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韵轩的清晨,是被窗外灵鸟清脆的鸣叫唤醒的。
薄雾在庭院小池上袅袅浮动,翠竹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比起谢家村那带着柴火与泥土气息的清晨,这里的空气更加清冽,吸入肺腑间,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游离的天地灵气。
谢银河早已起身,换上了一身听雨楼准备的简单青色练功服。他站在窗前,缓缓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感受着体内那一夜休整后恢复了不少的暖流。
小荷还在里间熟睡,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梦里还在为昨夜的惊险后怕。
谢银河没有打扰她。他走到外间空旷处,盘膝坐下,从须弥戒中取出苏文远赠与的青色布袋。倒出一块下品灵石握在掌心,触感温润微凉,内部那柔和的白光和精纯的灵气波动清晰可感。
他尝试着按照前世记忆中最基础、最中正的导引法门,调整呼吸,精神内守,尝试引导灵石中的灵气流入体内。
然而,一如往常,那些被引入的灵气在触及他经脉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根本无法储存、运转。这是“断脉”的典型特征——经脉无法承载和传导灵力。
但谢银河并未气馁。他真正的目的,并非用这些灵气来修炼寻常功法。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沉入那片日益清晰的混沌之地。银白色的雾气在混沌边缘缓缓流转,中心的太极虚影若隐若现。
他尝试着,将掌心灵石中引导出的、那微弱的一丝灵气,不是导向经脉,而是直接以意念“送”向那片混沌之地。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违背常理的尝试。寻常修士的丹田或经脉是存储、转化灵力的场所,而他血脉深处的这片混沌,更像是某种本源力量的源头或封印,性质截然不同。
那一丝微弱的灵气如同细小的溪流,流向深不见底的大海。
起初,毫无反应。
就在谢银河以为此法不通,准备放弃时——
嗡!
掌心紧握的灵石,忽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灵石内部那柔和的白光,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竟开始主动地、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不再需要谢银河费力引导,而是自发地涌向他掌心的劳宫穴!
更奇异的是,这些被牵引出的灵气,并未直接没入他的身体,而是在他掌心与混沌之地之间,仿佛搭建起了一条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通道”!
通道的另一端,那片沉寂的混沌,终于有了反应!
原本缓慢旋转的太极虚影,似乎加速了极其微小的一丝。边缘渗出的银白色雾气,也变得活跃起来。而透过那“通道”流入的灵石灵气,在触及混沌边缘银白色雾气的瞬间,竟被迅速“同化”、吞噬,转化为一丝更加精纯、更加虚无缥缈的银色能量,汇入了那旋转的太极之中!
有效!
谢银河心中一震,强压下惊喜,维持着心神的绝对平静,继续感受着这个过程。
一块下品灵石中的灵气并不多,不过半盏茶时间,掌心灵石的光芒便彻底黯淡下去,化为一块灰白色的普通石头,内部灵气被汲取一空。
而血脉混沌中,那太极虚影似乎凝实了肉眼难以察觉的一丝丝,旋转也稳定了少许。最重要的是,谢银河感觉到,自己与那片混沌之间的联系,仿佛因为这次成功的“能量交换”而加深了一层。
他“看”得更清晰了一些。那太极虚影,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地、缓慢地吞吐着周围的银白雾气,一呼一吸间,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在虚影的核心,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小的、明暗交织的光点,如同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与暗。
他尝试着,主动去引导一丝那新转化出的、更加精纯的银色能量。
这一次,不再需要危机刺激,那银色能量如同臂使指,顺着他心意,缓缓流向他的右手指尖。
指尖处,空气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仿佛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薄膜。
【神隐】!
虽然只能覆盖指尖极小范围,维持时间可能更短,但这意味着,他对这能力的掌控,已经从完全被动、不可控,进入了可以初步引导、局部施展的阶段!
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谢银河缓缓睁开眼睛,摊开手掌,掌心那块已变成普通石头的灵石碎成了几块。他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
虚空太极脉,果然神异!它无法修炼寻常灵力,却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直接汲取、转化外界能量,壮大自身本源!灵石……或许只是其中一种“食粮”。
这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不再完全依赖母亲那惨烈的血饲,他可以通过汲取灵石等蕴含能量的物品,来加速血脉的觉醒和成长!
当然,这过程必然缓慢,且消耗巨大。一块下品灵石,仅仅让血脉壮大了一丝,对【神隐】的掌控提升了一点点。若要看到显著变化,恐怕需要海量的资源。
但至少,路出现了。
他将废弃的灵石碎块收入须弥戒,又取出苏文远给的玉瓶。拔开“培元丹”的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散发出来,丹药呈淡黄色,表面有云纹,灵气盎然。这是固本培元、滋养身体的常见丹药,药性温和。
他倒出一粒,服下。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与他体内那银白色的血脉雾气交融,带来一阵舒畅之感。丹药之力主要滋养肉身,对血脉的壮大效果似乎不如灵石直接,但胜在能夯实根基,修复暗伤。
他又看了看“清露散”,是淡绿色的药粉,疗伤外用之物,暂且收好。
做完这些,天色已大亮。侍女送来了精致的早餐,灵米熬的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灵果。谢银河叫醒小荷,两人安静地吃完。
饭后不久,昨日引路的侍女再次前来,恭敬道:“谢小公子,楼主吩咐,若您今日得空,可随奴婢前往‘藏书阁’一层阅览。楼主说,那里有些基础典籍,或对您有所助益。”
谢银河正想更多了解这个世界,闻言点头:“有劳姐姐带路。”
他让小荷留在院中玩耍,嘱咐她不要乱跑,自己跟着侍女离开了竹韵轩。
听雨楼的藏书阁位于建筑群西侧,是一座独立的五层石楼,外观古朴厚重,大门处有淡淡的阵法波动。侍女将谢银河带到一层门口,向守门的一位须发花白、正在打盹的老者行了一礼:“吴老,这位是楼主吩咐带来阅览典籍的谢小公子。”
那被称为吴老的老者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目光在谢银河身上扫了一下,仿佛没睡醒般挥了挥手:“一层,随意看。不得损坏,不得携出。午时闭阁。”
“多谢吴老。”侍女对谢银河低声道,“谢小公子,奴婢就在外面等候。”
谢银河独自走进了藏书阁一层。
内部空间开阔,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各种材质、厚薄不一的书籍、玉简、卷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的气息,以及一种沉静肃穆的氛围。此刻阁内人不多,只有寥寥数人或站或坐,安静地翻阅。
这里的典籍果然如苏文远所说,大多是基础类。谢银河大致浏览了书架的分类:有《天玄大陆风物志》、《宗门势力简述》、《常见灵草矿石图鉴》、《基础符文解析》、《人体经络穴位详述》、《修行境界浅说》等等,包罗万象,但都停留在入门层面。
这正是他目前急需的。前世的记忆虽广博,但毕竟时隔百年,且有些细节未必适用于当前时代和这片具体地域。他需要系统地“复习”和“更新”这个世界的常识。
他走到《天玄大陆风物志》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典籍,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开始翻阅。
书中记载,天玄大陆广袤无垠,人族为主要生灵,占据大陆中部及东部富饶之地,建立诸多帝国、王朝、宗门。龙虎帝国位于大陆东南,国力中等,天龙岭只是其边陲一隅。大陆西部、北部则多是险峻山脉、无尽荒原、原始森林,其中隐匿着妖族、蛮族以及其他异族。而最为神秘莫测的,则是位于大陆极南之地的“暗黑域”,那里是黑暗种族(如暗夜精灵、亡灵、深渊魔物等)的聚集地,与人族疆域常年被恐怖的“叹息之墙”和混乱能量带隔绝,但仍有零星通道或裂隙存在。
大陆修行境界,从低到高,普遍划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每个大境界又分初期、中期、后期、巅峰等小层次。炼气期吸纳天地灵气入体,淬炼经脉;筑基期灵气化液,筑就道基;金丹期液凝成丹,神通初显……至于化神之上,典籍语焉不详,只提及其为传说中的境界,可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乃至触摸法则。
谢家所在的层次,在龙虎帝国都算末流,族中最强者大长老谢宏远也不过筑基后期。而青岚城中,筑基修士才算得上高手,金丹期便可称一方霸主。听雨楼能成为青岚城三大势力之一,楼主苏文远至少也是金丹期修为,甚至可能更高。
他又翻阅了《宗门势力简述》。龙虎帝国境内,最大的宗门是“天龙宗”,据说有元婴老怪坐镇,是帝国皇室都要礼敬三分的庞然大物。其次还有一些如“玄阴宗”(看到这个名字,谢银河目光一凝)、“烈阳宗”、“灵剑派”等拥有金丹修士的一流宗门。玄阴宗山门位于帝国西北的“玄阴山脉”,以阴寒功法著称,行事亦正亦邪。
关于暗黑域和光明神国的信息,在基础典籍中几乎没有,只有只言片语提及黑暗种族的可怕和光明神国的古老传说。
谢银河看得很仔细,结合前世记忆,快速地将这个世界的轮廓勾勒清晰。时间在翻阅书页的沙沙声中流逝。
临近午时,他合上手中最后一本《基础符文解析(上册)》,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基础知识浩如烟海,非一日之功。但他已大致了解了当前所处环境,心中稍定。
他起身,将书籍放回原处,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目光无意间扫过通往二层的楼梯口时,脚步微微一顿。
楼梯口处,立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小字:“二层及以上,需贡献点或楼主手令。”
而就在木牌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尺许见方的陈旧画卷。画卷上,用简略的笔触,画着一尊三足两耳、造型古朴奇特的鼎炉。鼎炉下方,有火焰升腾,鼎炉上方,则是一片混沌漩涡,仿佛在熔炼天地。
画卷旁,还有一行更小的注释文字:“《天地熔炉观想图》残卷(摹本),据传源自上古体修秘法,可锤炼意志,稳固心神。然法诀残缺,无人炼成,仅供参详。”
《天地熔炉观想图》?
谢银河的目光,被那画卷上的鼎炉和混沌漩涡吸引住了。那混沌漩涡的感觉……竟隐隐与他血脉深处那片太极混沌,有某种莫名的相似之处?虽然画卷粗糙,意境浅薄,但那份“熔炼”与“混沌”的意蕴,却触动了他。
体修秘法?锤炼意志,稳固心神?
他如今最需要的,除了壮大血脉,便是强大的体魄和坚韧的心神来承载未来的力量。这观想图,虽是残卷,无人炼成,但或许……对他有特别的启发?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和画卷的模样,转身离开了藏书阁。
午饭后,谢银河去静室探望父母。谢天河精神尚可,正在闭目调息,左腿的包扎依旧厚重。澹台明光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平稳,眉心金芒黯淡却顽强。华老守在旁边,眉头紧锁,似乎在苦苦思索救治之法。
谢银河没有过多打扰,只是静静陪了一会儿,便返回竹韵轩。
下午,他再次取出一块灵石,尝试汲取。过程与上午相似,又有一丝微弱的银色能量汇入血脉混沌。他能感觉到,自己对指尖【神隐】的掌控,似乎又稳固了一分,覆盖范围可能大了一点点。
傍晚时分,苏文远派人送来一个消息:三日后,听雨楼将举办一场小型的内部交换会,届时楼中一些执事、客卿会拿出用不上的物品互通有无。苏文远邀请谢银河前去见识一番,或许能遇到对他或他父母有用的东西。
谢银河应下。这是一个接触外界、了解修士间交易方式的好机会。
是夜,谢银河没有继续汲取灵石。过犹不及,他需要时间让身体和血脉适应这种新的成长方式。他盘坐在榻上,脑海中反复观想那幅《天地熔炉观想图》上的景象。
三足鼎炉,火焰升腾,混沌旋转……
渐渐地,他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意境。血脉深处的太极混沌,似乎与那观想图中的景象产生了某种共鸣,旋转的韵律变得更加和谐、有力。
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这观想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座无形的熔炉,接受着锤炼,变得更加凝聚、通透。
一夜无话。
当第二日的晨光再次洒入竹韵轩时,谢银河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虽修为未增,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似乎更加内敛、沉静。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条结合血脉特质、适合现阶段的独特修炼之路:以灵石等能量之物滋养血脉本源,以观想之法锤炼精神意志。
前路虽漫漫,但方向已明。
就在他准备开始新一天的“修炼”时,侍女匆匆而来,面带忧色:
“谢小公子,华老请您速去静室!谢夫人的情况……似乎有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