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守夜
周知礼迎着老头的目光,朗声答道:
“有什么不敢的。”
灵堂设在赵家正房。
赵老爷子的遗体躺在门板上,盖着白布,脚边点着长明灯。供桌上香烛祭品齐备,纸钱撒了一地。
哀乐声停了,吊唁的亲友陆续散去。
钱德顺把周知礼叫到一边,低声交代守夜规矩:香火不能断、有人哭灵要应声、纸钱烧完要添……
说到最后,老头压低声音:“还有最重要的一条,观察。”
“观察什么?”
“看谁真哭谁假嚎,谁惦记着什么,谁背地里搞小动作。丧事上最容易出乱子的,不是死人,是活人。”
周知礼点头:“明白。”
钱德顺拍拍他肩膀:“子时开始守,有事儿叫我。”
说完,老头转身离开,灵堂里只剩周知礼一人。
夜深了。
两根白蜡烛在供桌上摇曳,把周知礼的影子拉得老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屋里死寂。
周知礼搬了条凳子,在遗体旁边坐下。
他面前放着纸钱、香烛、凉茶,守夜的标配。
前世,他守过的夜何止几千场。
从乡间土屋到城里殡仪馆,从寻常百姓到达官显贵,什么样的灵堂他没待过?
这具十八岁的身体对熬夜不太适应,但他的“眼睛”和“脑子”,早就练出来了。
亥时末,老大赵德山来了。
他披着孝服,红着眼跪在门板前,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爹啊……您怎么就走了……小时候您背着我去镇上赶集,给我买糖葫芦……”
周知礼默默观察。
老大的眼眶是肿的,说明来之前就哭过。跪姿端正,膝盖磕得砰砰响,不是做戏。
声音虽然断续,但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往事,不是临场编的。
结论:这是个真孝子。
赵德山哭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被老大媳妇扶走。
子时刚过,老二赵德江来了。
他也披着孝服,跪下就开始嚎:
“爹啊——您怎么走了啊——”
声音挺大,但周知礼注意到,他的眼睛是干的。而且跪姿虚浮,膝盖根本没使劲,像是随时准备要站起来。
更关键的是,赵德江嚎了几嗓子,眼珠子就开始往灵堂四周瞟。
他的目光在老爷子床头位置停留了一下,那里原来放着樟木箱子,现在已经被挪走了。
赵德江的脸色微微变了。
嚎声也小了。
没多久,他就站起来,草草烧了几张纸钱,急匆匆走了。
周知礼目送他离开,嘴角微微一挑。
老二心里装的不是爹,是钱。
那口樟木箱子,八成是老爷子的私房钱。
这事,得记下。
丑时,老三赵德文来了。
他没换孝服,还是那身中山装,戴着眼镜,脸色铁青。
站在门板前,一言不发。
没有跪,没有哭。
但周知礼看得分明,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紧抿,双手攥成拳头,在微微发抖。
这是极力压抑情绪的表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爹,我回来了。”
就这一句,再没别的。
站了约莫一刻钟,转身离去。
周知礼心里了然。
老三是读书人,不善表达,但心里有愧,愧疚常年不在老爷子身边。
三兄弟里,只有他真正在自责。
寅时,周知礼正闭目养神,突然听到门口有动静。
他眼皮都没抬,只是把呼吸放缓,装作睡着了。
不一会儿,有人进来了。
脚步很轻,刻意压着声音。
显然不是来哭灵的,哭灵的人不会偷偷摸摸。
借着眼缝,他看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溜进来。
是老二媳妇。
她没往灵堂这边看,直奔角落,那里堆着老爷子生前用的被褥枕头。
她蹲下身,开始翻。
翻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把揣进怀里。
起身往外走。
经过周知礼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周知礼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老二媳妇观察了几秒,确认他“睡着了”,这才放心离开。
等她走远,周知礼睁开眼。
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老爷子还没入土,就来翻私房钱了。
不过没关系。
她拿了什么、多少钱,他都看清楚了。
这笔账,先记着。
寅时末,天将亮未亮,是最难熬的时候。
周知礼正闭目养神,突然“沙沙沙……”一阵奇怪的声响从灵堂外传来。
他睁开眼,困意一扫而空。
“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然后门开了。
一个白影飘了进来。白布蒙头,看不见脸,身形佝偻,一步一步往灵堂里走。
“咳……咳咳……”
还配着一阵阴森森的咳嗽声。
如果是普通人,这会儿肯定吓得魂飞魄散。
但周知礼动都没动。
他甚至有心情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一把扯掉那块白布,白布下面露出一张尴尬的脸。
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壮实,正是钱德顺的侄子钱大柱。
“大柱哥,”周知礼笑眯眯地说,“你这白床单从哪借的?怪瘆人的。”
钱大柱愣住了,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周知礼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你有咳嗽的老毛病,一到夜里就忍不住。这么明显的特征,你还装鬼?”
“第二,你脚步声太重。真正的脏东西,脚是不沾地的,哪有沙沙响的?”
“第三嘛......”
他凑近钱大柱耳边,压低声音:“我闻到你身上的烟味了。你抽的是旱烟,村里就你一个人抽那牌子。”
钱大柱的脸从红变成紫。
“我……我……”
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知礼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回去跟钱叔说,我没被吓着。顺便问问他,这是考验还是下马威?”
钱大柱灰溜溜地走了。
周知礼重新坐回凳子上。这一夜,再没出什么幺蛾子。
卯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钱德顺端着一碗热粥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意外。
“怎么样?”
“还行,没出什么事儿。”
钱德顺把粥递给他:“大柱的事我听说了。本来是想试试你胆子,没想到……你小子,不简单啊。”
周知礼接过粥,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钱德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老二媳妇昨晚来过,你知道吧?”
周知礼抬起眼皮:“知道。”
“她拿了什么?”
“一个布包,枕头底下摸出来的。”
“你怎么不拦着?”
周知礼放下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钱叔,贼不拿赃,怎么定罪?”
钱德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行!第一关算你过了!”
他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
“第二关,报丧。”
“赵老爷子的老伴娘家在柳树沟,离这儿十来里路。你一个人去,把信报了。”
周知礼点点头,正要应下,钱德顺又加了一句:
“那边的人不好说话,你……小心点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