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活,没人敢接
周铁柱端着一盆水走出来,正要泼到院子里,一抬头,正好跟周知礼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路对视着。
“周……周哥,这么早啊。”周知礼挤出个笑。
周铁柱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把水泼到地上,转身进屋,“嘭”一声,门重重合上。
周知礼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
这场丧事,不好办。
当晚,夜深人静。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在夜色中响起,像是擂鼓一般,把周知礼从睡梦中惊醒。
他翻身坐起,窗外漆黑一片,连月亮都躲进了云里。估摸着是后半夜,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周师傅!周师傅在家吗?”
敲门声夹杂着喊声,带着哭腔。
跟着,隔壁房里传来一阵响动。
周知礼披上褂子出门时,父亲周德发已经站在堂屋,手里提着那盏祖传的马灯,正站在门口往外看。
“我去看看。”
周知礼走到院门边,门闩上落了一层露水,摸上去冰凉。他没急着开门,先隔着门板问了一声:
“谁?”
外头的人立刻应了:“周师傅,是我,杨二愣!求你救个急!”
杨二愣?周知礼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
是邻村杨家庄的后生,二十出头,脑子不太灵光,但人老实,平时在村里打零工,扛麻袋、卸货、挑粪,见谁都笑呵呵的。
他拉开门闩,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马灯照过去,杨二愣站在门外,满头大汗,脸色煞白,裤腿上还沾着泥,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出什么事了?”
“周师傅,我们村……死人了!”杨二愣上气不接下气,“村长让我来请您,说是必须找个知客!”
周知礼皱起眉。
他看了一眼天色。漆黑一片连星星都看不见,估摸着凌晨两三点,农村人管这时候叫“三更天”,是阳气最弱的时候。
“谁死了?”
“是个外地老头,借住在我们村的,今晚突然就没了,村里人都慌了……”
外地老头?借住?
周知礼心里一动,把杨二愣让进院子,随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门口透出一点微光。父亲把油灯点上了,但没拿出来,只是搁在门槛边,给他们照个亮。
“说清楚。”
杨二愣抹了把汗,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三个月前,杨家庄来了个外地老头,六十来岁,衣衫褴褛,说是从北边逃荒来的,家里遭了灾,没地方去了。
杨家庄的人心善,让他在村头的破庙里住下,平时给他送点吃的。贴饼子、杂粮粥、咸菜疙瘩,有什么给什么。
老头话不多,整天在庙里待着,偶尔出来晒晒太阳,跟谁也不怎么来往。
今晚戌时,有人去庙里给老头送饭。
推开门一看,老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碗摔在地上,饭撒了一地。
“探了鼻息,没气儿了。全身都僵了,眼睛还睁着呢……”杨二愣说到这儿,声音都在发抖。
周知礼沉默了一会儿。
“家属呢?”
“没有,老头来的时候就一个人,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
“户籍呢?”
“也没有,他是外地逃荒来的,连户籍都没有。”
“有没有准备后事的东西?棺材、寿衣?”
“啥都没有。”杨二愣急得快哭了,“周师傅,现在是六月天,尸体放不住啊!村长说了,天亮之前必须处理,不然臭了怎么办?”
周知礼没接话,他心里在盘算。
没有家属,就没人付钱。
没有准备,什么都得现凑。棺材、寿衣、纸钱、香烛,半夜三更上哪儿找去?
时间紧,六月的天,必须连夜处理。
这种活儿,别说凌晨两点,就是大白天请,也没知客愿意接。
“周师傅,求求你了!”杨二愣扑通一声跪下了,“村里人都怕,说是孤魂野鬼,没人敢靠近。我跑了好几家,都不肯来……”
周知礼看着跪在地上的杨二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知礼。”
父亲站在堂屋门口,油灯的光从他身后透出来,看不清表情。
“这活儿,你接不接?”
“爹,我想去看看。师父说过,知客这行,不是只管有钱人家。穷人死了,也得有人送。”
周德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去吧,小心点。”
周知礼点点头,转身回屋。
他从柜子底下翻出那本《知客手札》,揣进怀里。又从墙角的篓子里抓了几刀黄纸、一把香、几根蜡烛,一股脑塞进包袱。
“走吧。”
他背上包袱,杨二愣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人出了院门,一头扎进夜色里。
田野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杨二愣提着一盏马灯走在前面引路,周知礼跟在后面,脑子里不停地转着。
一个外地来的老头,没有家属,没有户籍,孤零零死在破庙里。
这种人,按老规矩叫“无主孤魂”。
无主孤魂的丧事最难办,不知道死者的生辰八字,不知道该烧什么纸、念什么经,甚至不知道该把他葬在哪儿。
稍有不慎,就会犯忌讳。
破庙就在村头,孤零零立在一片荒地上。
庙不大,三间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泥皮斑驳脱落,门口立着两根歪歪扭扭的木柱,上面的红漆早就褪尽了。
几个村民提着灯笼站在庙门口,远远地看着里面,谁也不敢进去。
“周师傅来了!周师傅来了!”
杨二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村民们纷纷回头,看见周知礼走过来,像是看见了救星。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迎上前,应该是村长。
“你就是钱知客的徒弟?”
“是我,人在里面?”
“在,在里面。”村长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路,“周师傅,您请。”
周知礼接过杨二愣手里的马灯,迈步走进破庙。
庙里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破碗、烂草席、几块碎砖头。墙角堆着一堆干草,上面压着一件破棉袄,看样子是当被子盖的。
老头就躺在干草旁边。
周知礼走上前,蹲下身,把马灯凑近了。
老头六十来岁,脸上皱纹很深,颧骨高耸,两颊凹陷,一看就是常年挨饿的人。但他面容安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痛苦死去的。
周知礼伸手探鼻息,没气儿了。
衣服是粗布褂子,打着好几个补丁,破旧得很,但洗得很干净。
褂子的针脚,细密整齐,走线均匀,像是专门订做的。
老头指关节粗大,是干过粗活的人,但指甲整齐没有泥垢。脚上一双旧布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但鞋面上绣着暗纹,是那种精细的手工活。
周知礼心里有了判断。
这不是普通的流浪汉,这老头大有来历!
“周师傅,怎么样?你能不能接这活?”村长在门口探头探脑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