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老太太的四条规矩
“你有什么本事?”
这个下马威并没吓到周知礼,他迎着老太太的目光,不卑不亢:“刘伯娘,我虽年轻,但该懂的规矩都懂。不该懂的,我也懂。”
老太太盯着他,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掂量什么。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建国和刘建设都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的嘴角微微一挑。
“有自信是好事。”
她往椅子上一坐,两个儿子立刻站到身后。
“丑话说前头,我家老头子在乡里干了二十年,认识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丧事办好是你本分,办砸了……你担不起。”
周知礼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我有四条要求。”
老太太竖起四根手指,枯瘦但稳:
“第一,规模要大,但不能铺张。场面撑得住,不能让人说闲话。”
“第二,来人分清主次,座位不能乱。老上级、老同事、老朋友,谁坐哪里,你得门儿清。”
“第三,我娘家人来了要给面子,但不能抢风头。这是刘家的丧事,不是孙家的。”
“第四......”老太太的语气重了几分:“不能出任何意外。”
周知礼一一记在心里。
前三条都好办,第四条才是真正的坎。
他知道最大的“意外”是什么——是周铁柱,是刘主任年轻时留下的那个私生子。
老太太知道这件事吗?
周知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刘伯娘,我有件事想请教。刘主任生前……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老太太的眼神闪了一下,周知礼捕捉到了。
“什么意思?”
“办丧事的时候,有时会有一些……意外的访客。我想提前有个准备,免得措手不及,坏了刘家体面。”
刘建国和刘建设在后面面面相觑,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老太太脸色变了,盯着周知礼。
“你听说了什么?”
“刘伯娘,有些事瞒着我,反而容易出纰漏。”
屋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外面院子有人走过,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足足过了半分钟,老太太才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
“你跟我来。”
刘大娘领着周知礼往后院走去。院子里的白幡被风吹得哗哗响,前头帮忙的人正在搬桌椅,叮叮当当一片嘈杂。
刘建国想跟上来,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们俩在前头守着,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来。”
两个儿子面面相觑,只能站在原地。
后院是一间小屋,门板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那是平时锁杂物用的。此刻锁已经摘了,门边靠着几只落满灰的坛子,显然是刚挪出来的。
屋里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连茶壶都没有。
刘大娘把门关上,转身看着周知礼,不再是刚才居高临下的样子。
“你小子挺精的。”
周知礼站得笔直,等着她开口。
刘大娘沉默了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周知礼也坐。
她摸出一盒火柴,点燃桌上的煤油灯,虽然屋里并不暗,但那一点橘黄的火光似乎让她安心些。
“我家老头子年轻时……不太规矩。”
周知礼心里一沉,她知道。
刘大娘看着他的表情,冷笑一声:“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老头子还是个小会计,在供销社跑外勤,专门下乡收账。有一回去周家村,在那边住了几天……”
她没把话说透,但周知礼心里明白。
“那姑娘姓周,是个寡妇,男人死得早,一个人过日子。老头子跟她有了一段,回来后才跟我说。那时候我们已经订婚了,请帖都发出去了。”
刘大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那扶手被磨得光亮。
“我问他怎么办,他说会处理。后来我才知道,他给了那姑娘一笔钱,让她……不要那个孩子。”
屋里静了一瞬。
周知礼问:“她没要?”
刘大娘苦笑一声,声音低了下去:
“她没舍得。把孩子生了下来,一辈子没嫁人,自己拉扯大的。”
“老头子知道这事后,再没去过周家村。那姑娘也从没来找过他。”
“就这么过了三十多年。”
周知礼沉默了。
三十多年。
一个女人守着一个孩子,孤零零过了三十多年。
那个女人,就是周寡妇。
那个孩子,就是周铁柱。
“那孩子现在应该三十多岁了。”
刘大娘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像是累极了。“从没来认过亲,也没找过麻烦。但我有预感——老头子这一死,他可能会冒出来。”
她直起身子,目光忽然锐利起来:
“如果他来认祖归宗,我不会赶他走,毕竟是老头子的骨血。但如果他闹事……丧事上,不能出乱子。”
周知礼点点头。
“刘伯娘,我有个建议。”
“说。”
“最好提前和那个人接触一下。”
刘大娘愣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闹事往往是因为没有沟通渠道。他心里憋了三十年的怨气,找不到地方发。他是想认祖归宗,还是想分家产,还是单纯想出口气?知道了他要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刘大娘的眼睛亮了:“那孩子……你认识?”
“我们是一个村的。”
刘大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好。你去探探口风,他要什么条件,你先摸个底。只要不太过分,我可以考虑。”
从刘家出来,周知礼直奔镇上。
他打听过了,周铁柱这段时间在镇上工地干活,扛木头、搬砖、和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工地在镇子北边,是一片在建的厂房。
周知礼找过去的时候,工人们都在歇晌。有的躺在木头堆里打盹,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扒拉饭盒,工地上静悄悄的,只有蝉鸣聒噪。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在一堆杉木旁边看见了周铁柱。
三十来岁,个子高高的,脊背却有些佝偻,那是长年扛重物压出来的。
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身上那件汗衫原本是白色的,现在灰扑扑的,领口豁了一道大口子。
他正蹲在地上啃窝头,就着搪瓷缸子里的凉水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铁柱哥。”
周铁柱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知礼?你怎么来了?”
周知礼在他旁边蹲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关于刘主任的事。”
周铁柱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窝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刘主任,乡供销社的,他是你爹。”
周铁柱慢慢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背过身去,看着远处的工地,半晌没有说话。
周知礼没有催他,静静等着。
“这个秘密......你怎么知道的?”

