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是一座三层的木制阁楼,飞檐斗拱,古意盎然。阁楼周围流水潺潺,奇石点缀,更有几株不知名的灵木舒展枝叶,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
谢银河被侍女引至阁楼二层。此处四面轩窗敞开,视野极佳,可俯瞰小半听雨楼景致,远眺青岚城鳞次栉比的屋脊和更远处苍茫山脉的轮廓。
临窗设一矮榻,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茶案。苏文远正跪坐于案后,素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炉火微红,壶中泉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茶香已隐隐弥漫开来。
“银河来了,坐。”苏文远抬眼,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谢银河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文远。
苏文远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这孩子,经历了昨夜那般惨烈变故,今日便能如此镇定,这份心性,着实罕见。更难得的是,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疏离感,并非强装,而是仿佛源自骨子里。
“尝尝这‘云雾灵芽’,产自苍茫山脉深处云崖之巅,一年所得不过数斤,有清心明目、蕴养神魂之效。”苏文远将一盏碧色茶汤推到谢银河面前,汤色清澈,香气清幽。
“谢苏伯伯。”谢银河双手捧起茶盏,先观其色,再闻其香,然后小口啜饮。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化为甘醇,一股清凉气息顺喉而下,直抵灵台,让他一夜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确实是好东西。
“昨夜仓促,许多事未能细问。”苏文远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道,“令堂的伤势,华老已详述于我。本源枯竭,非寻常药物可医。听雨楼会尽力搜寻续命奇珍,但……需要时间,也需要线索。”
他的目光落在谢银河脸上:“你母亲……体质似乎颇为特殊。华老提及光明神圣之气残留。不知,令堂祖上,可有何特异之处?或接触过何类天材地宝、上古遗迹?知晓根源,或能找到对症之法。”
来了。果然开始试探母亲的身份。
谢银河早有准备,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哀伤:“娘……娘从小就身体不好,听爹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祖上……娘很少提起外公外婆,只说他们很早就去世了。至于天材地宝……我们家中清贫,娘为了给我治病,常年采药、制药,或许……接触过一些特别的草药?”
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母亲确实“体弱”,也确实“采药制药”,但原因和目的截然不同。他将母亲的特殊,巧妙地引向“未知的祖上”和“可能误服奇药”,既留下了想象空间,又没有透露任何实质信息。
苏文远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谢宏山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此次未能得手,必不甘心。你们一家暂时留在听雨楼,他可不敢轻举妄动。但谢家村那边……你们日后,怕是难回了。”
“爹娘在哪儿,家就在哪儿。”谢银河低声道。
“好孩子。”苏文远赞了一句,话锋一转,“不过,青岚城虽大,听雨楼虽能提供庇护,但终究非长久之计。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银河,你虽被断为‘天生断脉’,但我观你灵台清明,神魂凝实远超同龄,昨夜更能临危应变,可见心智坚韧,未必没有其他机缘。”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认真:“我与你父亲有旧,见你如此,也心生惜才之念。若你愿意,我可安排你在听雨楼中,接触一些基础的学识,如大陆地理、势力分布、灵药辨识、符文基础等。这些虽非修行功法,却是行走世间的根基。同时,楼中也有一些锤炼体魄、打熬筋骨的法门,或许……能为你打开另一扇窗。”
“此外,”苏文远继续道,“听雨楼有自己的情报网络和渠道,或许能帮你留意救治令堂所需的奇珍线索,甚至……查探当年暗算你父亲之人的蛛丝马迹。”
条件开出来了。提供庇护、基础教育、体魄锤炼法门,以及情报支持。换取什么?是谢天河可能掌握的秘密?是自己潜在的“价值”?还是仅仅为了结一份善缘,投资一个未来?
谢银河心念电转,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苏伯伯大恩,银河铭记于心。只是……爹娘伤势未稳,孩儿心中惶惶,此刻实在难以静心学习。可否容爹娘病情稍有起色,再作打算?至于探查当年之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冰冷恨意,“此乃血海深仇,银河不敢假手他人,待我长大,定要亲自查明,手刃仇敌!”
他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而是将决定权推到父母病情之后,同时表达了强烈的自主意愿——仇,要自己报。
苏文远眼中异彩更盛。这番应对,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激和尊重,又守住了底线,保留了自主权,甚至还隐隐展现了一种不容侵犯的骄傲与决心。这哪里像个五岁孩童?
“好,有志气。”苏文远抚掌笑道,“既然如此,此事便暂且搁下。你们先安心住下,一切以疗伤为重。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至于学习之事,随时可以开始,不必强求。”
“多谢苏伯伯体谅。”
“对了,”苏文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色布袋,递给谢银河,“这里面是五十块下品灵石,以及一瓶‘培元丹’,一瓶‘清露散’。灵石是修行界的通用货币,也可用于辅助修炼或布阵。培元丹可固本培元,清露散可治疗寻常外伤、清除污秽。你且收下,以备不时之需。”
谢银河没有推辞,双手接过:“谢苏伯伯赠予。”
“不必客气。”苏文远摆摆手,重新斟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又闲聊了几句青岚城的风物,问了问小荷的安排(谢银河表示希望她暂时留在身边做个伴),苏文远便让侍女送谢银河回去休息。
走出听雨阁,谢银河回头看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显得越发幽静的阁楼。
苏文远,果然如父亲所言,深不可测。他今日看似只是关心和提供帮助,但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带着试探与衡量。他并没有逼问什么,却已将他想知道的、想表达的,都隐含在了对话之中。
这是一个极其高明,也极其危险的“朋友”。
回到竹韵轩,小荷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谢银河将她轻轻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窗边,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晚霞。
他取出苏文远给的青色布袋,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五十块拇指大小、切割规整、散发着柔和白光和淡淡灵气的晶石,正是下品灵石。还有两个玉瓶,打开后药香扑鼻。
这些资源,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堪称丰厚。苏文远的“投资”,不可谓不大方。
他将东西收回须弥戒,目光变得幽深。
青岚城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看似暂时安全,得到了庇护和资源。
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母亲的生命在倒计时。
父亲的伤势需要时间。
暗处的敌人不会罢休。
而他自己,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利用听雨楼的资源与环境,尽快成长起来!
他盘膝坐好,不再多想,开始按照自己的方式,引导体内那银白色的血脉雾气,缓缓运转,滋养周身,同时放空心神,尝试与那片血脉混沌之地建立更深层次的感应。
夜色渐浓,笼罩了竹韵轩,也笼罩了整个青岚城。
而在听雨阁顶层,苏文远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谢银河小院的方向,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凌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师父,那孩子……”
“很有趣,不是么?”苏文远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谢天河的儿子……还有他那位神秘的夫人。光明神国的血脉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消散,但我不会认错。当年在‘圣辉遗迹’,我曾感受过类似的气息,永生难忘。”
“光明神国?那个传说中位于暗黑域深处、与暗夜精灵等黑暗种族对峙了万年的神秘国度?”凌云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惊讶。
“正是。”苏文远点头,“谢天河当年重伤归来,身边便多了这位夫人……时间上,与光明神国长公主失踪的传闻,倒是有些吻合。若真如此……这对母子的价值,可就难以估量了。”
“那我们……”
“不急。”苏文远抬手打断,“投资,要有耐心。谢天河不是易于之辈,那孩子更是心智如妖。强求反而落了下乘。先治好谢夫人的伤,稳住他们。那份‘龙血秘境’的残图,谢天河当年答应过,若他身故或离开谢家,便交给我。如今,或许正是时候……”
他转身,看向凌云:“派人盯紧谢家村和天龙岭方向,留意是否有暗黑域异动的消息。还有,查一查,最近青岚城内,有没有可疑的、带有黑暗气息的生面孔出现。”
“是!”凌云领命,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苏文远重新望向窗外璀璨的城池灯火,眼中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算计,低声自语:
“山雨欲来啊……这青岚城的水,怕是又要浑了。”
“不过,水越浑,鱼儿,才越容易捉。”
夜色中,遥远的苍茫山脉深处,某座被黑雾笼罩的山谷里。
影牙跪伏在地,对着面前一面光华流转的黑色水晶镜,声音激动而颤抖:
“尊使!已查明,目标被带入青岚城听雨楼总部!‘蚀月之夜’还有六日!是否按计划行动?”
镜面中,那威严黑暗的身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冰冷:
“听雨楼……苏文远……有点麻烦。”
“但,王要的人,必须带回来。”
“启动‘暗子’,搅乱青岚城视线。”
“‘蚀月之夜’,本使将亲率‘夜魇卫’,降临听雨楼。”
“光明……终将归于永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