开的门上。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王老板客气，请进。”林夜侧身让开。

　　四人进殿。

　　助理小陈立刻从随身包里掏出便携茶具和一个小巧的电热水壶，熟练地烧水泡茶，仿佛这里是她家客厅。

　　王磊在主位太师椅坐下，张道长坐在他右手边，林夜坐在左手边。

　　“林道长昨晚的直播，我全程看了。”王磊开门见山，接过小陈递来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精彩，刺激，最重要的是——真实。”

　　林夜没接话，等着下文。

　　“我知道道长现在有很多疑问。”王磊抿了口茶，“比如我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你，还有昨晚那个女人的事。我们一件一件说。”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首先，我是一家‘民间异常事物调查基金会’的负责人。这个基金会的主要业务，是收集、研究、处理……一些科学暂时无法解释的现象和事件。”

　　林夜心里一凛。

　　果然不是普通土豪。

　　“其次，我找道长，是因为我们需要你的能力。”王磊看向林夜，眼神认真，“昨晚的直播证明了两件事：第一，你能看见那些东西；第二，你的道观……很不一般。”

　　旁边的张道长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偏房里的井，开了多久？”

　　林夜看向他：“昨天半夜开的。”

　　“以前没开过？”

　　“我师父临终前嘱咐，别开那扇门。”

　　张道长点点头，看向王磊：“王总，和我感应的一样。那口井的封印，是近期才松动的。时间……大概就在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正是林夜穿越过来的时间。

　　巧合？

　　林夜手心微微出汗。

　　“封印松动，意味着什么？”王磊问。

　　“意味着阴阳之隙在扩大。”张道长语气凝重，“昨晚那个女鬼能被牵引过来，不是偶然。这片区域的‘阴气节点’正在活化，而这座青云观，正好坐落在节点上。那口井，就是节点的‘阀门’。”

　　他看向林夜：“林小友，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座道观的来历？”

　　林夜摇头。

　　原主的记忆里，师父只说是祖传道观，传承很多代了，具体多少代、有什么渊源，一概不知。

　　“青云观……”张道长缓缓吐出三个字，“在圈内有个别称，叫‘阴阳驿站’。”

　　“古代地府秩序尚存时，人间与阴间的通道有数个固定节点。青云观就是其中之一。观中那口井，理论上应该直通黄泉路。道士驻守在此，职责是引导迷途亡魂入井，回归地府，同时防止阴间秽气逆流人间。”

　　“但大约两百年前，天地剧变，所有阴阳节点陆续关闭、失效。青云观的井也封了。没想到……”

　　他看向偏房方向，眼神复杂：“它又开始动了。”

　　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电热水壶烧开的呜呜声。

　　小陈默默给大家续茶。

　　王磊打破沉默：“张道长，依你看，这口井重新激活，是好事还是坏事？”

　　“祸福难料。”张道长摇头，“如果是自然重启，说明天地灵气在复苏，阴阳可能重新沟通。但如果是人为的……那就麻烦了。有人想强行打开阴阳通道，所图必然不小。”

　　林夜突然想起昨晚那个凶手的最后一句话：

　　“是它自己走进去的……那扇门……它在吸……”

　　吸什么？

　　吸怨灵？

　　还是……吸别的？

　　“林道长。”王磊转向林夜，语气变得郑重，“这就是我想跟你谈的生意。”

　　他从小陈手里接过平板电脑，点开一个视频，递给林夜。

　　视频画面是一栋老旧的别墅，三层，欧式风格，但外墙爬满枯藤，窗户破碎，看起来荒废已久。视频是夜间拍摄，画面晃动，能听到拍摄者沉重的呼吸声。

　　突然，画面里闪过一个白影。

　　拍摄者惊呼，镜头乱晃，然后戛然而止。

　　“这是三天前，我派去的调查员拍的。”王磊说，“地点在城西‘玫瑰庄园’别墅区，13号别墅。这栋别墅建了十五年，换了七任主人，每一任都在入住后三个月内横死。死因千奇百怪——猝死、坠楼、溺亡在浴缸，甚至有一个在完全封闭的房间里被烧成焦炭。”

　　“官方定性为意外或自杀，但圈内人都知道，那房子有问题。我们基金会先后派过三批人进去调查，两批精神失常，最后这一批……”他指了指平板，“人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整天念叨‘她在镜子里’。”

　　林夜盯着视频定格的画面。

　　那栋别墅在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王老板想让我去调查这栋别墅？”

　　“不。”王磊摇头，“我想让你去住。”

　　林夜一愣。

　　“住？”

　　“对。”王磊身体前倾，眼神灼热，“直播住。凶宅试睡，七天。我会给你最高规格的直播推广，全平台引流。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那栋别墅里活过七天，并且找出它‘闹鬼’的真相。”

　　“报酬呢？”

　　“五百万。”王磊吐出数字，“税后。另外，直播期间的所有打赏、礼物，平台分文不取，全部归你。如果七天后你能平安出来，并且直播效果达到预期，我们基金会将长期聘请你为特约顾问，年薪不低于两百万。”

　　林夜的手指微微收紧。

　　五百万。

　　足够他把这座破道观修葺一新，足够他躺平好几年。

　　但他没立刻答应。

　　“王老板，这栋别墅既然这么凶，之前进去的人非死即疯，你为什么认为我能活下来？”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王磊看向偏房方向，“你能让一具尸体自己‘走’进阴阳之眼，能激发出三清显圣的防护机制——虽然只是残留的阵法反应，但这足以证明，你和这座道观有很深的渊源。你的‘天赋’，可能是解决这类事件的关键。”

　　张道长也开口：“林小友，你掌心是否出现过朱砂字迹？”

　　林夜心头一震，摊开左手。

　　掌心干干净净，昨晚那行字已经彻底消失。

　　但张道长显然知道这件事。

　　“《青云秘录》的传承者，在首次接触怨灵后，掌心会显字。”张道长缓缓道，“那是青云观历代观主的印记，也是……责任的开始。”

　　“什么责任？”

　　“镇守阴阳之隙，维护两界平衡。”张道长盯着林夜，“这本该是你师父告诉你的。但他走得突然，许多事没来得及交代。现在，这份责任落在你肩上。”

　　林夜沉默。

　　他想起昨晚掌心浮现的那句话：“此非诅咒，乃是天命。”

　　天命？

　　去凶宅送死的天命？

　　“林道长，你可以考虑。”王磊把一张名片放在供桌上，“但我必须提醒你——那口井已经开了。阴阳节点活化，会吸引越来越多的‘东西’靠近这座道观。你躲不开的。与其被动等待麻烦上门，不如主动出击，积累经验、人脉和资源。”

　　他站起身：“而且，你昨晚的直播录像，已经在网上发酵了。虽然平台封了你24小时，但录屏到处传。现在全网都知道有个道士直播遇真鬼。你猜，接下来会有多少猎奇者、麻烦人物找上门？”

　　林夜心里一沉。

　　王磊说得对。

　　直播一时爽，后续火葬场。

　　他已经暴露了。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王磊走到殿门口，又回头，“明天这个时候，我等你答复。对了……”

　　他指了指偏房：“那口井，你最好别靠太近。在弄清楚它的状态前，离远点安全。”

　　三人离开。

　　道观重归寂静。

　　林夜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供桌上那张烫金名片，又看向偏房敞开的门。

　　井口幽幽冒着寒气。

　　手机震动个不停，是各种陌生号码的来电，估计是看了直播录像想来“求符”“算命”“驱邪”的各路人马。

　　他全部挂断。

　　然后打开直播平台后台。

　　私信箱爆满，99+。

　　粉丝从47涨到四万七，还在不断增加。

　　平台系统消息显示，他的直播间虽然封禁，但回放视频的点击量已经突破三百万。

　　评论区炸锅：

　　【道长牛逼！真鬼啊！】

　　【那眼睛我做了噩梦！赔钱！】

　　【主播还接业务吗？我家好像也有点不对劲……】

　　【坐等解封，我要看后续！】

　　【同城求地址，想上山拜师！】

　　林夜关掉后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五百万。

　　凶宅。

　　直播。

　　阴阳节点。

　　青云观的秘密。

　　一大堆信息在脑子里冲撞。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看向正殿那面斑驳的墙。

　　阳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墙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但林夜总觉得，那些光斑的轮廓，隐约像一个人形。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

　　她在看他。

　　在等他做决定。

　　林夜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根新的电子香，插进香炉。

　　按下开关。

　　红光亮起。

　　他对着三清像，躬身一拜。

　　然后转身，走向偏房。

　　站在石井边，他低头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寒气扑面。

　　“喂。”他对着井口说，“你能听见吗？”

　　井里只有回音。

　　“我要去一个很凶的地方。”林夜继续说，“可能会死。如果我死了，这道观就没人管了，这口井也没人看了。所以……”

　　他顿了顿。

　　“所以，帮个忙。如果我回不来，麻烦你自己把井盖盖上，别让乱七八糟的东西跑出来。行吗？”

　　井里静悄悄的。

　　林夜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到殿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

　　“咚。”

　　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井壁。

　　像在回应。

　　林夜没有回头。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王磊的名片上的电话。

　　“王老板，生意我接了。”

　　“时间？越快越好。”

　　“就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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