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供销社来活了
“说啥媒?”周知礼愣住了。
“隔壁村老刘家的闺女,今年十八,听说长得不错。”周德发磕了磕烟袋锅子,“你娘已经应下了,改天让你去相看相看。”
“这……”
话没说完,母亲端着一盘红烧肉从灶房出来了。她把盘子往桌上一墩,瞪了周德发一眼,
“说什么呢?就知道说老刘家的,今天来了三拨呢!”
“三拨?”周知礼哭笑不得。
“可不是嘛!王家庄的,李家湾的,还有镇上杨裁缝家的。我都应下了,让你慢慢挑。”
母亲坐下来,给周知礼夹了块肉,感慨道:“上个月你高考落榜,媒人的影子都没有。现在呢?一天来三拨,还得排着队。”
周知礼夹起那块肉,慢慢嚼着。
肉是肥的,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自己高考落榜后的日子。浑浑噩噩混了大半年,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父亲喝闷酒,母亲偷偷抹眼泪。
那时候,别说三拨媒人,连一个上门问的都没有。
现在呢?
果然啊,人们尊重的是你的身份,并不是你这个人。
第二天一早,周知礼就去了钱德顺家。
师父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堂屋的门开着半扇,里头飘出一股呛人的旱烟味。
周知礼在门槛外站定,往里看了一眼。
师父躺在木板床上,右腿打着夹板,白布缠得跟粽子似的,搁在一摞叠好的棉被上。但精神头还不错,正靠在床头吞云吐雾。
“师父。”周知礼跨进门槛,“腿好些了吗?”
钱德顺没接话,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一双老眼从烟雾后头打量着他。
周知礼被看得有些发毛,刚想开口,老头先说话了。
“死不了。”老头磕了磕烟灰,嘴角一挑,“你小子......干得漂亮。”
周知礼愣了一下:“师父说的是……”
“还能是啥?张金宝那档子事儿呗。”
钱德顺把烟袋锅子往床沿上一搁,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这回要是我去,很可能就中了那招,没想到你小子能反过来将他一军。”
周知礼心里一动。
师父说“很可能中招”,前世那场陷害,确实发生过。只不过这一世,他提前识破了。
“灶灰那招,你怎么想出来的?”
“临时起意。我发现暗格的时候就想,他们肯定还会再动手。与其干等着被陷害,不如做个记号,看看是谁在搞鬼?”
钱德顺没吭声,只是盯着他看,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透似的。
周知礼绷着脸,不躲不闪。
好一会儿,老头才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脑子活,胆子大,还沉得住气。不错,有几分我当年的样子。”
周知礼还没来得及谦虚两句,钱德顺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行了,夸完了。说正事。”
周知礼立刻正色:“师父请讲。”
钱德顺往枕头底下摸了摸,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那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过好几遍。封口用浆糊粘着,上头写着几个毛笔字:钱知客亲启。
“乡供销社的刘主任,他爹快不行了。”
周知礼接过信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供销社主任。
他想起上个月村里分布票,二婶为了多换两尺的确良,硬是送了两只下蛋的老母鸡出去。油盐酱醋、布匹棉花、化肥种子......
老百姓过日子,哪样不得从供销社走?
这位子上坐了二十多年的人,就是十里八乡的土地爷。他家的丧事办好了,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办砸了……
周知礼不敢往下想。
“刘主任托人来找我,但我这腿去不了。”
钱德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那条打着夹板的腿上,“他信上说了,指名要咱们钱家门下的人。”
周知礼点点头。
“刘家的情况,我跟你说说。刘主任是公家人,丧事要办得体面,但不能太铺张。太简陋了丢份,太奢华了惹眼,上头盯着呢。这个度,你得把握好。”
周知礼点头:“我明白。”
钱德顺伸手去够床边的搪瓷缸子,周知礼眼疾手快,先一步拿起来递给他。
老头喝了口凉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
“刘夫人强势,家里事情都是她拿主意。两个儿子都在县城,老大在粮站,老二在邮电局。还有个女儿嫁到外乡,跟娘家关系不好,轻易不回来。”
“刘家的事,我知道的就这些。别的……你自己去了看情况吧,有事托人来报信。”
周知礼没再问,收好信告辞离开。
走出院门,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边走边回忆。
前世,师父亲自操办了刘老爷子的丧事,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流水席摆了三天,唢呐班子请了两拨,纸扎糊了一整院子。
刘家上下都夸师父办得体面,前两天顺顺当当,眼看着这趟活儿就要漂亮收尾了。
直到出殡那天早上。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突然冲进灵堂,扑在棺材前嚎啕大哭:“爹啊!我是您儿子啊!您怎么就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主任冲上去想拉开他,却被一把推倒在地。
“你不认我?行!”那人指着刘主任的鼻子,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就要认祖归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我娘临死前写的信,上面说得清清楚楚,我是刘家的人!”
灵堂炸了锅。
来客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刘夫人当场两眼一翻,被人七手八脚抬进了屋里。
刘主任两个儿子冲上来,和那人扭打成一团。
最后惊动了乡里的领导,派了民兵来压场,才勉强把丧事办完。
但刘家的颜面,丢尽了。
师父后来提起这事,总是叹气:“要是当时多留个心眼,提前查清楚刘家的事,就不会出那档子事儿了。”
那个闹事的人,大约三十岁上下,是刘主任年轻时留下的债。
“那人叫啥来着……周……周铁柱……”
周知礼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铁柱,隔壁的邻居?
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个周铁柱。三十来岁,个子高高的,性格有些孤僻,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在村里打零工为生。
周知礼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那是周铁柱的家。
炊烟正从屋顶升起,说明人在家。
院子里晾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一只瘦巴巴的黄狗趴在门口,看见周知礼走过来,竖起耳朵叫了两声。
这一世,丧事还没开始,周铁柱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不会让历史重演。
但问题是,该怎么办?
让周铁柱别去闹事?凭什么听他的?
提前告诉刘主任?那不等于把周铁柱出卖了?还是装作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周知礼站在原地,盯着紧闭的木门,一时拿不定主意。
院子里,那只黄狗又叫了两声。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门吱呀一声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